| 魚戀 |
| 送交者: 佚名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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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戀 地之極北,天寒,年為兩分,一半是黑暗,無窮盡的黑暗,另一半是白天,整日整日的仿佛要照出罪惡的亮白。 地之極北,水寒,水上浮冰,晶瑩的透明固體,在月光下,散發出無數迷人的美麗光澤。
魚頤: 我輕輕地游到水面,小心的爬上一塊不大的浮冰。 今夜的月光極美,柔和的銀白色,灑在海面上,映得到處銀光閃亮。
我挽過身後冰藍色的長髮,濕潤的長髮在悠揚的風中,乾燥起來,最終隨風吹散開,飄揚。 遠處的海面上躍起幾條還未入眠的鱘魚,銀色的背脊晃動着落回到水裡,發出美妙的聲響。 身下的浮冰緩緩地不知目的地飄動,漸漸的離月亮越來越近,就如同要整個地漂進月亮里去了。
我喜歡這時的北海,寧靜,銀色統一着世界的一切。 微寒的風吹拂,入夢,夢中亦有這如真如幻的夜晚。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鱭的懷裡,他低頭,看着我微笑,喚我:公主。銀色的長髮披散着滑下來。 遠方的天色已經微亮,這是一年中難有的白天與黑夜交替的日子。 天空中早已沒有了月亮的影子,一切依舊寧靜如同世界尚為開明。
鱭是魚化的人身,這在魚類里很少見,因為那通常需要很高的修為。鱭是法師,是至高無上的法師。 “鱭的眼裡有神力。”這是魚兒們說的。但我不覺得,從他的眼裡我看不見我的影子,只看見北地千年不化的冰雪,和他的發色一般。
鱭總有很多事要想,他坐在礁石間出神,時間在他身邊仿佛可以墜入無間。 “鱭,你冷嗎?”我用手捂住他的眼睛說。“鱭,你冷嗎?”他眼中儘是冰雪。
其實這樣的生活真的可以很美,但寧靜的北海里卻埋着無盡的憂傷與寂寞。
我是在喧鬧中誕生的。冰藍色瘦小的龍體,讓整個家族為之雀喜,懶懶盤着的身體在哥哥們小心而緊張的手中貪婪的嗜睡。耳邊有他們年輕而且驚喜的笑聲。 可是一切都慢慢地變得寧靜,當我最小的哥哥死去的時候,我知道了真正絕望的孤獨。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時我看見的情景,哥哥倒在地上滿身是血,他看着我,伸出手來,對我微笑,血從嘴裡湧出,彌散在水中,嫣紅一片,他說:太好了,我是最後一個了,我再也不用……看見……自己愛的人死去……。
父王坐在王位上,斜轉過身,低着頭,掩飾不住的是無盡的悲傷,生命正在快速的消亡中,即便有三千年的壽命,他還是衰老了,行將死去。 母后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臉默然,海水在她美麗的髮絲上結起薄薄的冰霜,如白玉般雕琢的臉上,看不見一絲波瀾,高昂着,如同沒有靈魂。
我撲倒在哥哥柔軟而冰冷的身體上,叫他:哥,你起來啊,太陽都出來了,還睡。他原本銀紫色的皮膚一點點的暗淡,最後失去所有的光澤。哥,你起來呀…… 混着血的海水流入我的口中,腥甜。
那一日的海面上落着大雪,沒有一點風,滿天滿地的雪,半個碩大的太陽浮在天水交界的地方,整個天空呈現出一片鮮艷的血色,滴血的天空中白色的雪伴着,靜靜飄落。
那夜,夢中哥哥拿着珍珠出現在我的面前,“魚頤,漂亮嗎?”背景是黃昏,水中落着夕陽的味道。 忽然哥哥的手整個地斷了,身體接着倒下,三哥,四哥,五哥,一個個倒下,滿地都是血。五哥微笑着說:太好了,我是最後一個了,我再也不用……看見……自己愛的人死去……。 接着血涌了上來,幾乎要淹沒我,滿世界的血。如同白天那個滴血的天空。
我哭泣着醒來,嘴裡腥甜,吐出一口血,在水中飄揚開來,眼前依舊是哥哥臨死時滿足的微笑。
白色的簾帳輕輕的飄浮,如同鬼魅一般。整個宮殿,寂靜。 悠悠的響起一聲弦,擋開一層層的水波,又是一聲,一聲,竟是當年在凡間盛及一時的《長相守》 想起那個哥哥給我講的故事。 故事裡有對愛情永恆的承諾,一個人一生只能愛一個人,當他發現自己再愛上另一個人時,他只有選擇死亡,來守住那份對愛的承諾。留下的那個人滿臉淚水,高興地對每一個人說:聽見了嗎?他說他就要愛上我了,他說他就要愛上我了…… 那時我坐在哥哥的腿上,問他:我怎麼知道誰愛我呢? 如果你看見自己永遠在一個人的眼裡,那麼那個人是愛你的。哥哥這樣告訴我。 後來我知道其實自己在很多人的眼裡,可是他們並不愛我,就如母后,那個如冰如玉的女人。
我起身,冰藍色的頭髮在水中漂起,絲絲縷縷的柔順。 我走到簾後,看見鱭撥動着琴弦的手指,細長而白皙。 他抬起頭來,喚我:公主。 我看見他的眼中冰雪飛揚,瀰漫。卻沒有我的影子。
我坐在他的身邊,手撫着他銀色的長髮,說:我很難過。 琴音繼續在水中時遠時近的擋着,我說:我很難過。 他的眼裡滿是冰雪,我說:我很難過。
在很久以前我看見過他眼中的我,那時我還很小,那時鱭也很年輕。 可是在他看見了一個女子以後一切就不同了。那個女子叫做虞姬,父親最愛的娉妃。 或許在她進宮前,鱭就認識她了,或許是在進宮後,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只知道,鱭什麼也沒做,或許他愛她,可是他什麼也沒做,他只是喚她為王妃,以後便是終日以酒度日。鱭是那隱忍的男子。 有一天,鱭進宮後回來,就開始吐血,大口大口地吐血,然後就暈死過去,整整一個月沒醒。當再醒來的時候,我就再也無法在他的眼中看見自己了。 而在那天,虞姬死了,一個發氈插在胸口上,血流得到處都是,很多人都說是鱭殺的。 可是我不相信。
我突然很想對鱭講那個故事,那個哥哥給我講的故事,我說:鱭,我給你講個故事。 故事裡有對愛情永恆的承諾。 後來我聽見鱭的喉嚨里有奇怪的聲響,他眼裡的風雪化作了漣漪四起的秋水。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我說:鱭,我哥哥死了,我很孤獨,你可以愛我嗎?我哥哥死了。
弦在他的手指間斷裂,發出如人被殺死時悲傷的聲音。他轉身,離開,銀色的長髮在他身後蕩漾着開出美麗的花朵。 我仰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看見宮殿懸梁上白色的靈魂。
那夜的天空一直是鮮艷的紅色,如同要滴出血來一般。
那以後的日子就變得平靜如水,可孤獨卻像海底的水藻一般,纏遍了我的全身,越來越多,越來越緊,無法呼吸。 我每夜悄悄地爬到冰上,看一整晚的星空,在極度疲勞下睡去,睡夢中,回到那個天真爛漫,充滿歡笑的童年。但最後都完結在那個滴血的天空裡。 醒來的時候,總在鱭的懷裡,他喚我:公主。他對我微笑,眼中是銀色的冰雪。 那時,我會覺得很傷心,不過我從來都沒有表現出來。
再過些日子就是陽祭,也就是一整天太陽不落的日子,我就出生在那個時候,那個滿是陽光的午後,在哥哥們欣喜的手掌中貪婪睡覺的冰藍色小龍。 細細地算了下年齡,還有一年就二百五十歲了,是龍成年的年齡。然後我想起我的哥哥們沒有一個活過這個年齡的,他們總是在這個年齡的時候被南海的龍殺死。 死的時候,北海的海水裡嫣紅一片。
或許我也會在這個年紀死去,死在一個不知什麼模樣的南海龍子的劍下,然後流光身上所有的血,染得北海的水一片嫣紅。
那天,陽光很好,從水面上折射下來,灑出千萬朵金色的小花,如同晴朗夜空中閃爍的星星。 我盪着光着的雙腳,坐在海底的岩石上看一條金紅色的鱺在一邊孤單的游來游去。鱺又美麗的如同絲帶一樣飄動的魚尾。
“公主,王有請。在後殿。”一個蝦兵向我通傳。
自那次哥哥死後我就再也未見過父王。因為害怕,害怕看見他的衰老,他每天都在老去,自他第二個兒子死後他就不停得老去,從不曾停止過。
一個人正真的死亡並非是身體的死亡,因為那只是一個軀殼,正真的死亡是心的死亡,心死時,通常是一時間的,無聲無息。
他就是在一瞬間老的,一瞬間就變成了那個孤獨而憂傷的老頭,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充滿威嚴的父王,再也聽不見他看見我調皮時爽朗的笑聲,因為他的兒子都死了。
我穿過單調,陰暗的宮殿,整了整羅裙朝里走去。 父王半躺在龍床上,很虛弱。 “父王……”他的鬢髮幾乎全白了,那速度遠遠的超過我的預料,他只有一千六百多歲,卻在壯年的時候老去。 父王擺了一下手,示意我起身。 我抬眼迎上一對蒼老的眼神。 他說:“來,坐床邊上,我要告訴你關於龍族的秘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本來南海和北海是一起的,可是後來卻因為一個女人,兩個王子反目為仇,於是整個海族都被捲入了戰爭之中。不過那個最後勝利的人卻沒有殺死失敗者,他讓失敗者呆在嚴冷而荒涼的北海。終身不得離開。因為他們是兄弟,所以他沒有辦法殺死他,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當他和那個心愛的女子成親的時候,他發現她已經是他哥哥的人了。他很氣憤,想再發動戰爭來殺死他的哥哥。也就在這個時候,天庭的人來頒布玉帝的手諭,說讓兩個王子各守南方與北方海洋。不得再有爭執。還外帶了一條懲罰,就是以後南海與北海的龍子都會在同一天降生,而當他們到成年的時候,在海最深的地方會結出一種果實,只有一顆,色澤紅潤。這時南海與北海的王子就要決鬥,勝利者可以得到果實,然後延續他的生命,失敗者就只能等待皮膚全部碎裂而死。 而那個哥哥就是我,你的父王,你的母后就是那個女人,那個我得到了人卻永遠沒有得到心的女人。 那以後真的每次出生的都是龍子,而南海也同時有龍子出生,於是命運的齒輪就這樣啟動了,直到你的出生,因為南海生的是龍子,而你是龍女。我們都為你的到來而欣喜,因為這似乎帶來了一線希望,預示着束縛了我們幾百年的命運就將結束……”
說到這裡,父王的語氣有些許的激動,而後有回歸到原有的蒼老。後來我們決定,讓你嫁給南海的龍子,希望這樣會不再延續厄運。他用渾濁的雙眼注視着我,我看見他眼中的我臉上掛滿諷刺的笑容。 “我不願意,我不是你們贖罪的替代品。”我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徑直地向外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哀憐地嘆息,滿是無奈…… “這事已是改變不了得了。” 我在跨過內殿最後一根門階的時候聽他這樣說。
鱭: 我是鱭,北海最強的法師,這個北海有我喜歡的美麗銀色,就如同我頭髮的顏色,以及冰藍,那是小公主頭髮的顏色,在她很小的時候,她是那條綣着瘦小的冰藍色身子在我手裡睡覺的小龍。 從她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她了,希望她有一天可以成為我的新娘,可是不可能,因為她是龍,我是魚。不可以在一起。但我還是喜歡她。
後來,王娶了一個叫虞姬的妃子。 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坐在王邊上,對我笑,笑容詭異而魅人,讓我想起海底一種鮮紅的叫做夔的有毒花朵。 她真的很妖艷,她有琥珀色頭髮,那種不曾在龍族裡看見過的發色。
後來我被叫到她的宮殿裡,她給我看了一個東西,是一個水晶的球,她告訴我她是先知,這個海底已經被認為滅絕的族類。 她給我看水晶球里的東西。
我看見: 一個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站在一個巨大的熔爐旁,熔爐里不時濺出火星,像是漫天的煙花。 女子一襲白色的衣衫在風中飛揚起來,身後升起美麗的白色鳳凰羽翼。 女子站在高高的熔爐邊上細細的補着妝,傾國傾城的絕美容顏。 後來,她轉過身看着地上一個滿臉黑碳的男子,她說:如果來世我們再遇見,如果你無法給我完整的幸福,請不要讓我愛上你。 說完,就縱身躍進了那個巨大的燒着滾燙鐵水的熔爐里。天空一下子明亮起來,無數大顆的火星飛濺出來,卻不落下,成了夜空中飛舞的白色蝴蝶,圍着熔爐久久不散……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看完這一切的時候,我已經淚流滿面。
虞姬在一邊極媚極媚地笑,問:“是否都明白了?”說話間靠近我,手輕輕地滑過我的臉頰。 “你愛上了一個你無法愛的人。”她轉過身,伸手拿下發上的簪子,琥珀色的頭髮散開了遮住全身。 聽見她細微的嗚咽了一下,就一下子倒了下來,黑木的髮簪插在胸口,血絲絲滲出。 臉上是經久不變的嫵媚笑容,眼裡有冰魄般的淚水。
回到家,我就大口大口得吐血,然後暈死過去,醒來的時候已是一個月後。床邊有那個小小的冰藍色腦袋,腫着很紅的眼睛,說:“鱭,你睡了很久很久哦。” 我輕輕得摸她的頭髮,感覺到心一點點地裂開,發出尖銳的聲響。
再以後我知道我的眼裡再也看不見任何人的影子了,那裡還是風雪,冰天雪地的一片銀色。 她總是把手蓋在我的眼上,問我:“鱭,你冷嗎?”
在她哥哥死的那天,我知道她很傷心,於是我在她的宮殿裡彈《長相守》那首她哥哥最喜歡的曲子。 她過來很細心的給我講那個長相守的故事,一個人一生中只能愛一次。 我聽得很難過,喉嚨里發出強忍着哭泣的聲音。 我想起那次看見的白衣女子,她悽美的笑容,以及漫天紛飛的白色蝴蝶。
如果來世我們再遇見,如果你無法給我完整的幸福,請不要讓我愛上你。
她講完沉默了很久,她說:鱭,我哥哥死了,我很孤獨,你可以愛我嗎?我哥哥死了。
弦在我的手指間斷裂,發出如人被殺死時悲傷的聲音。我轉身,離開,眼裡已是無法控制的洶湧淚水,散進海水裡,拉出兩道銀色的絲線。
那夜的天空一直是鮮艷的紅色,如同要滴出血來一般。
之後她就開始失眠,她每天爬到冰上去看星星,然後疲倦地睡着。 我等她睡着了之後就把她抱在懷裡,北海晚上的風很冷,我怕她吹壞了,她冰藍色的髮絲在風裡悠悠地飄揚。 她的睫毛上結着薄薄的冰,微微顫抖。她一定又在做夢。 夢裡的她一樣很傷心。 她總是在清晨的時候醒來。我總是微笑着喚她:公主。 她看見我眼裡銀色的冰雪,回給我一個甜美的笑容,掩飾住她心裡的悲傷。
真的請你別愛上我,因為我給不了你完整的幸福。
我記得那個白衣女子跳入熔爐後,生出了一把劍,一把透明的寶劍,它的名字叫作:莫邪。 而那個滿臉黑碳的男子之後就被王殺死了,死的時候宮殿裡飛出一柄黑如烏金的長劍,它的名字叫做:干將。
魚頤: 我不顧父王的感受,丟下一句話就走出了宮殿,身後的海水冰涼,整個宮殿被黑暗包圍着,瀰漫着死亡的氣息,大門口的宮梁,有白色的影子晃動,或許那是哥哥們的靈魂。 “快走吧,去轉世啊,何必留在這裡,下輩子千萬不要做龍了。”
我低着頭化做龍的身型在北海冰冷的水裡,亂走,身邊柔軟的暗綠色海藻時而纏住我的身體,我憤怒的甩開,龍尾又撞向多角的岩石上,滿身傷痕。
最終我狼狽的被海藻拌倒在地上。 於是我看見了鱭,他伸開雙臂漂浮在灑滿陽光的海水裡,臉上是如孩童般天真的微笑,銀色的髮絲向四處飄散開來。身邊有億萬條北海的銀色小魚圍繞着,轉出一個個完美而圓潤的光圈。 那一刻,我覺得鱭就是神,神的光韻在他的身邊閃亮着,張開一雙銀白色的羽翼……
下一秒,我變回人形,在一邊跟着笑起來,於是他看見了我,那個滿身傷痕的狼狽公主。
他給我療傷,白皙的手指間積起一團白色的光球,輕輕的撫摩我的傷口,皮膚在他的輕撫下重又變回原來的模樣。 他的手很暖,在皮膚上留下讓人依戀的溫度。我很仔細地看他,他銀色的眼珠被長長的睫毛遮住,銀色的髮絲,在身後飛揚,在陽光里閃出迷人的光澤。 他轉過臉,微笑着對我說:好了,不會疼了,公主。
我一下子抱住他,鱭,父王要讓我嫁給南海的龍子,那個殺了我哥哥的人。 我很緊的抱住鱭的腰,抬頭看他的眼睛,眼裡的冰雪很溫柔地融化着,化做蕩漾地湖水。 鱭,可以愛我嗎?……帶我離開這裡。……他殺死我的哥哥……。我請求着,淚水順着眼角滑落,融進海水裡,參合進冰藍色的髮絲里。
鱭: 我看見她美麗的臉蛋在冰藍色的髮絲里難看的哭泣着。眼中有令人心疼的傷痕。 那時我差點就想說:可以,我一直都愛着你。 可是我想起那個白色衣衫的女子,她轉身,躍進熔爐時如同飛翔的鳥兒般美麗的身影。 我不能愛你,請你別愛上我,因為我給不了你完整的幸福。
我推開了她的手,從身後取出一把劍,劍身透明而且鋒利,我說:帶着她,去凡間,找一個可以看見劍的人,那個人可以帶你離開,而我不能。
魚頤: 我上岸的那天,沒有人知道,唯有鱭在海的深處注視我的離開。面前是那聽說了無數遍的縹緲人間,身後是冰雪的府邸。 冰雪中的鱭有一種淒涼的美。 身邊有那把透明的劍,它叫做:莫邪。多美的名字。 我用長長的黑色斗篷包裹起自己,掩藏自己的身份以及那頭冰藍色的長髮。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看見過那個柳絮如同北海的雪花般飄落的江南,迎風而站,站成了思念。 我總喜歡靠着柳樹睡着,清晨醒來的時候,柔軟的柳枝滑過面頰,仿如回到那些在鱭懷抱里的日子,看見他的微笑,聽見他喚我:公主。
我一直有一種感覺,我將再也見不到他了。想到這裡我總是很難過。 哥哥說:看見自己愛的人死去,會很傷心。但離開自己愛的人,把思念拉出長長的絲線,一樣會很傷心。
一聲悲涼的哀鳴在天空中響起,一隻孤單的雁在飛向北方,北方的冰雪裡有鱭銀色的長髮飄動。
我走了很多地方,一直都沒有找到那個我要找的人,轉眼間半年過去了。街上的樹葉越來越少,直到後來只留下光禿的樹枝。天氣變得很冷,眼看就要下雪了。 奸詐的商販用很少的錢換走了我身上所有昂貴的珍珠,過了今天我將一無所有,我不知道我去哪裡找那個人,或許我該回去,嫁給那個殺死我哥哥的人,然後殺死他,再讓自己死去,死在鱭的懷裡,用自己的血染紅白色的珊瑚。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裡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自北國的白雪。身邊突然穿過四個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很快的消失在街的盡頭。 我知道他們是殺手,一種以殺人營生的職業。在這樣一個落雪的傍晚又要有一個或幾個孤單的靈魂飄蕩了。
“噔……”一聲弦音,再一聲,一聲,《長相守》,悠揚的弦音在無人的街道上時遠時近的盪着,街邊紅色的燈籠映稱着遠處青藍交融着的晚霞,靜靜的亮着。漫天稠密的雪花飄落,有輕微的聲響。
我尋着弦音找尋,於是我看見了他。 那個有着和鱭酷似的面容,但留着一頭黑髮的男子。他細長而白皙的手指,輕輕地撥着琴弦,對着身邊四五個奼紫嫣紅的女子輕浮地笑。
我無知覺的走到他的面前,弦在他的手指間斷裂,他抬頭看着我,對我微笑。 我說:“你是誰?” 我說:“你認識鱭嗎?”
身後突然出現了剛才遇見的四個殺手,他們站在遠遠的地方不敢靠近,驚訝於怎麼會有另一個殺手比他們早到一步。 男子站起身來,爽朗地一陣大笑:你為什麼不問問你的同伴,今天你們要殺的是誰呢? 他黑色的長髮柔順的垂在身後,白色的衣衫宛若北海的冰雪。 你是誰?我再一次問他,一股腥甜的液體湧上來,血自我的口中湧出,我眼前一黑,倒在了雙溫暖的手臂里。 紅色的血灑在白色的衣衫上,猶如白雪中綻開的紅梅。
鰩: 那個女子很突然的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的琴弦在手指間斷裂,她問我:你認識鱭嗎?然後倒在我的懷裡,散開了一頭美麗的冰藍色長髮。
我站在京城最高的聚賢客棧的陽台上看整個城鎮在黎明的曙光中漸漸的甦醒,雪依舊很大,密密麻麻地下着。 今天是除夕,到了晚上一切都會變得充滿歡樂與喧囂。 街上,燈籠紅色的光最終消失在了遠方新生的光暈里。
她問我:你認識鱭嗎? 她穿了一身薄紗的衣衫,嫩黃色的肚兜包裹起她玲瓏的身姿,出水蓮藕般的臂腕在衣服下若隱若現。 她在那裡很妖媚的笑,說話間還輕輕晃動着一頭琥珀色的長髮。 我記得那天是七夕,街上掛滿了五色的燈籠。她就出現在琉璃的光中,搖晃的琥珀色長髮上灑落滿星辰。 她依舊很妖媚的笑,然後問我:你認識鱭嗎? 我說:我不認識,我是鰩。我們之間隔着一米的距離,身邊很快的圍滿了好色的看客。我說:你這樣很容易招來不軌之徒。 她說:那我就殺光他們。說話間手上握起一把銀針,針尖隱隱地閃着幽藍色的光——餵滿巨毒。
那夜我們坐在西湖岸邊,看滿天開放的煙花,她仍舊微笑,笑里有一種比煙花還要寂寞的憂傷。 她說:他們多好,至少可以每年相聚一次,而我卻找不到他,我找了很久,很久。 她讓我想起海底的一種有毒植物——夔,散發着迷人的幽香。 她說:知道嗎?你很像他。如果你就是他多好,我找了他很久,很久。 風吹過,湖面上漂來一盞盞荷花燈,燈里承載着人們的美好願望。 她撿起它們,然後撕碎,粉色的紙片在風中飛揚地如同四月凋謝的櫻花,她說:這只是空想,如果這樣就能實現願望,那麼她會點亮一萬盞…… 她不相信這些美麗而易碎的幻想,她只是一塊地方一塊地方地找她的鱭。
子夜的時候,她在我的懷裡哭泣,她說:鱭,不要離開我。然後吻我的唇。苦澀的眼淚滑入我的嘴角,那一刻我真的開始相信我就是鱭。
清晨醒來的時候,她已不在身邊,一切就如同是一個夢境,而我卻愛上了夢中那隻飛舞在寂寞的煙花中的蝴蝶。
風一下子大了起來,雪花撲在臉上,把我從回想中拉回來,雪在臉上留下冰涼的觸覺。風雪這麼大,今夜可有煙花,像那晚一樣寂寞的開放?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轉身,她站在我身後,眼神單純而清澈,讓人有一種愛憐的感覺,冰藍色的長髮流淌着月光。 “你是誰。”她問。 “我是鰩,南海的王子,魚頤。” 她的眼裡滿是疑惑,但下一秒就轉為憤怒,但很可愛的是那種憤怒也很單純。 一柄無色的劍,瞬間就破風而至,在離喉嚨3寸的時候,被我用掌力擊落,“你為何要殺我?” “仇深似海。”她拾回劍,轉身就出門下樓,我聽見她光着的腳丫踩過木板的聲音,這樣倔強。
虞姬 誰會理解一個人的出生只是去為了尋找上輩子的牽掛呢,如果可以,我想讓自己擺脫這樣的命運,但當一切回到最初的開始,當我在祖母的水晶球里看見那場殉爐的煙花後,我愛上了那個眼神,就一個眼神,無盡的愛,他愛她盛過一切,可是她從來都沒有理解過。 祖母說:“虞姬,你就是她,她帶着一心的思念來到你的身體裡,你無法擺脫他的命運,去找他吧。”祖母說完後,滿臉淚痕,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悲傷,或許她看見了一個預示,一個讓人傷感的預示。 那次我也淚留滿面,因為我思念,一種繼承了記憶的思念。
終於在鱭把髮簪插進我身體的那一刻,我明白了祖母的悲哀。 或許我的一生都是個錯誤,我一生都在尋找,而尋找的目的只是再次的失去。人很難明白一些事,那就是總以為可以挽回一些失去了的東西,總以為在原來丟失它們的地方,還會撿回,事實是一切都已經變了,開始去尋找就是一個錯誤,我的錯誤換我的一生…… 我看見我紅色的血瀰漫在水中,下輩子我寧願只做一棵海底的植物,夔。
風再起時, 默默地這心不再計較與奔馳 我縱要依依帶淚歸去也願意……
鰩 “我一定會殺了你”她離開時的表情堅毅但絕望,就如虞姬在說我一定能找到他時一樣。是對現實的絕望和一種悲觀的預示。 這樣的女子往往比任何人都脆弱,他們總是試圖用外表來偽裝自己,也註定了只會在愛的人的肩膀上哭泣。 她離開後的那個晚上,我重傷倒地。 傷口來自內心的深處,就仿佛它一直存在着,而那時被生撥出來,血淋……
那個夜裡我開始高燒,意識混亂,隱約中似乎有夢,夢裡虞姬她散着琥珀色的長髮,一身素縞地來。她的眼裡滴着血,在面頰上拉開兩條觸目的紅,她站在窗口的風裡微笑,說:我以後和他在一起了。她的身後我看見了自己……
那一病就是三個月,冬在窗口褪盡了他所有的蒼白,萬紫千紅的春蓬勃着來了。我整日在窗口看燕來燕去,在枝頭築簡單但溫暖的剿。想起許久未回的家。 一晃二十年未回…… 記得上次回家是因為母親的病逝,她躺在水晶的棺材裡,嬌美的容顏卻掩飾不了心中的愁苦,她的眉心結着紅色的印記,像朵欲開的梅。為了掩蓋掉因為愁而糾結的皺紋,她點上了這朵梅。 梅心似血,滴苦嚴寒。 她對於父親只是一個美麗的擺設,只是一個欲望的發泄物。我不知道母親有怎樣的前世,要用這樣的今生來還父的債,她總是說:我欠他的。
生病的時候意識很模糊,常一夢一夜,反覆做着一樣的內容:南海的水在陽光里明晃晃的盪着,紫色的帷幔輕輕的浮動,可以聞到一種海底的香草散發的淡淡香味。她在陽光里梳理着一頭琥珀色的長髮,然後她轉過臉來,卻是魚頤年輕而蒼白的面孔,紅色的血從她的胸前散看,一道醒目的傷口落在她的脖上。她說:今生債,今生已無力償還,惟有來世了。 陽光在她的身上綴出奇異的色彩……宛如天空裡閃爍的星之女神……
醒來的時候總是淚留滿面,然後對自己說我是被那琥珀色的發牽動了,我的虞姬。
四月的時候,家裡來了書信,寫在百年的龜殼上,代表是十萬火急。信上讓我在五月回家,舉行婚禮,新娘是北海的公主,魚頤。 “我一會會殺了你。”記憶中這是她最後留給我的話……
我的記憶又一次回到了那個煙花盛開的七月,她在風裡說:如果你就是鱭多好。 回憶里有利器滑過空氣的聲響,我一側身,一柄飛刀從發邊飛過,直沒入身後的柱子。 “誰?是誰在那裡?”我向黑暗裡忘去,幾個黑影晃動着在竹林里穿行。 我騰身追去,一擊擊中其中的一人。 她的發散開,冰藍色的。“魚頤?” “我殺不了你,我就會嫁給你。”她倒在地上,一隻手吃力地撐着地面,另一隻無力地垂着,顯然是脫臼了。 我在世間有許多的仇家,很多人都想殺我,於是我每次出手都不會留情,因為那一刻不是他敗就是自己死在對方的手下。
記得很小的時候,和父練劍,這時母親正好走了過來,手裡拿着我最喜歡吃的櫻桃,我一樂就分了心,父的劍就直刺進我的肩,“記住,不是他敗,就是你輸,為此你就會失去你最珍愛的東西!”說完轉身翻落了母親手中的盆子。 一地的櫻桃,星星點點的紅。 母親摟着滿身是血的我,很大聲的哭泣……
“我娶定了你。”我附下身把她抱在懷裡,看她冰藍色的眼睛,卻見裡面是漫天的冰雪,一如她的故土。 我的心一寒,不知她發生過些什麼,但這樣的她好讓我心疼。那天我一直抱着她,接骨,上藥都不曾放下。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在四月的最後幾天回到家,原本五色的皇宮被艷麗地紅裝飾得人無法呼吸,有一種壓抑在心頭,身邊的人都在忙碌着,唯有我一個人被置身事外。 我每日做在紅色的珊瑚上想,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安排,然後發現我的一生似乎都是被安排着走過的,我的出生就帶着宿命的印記,然後長大,然後結婚。曾經我叛逆地離開這個南海,這個永遠都有着鮮活色彩的國度,但有這樣的一天我還是回來,沒有人的強權,卻心甘地回來。我無法理解,我告訴自己那是我今生的命…… 我改變不了,或許我的一生也是個錯誤……
婚禮的那天我喝了很多酒,魚頤出乎我的意料的一身銀白色地走進了我的生命里,那夜我很醉,倒床就睡,睡夢裡聽見她在輕輕地歌唱。 聲音仿佛來自天邊一般,悠遠而不着邊際。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坐在海水透過的光里,光在她的身上渙散成迷離的光芒,我眯着眼看她。 她原本冰藍色的長髮在陽光下變成銀色,在身後靜靜地垂着。 她說“這是鱭的鱗片。”說的時候臉上有詭異的笑容,她的眼裡是冰天雪地的肆虐。 那樣的她是這樣的挑唆。
我走過去一把把她抱起,壓到床上,撕撤她身上的衣服,銀色的鱗片散開,如雨般滑落到枕邊,床上,腳邊。 我不要聽鱭,不要。 我愛的虞姬一生只為了他,而我的新娘要穿着他的鱗片嫁給我,我不是一個人的替代…… 我的生命不想被安排……
她在我身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我看見她得嘴唇因忍疼而變得蒼白…… 最後我滿身汗水地伏在她身上,她卻開始笑,很輕很輕地笑,然後歌唱,歌聲里滿是絕望地悲傷。 我把她環在臂膀里,吻她的額頭:“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啊……”問的時候已是淚如雨下,我在問愛着鱭的魚頤,也在問那個琥珀色的女子…… 她突然開口說話,她說:“鱭死了。他為了虞姬死了。”然後很大聲的哭泣,聲音就像野獸的哀號…… 那一天我們在彼此的懷抱里,為另一個她(他)哭泣,就像是某種慰及,傷通是我們彼此的藥,不甘是藥引。
那以後,魚頤懷孕了,她總是安靜地在房間裡彈琴,彈長相守,音調低緩而悠遠。我坐在她的身邊,看見飄渺的遠山,在我的視線里落滿白雪。我尋來海里所有罕見的魚給她做伴,她總是撤動下嘴角地笑笑。然後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放掉,她說: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吧。
一年後她生下了一條玫瑰紅色的小龍,是一個女孩子,會盤在我的頭頸里撒嬌,發出“揪揪”的叫聲。我開心地笑,體驗為父的快樂。 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魚頤還是死了。 穿着鱭的鱗片死了,就像我夢見的畫面一樣,傷口滑過頭頸,血散開在水裡,嫣紅一片,她安靜地躺在陽光里,她說:今生債,今生已無力償還,惟有來世了。 她伸開着雙手迎接着死亡的臨近,然後開始大笑,血從她的嘴裡湧出,她說:“一開始就註定了的……” 那一刻,她在我的眼裡有着成熟的光澤,就像朵盛開的牡丹,不在含苞。也是那一刻她的面容從虞姬的幻影里抽離出來。我愛着她魚頤。 我把她抱在懷裡,鱗片劃得我滿身傷痕…… 我又一次永遠失去了你……
傳說中,那柄“莫邪”劍還有柄“干將”,它們不離不棄,但是有一次,莫邪劍失落了,他們在人世間反覆尋找彼此,但每次檫身而過,就是次身無力負擔,往往反反得重複,只因為無法在適當的時間遇見適當的人 有一天他們都累了,於是世間不再有干將和莫邪了。 只留下兩個游離在愛情邊緣的瘋子……
鱭 有一天的夢裡,我看見虞姬一身白衣的來,她的眼裡躺着血。 她一襲白色的衣衫在風中飛揚起來,身後升起美麗的白色鳳凰羽翼。 “知道我是誰了嗎?” “你還是回來找我了。” 夢裡我這樣說,醒來的時候我滿臉淚水,最後一滴血從血管里留出,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依稀回到那個火星四濺的夜晚。 她說:如果下輩子無法愛我,請別讓我愛上你。
可是我下輩子也無法忘記這一生的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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