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好鄰居 （舊文整理）

隔壁王伯和黎娘都是極好的人。王伯抗美援朝退伍回來就跟俺爹娘一個單位，脾氣有些剛硬，尤其在揍兒子的時候。黎娘是家庭主婦，平時為街道縫紉社繡繡花，是個極溫柔善良的女人。據說在生我前，我們兩家在西街就是鄰居。後來單位家屬院搬遷，兩家還是鄰居（緣分呀）。因為外婆常年住在我家，王伯和黎娘就把他們家的一個房間借給我們家讓外婆居住，直到老爹工作調動全家要搬走給單位還房時，我才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所謂遠親不如近鄰，我們兩家的親密關係也就不言而喻了。王伯家有倆閨女倆兒子，我家有仨閨女（本來五個，大姐很早離家工作，二姐少年病故）， 七個孩子在一塊兒就很熱鬧了。撇開俺家阿三阿四不說，就說說我跟王伯家四個孩子的故事。

大姐－老大蘭蘭姐比我家阿三阿四要大一些。我記事時她大概由知青返城，作為職工子女安排上班了，所以，她那時是這幫女孩子中唯一的待嫁閨女，在我幼小的眼裡，就有着別樣的風情。她遺傳了黎娘的白皮膚和丹鳳眼以及悄聲細語的溫柔性格。因為黎娘經常在家為街道縫紉社繡花，她家門總開着，很有空閒的我就會不定期地造訪蘭蘭姐二樓的閨房。每次爬上那個木樓梯，就可以聞到友誼牌雪花膏的香味。。。俺的目的通常很明確，蘭蘭姐囤積了很多期《大眾電影》，她總是很樂意跟我一起翻看討論最近這一期的內容，劉曉慶，陳沖，姜黎黎，張渝。。。她們的電影故事，她們的個人生活，她們的髮型，她們秀美面龐的每一絲線條，都是俺們談話的主題（生命不息，八卦不止）。《大眾電影》對我的影響是深刻的，以至於有次在有其他老師觀摩的主題班會課上，班主任讓我們暢談自己的理想。俺特信心十足地站起來發言說，我長大了要做個演員！俺話音剛落，坐在教室後面旁聽的老師們此起彼落的壓低嗓門的議論聲嘎然而止，一片鴉雀。。。現在我已不記得班主任老師說過的話了，但顯然她對俺的崇高理想沒有思想準備，不是她期待的“老師，醫生，科學家”，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多年後信心已落到谷底的俺猜想，當年老師們多半在心裡說，這黃毛丫頭，怎麼如此自不量力呢，哈哈哈。。。的確，那年代的電影演員在觀眾們心目中的形象要比如今神秘高大得多。蘭蘭姐總是興致盎然地跟比她小十幾歲的我談論着這些遙遠的美麗的電影故事，是不是身在深閨的她也有一絲寂寞？不過很快，追求她的小伙子出現了，膚色白淨衣着整潔的他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以至於影響了俺成年後對男人印象的第一要則：乾淨。他的落落大方和蘭蘭姐的嬌羞讓我這個小小的外人看在眼裡都覺得很甜蜜。。。但不知為什麼，在他們結婚那天，作為娘家人送親的我，跟姐姐們一起坐在酒席上，卻止不住地掉眼淚。大家圍攏來哄我，蘭蘭姐和新郎倌也過來問是不是四哥又欺負我了，我搖頭。是懷念與蘭蘭姐一起無拘無束談論《大眾電影》的時光結束了？還是擔心她將進入一種未知的生活？我不知道，小小的心中卻停止不了傷感。。。俺這樣的“蠢事”在姐姐和閨蜜出嫁時又再次上演，我卻一直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據說，蘭蘭姐的婚姻一直很幸福，姐夫，那個當年的白襯衫小伙子對她非常好，這是很讓人開心的事。

二姐－“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這用來形容二姐和蘭蘭姐的不同太恰當不過。隔壁的二姐，在我的印象里是個陽光天使，她微微有些豐滿的身體總在不停地跳躍着晃動着，走到哪裡都有說有笑。兩根神氣的羊角辮、月彎彎的眼睛、紅撲撲的臉蛋、迷人的酒窩以及校隊籃球主力的光環，讓二姐承載了男孩子們火辣辣的眼光和夢想。二姐跟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但我時常會聽見二姐跟誰吵架了，二姐又跟誰打架了。。。二姐急躁驕縱的脾性和較真倔強的性情註定是家裡最讓人操心的孩子。

如八零年其他高考失利的孩子一樣，二姐盼着能通過王伯退休解決自己的工作問題，那時候有一個“鐵飯碗”是很引以為傲的事。但二姐參加新工作的體檢做完之後，王伯卻毅然決然地把退休頂替的機會給了四哥，那時三哥已參軍入伍了。這件事如當頭一棒，把心高氣傲的二姐從自信滿滿的雲端打落下來，她開始絕食。做體檢，在那時姐姐們神神秘秘的言談里，仿佛是個避諱莫深的話題，特別是對於未婚的黃花大閨女。我不知道王伯當時的考量，也許還是老思維重男輕女？我也不知道二姐內心經受的煎熬，但當一個人選擇進入絕境，她對自己的摧殘是觸目驚心的。記得隨父親調動搬家後，我曾回故鄉見過二姐一面，那時的她已枯瘦如柴判若兩人，她的臉上有了從未見過的寧靜，但已沒有往日的神采和顏色。她淡淡地談到了與我姐姐們相處時的一些小事，但並未提及她對父母的怨忿。我讀大學時，有一次回家與姐姐們拉家常得知，二姐去世了，在一個不冷的冬夜，她默默地一個人坐在火爐邊烤火。。。等王伯和黎娘發覺時，二姐靠着爐子的腳都已烤糊了。。。二姐的一生很簡單，沒有男友沒有結婚，她的青春流逝在怨憤和孤寂里，給親人留下了無限的隱痛和傷感。希望她在天堂，仍做回當年那個青春明艷的麗人。

三哥－大我十來歲的三哥遺傳了王伯高瘦挺拔的身材，但長相是絕對如當年的唐國強般標緻極了。三哥文質彬彬情商很高，說話有趣而得體，特別是寫得一手好字（他參軍入伍後經常寫家信回來，我們兩家會一塊兒分享），喜歡他的女孩子應該不少。估計我姐們應該幫其他女孩子傳過紙條給他，因為有時候他們會湊在一起互相揶揄嘰嘰咯咯地笑。三哥唯一的“毛病”就是路過我家門口會突然咬我一大口，讓人防不勝防，很疼，每次都留牙印。記得我家阿四也抽空咬過隔壁再隔壁的那家小胖子，結果小胖子的媽跑來跟我娘狠狠地告狀，讓阿四很狼狽，我心竊喜。還記得俺10歲時因為“才華出眾”得了一個省級的大獎，三哥把我抱起拋來拋去，他是由衷地為我高興，繼而他又開始了左臉右臉的大咬，正當他咬得高興時，我看見了他突然遲疑的眼神。。。說了幾句高度讚美的話，他訥訥地放開了我。自那以後，三哥再也沒有咬過我。沒幾年我就明白過來，那一刻我在三哥眼裡，一定是長大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小不點兒了。當然，自那以後，我也沒有了騎在他肩膀上看猴戲的“特權”。三哥參軍退伍回來也進入父輩的單位，與四哥一起工作。據說如今妻賢子孝，生活得挺好。

四哥－四哥大我四、五歲，因為我倆在家最小年齡最接近，就成了最親近的玩伴兒和死黨。四哥比三哥矮一點，但男子漢線條濃厚一些，有些高倉健的風格（受《大眾電影》“毒害”深吧）。我沒哥他沒妹，所以我們都從彼此那裡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我用老娘廢棄的泡菜罈子的蓋兒養了幾株太陽花，四哥負責每日幫我把“花盆兒”從對面牆頭上端下來，我澆完水後他再幫我放上去。花兒長得好他替我高興，花兒敗了他會安慰我。他被王伯揍一定第一時間逃到我家來找俺老娘解圍。他被三哥打，我被阿四打，我們會互相鼓勁兒來日再戰，並共同探討“克敵制勝”的絕招。記得那時我倆都沒資格拿家裡鑰匙，要是帶鑰匙的回來得晚，我倆就會坐在院子裡一堆準備用來做電線杆子的大木頭上聊天。有一天放學後，他跟我吹《渡江偵查記》吹得唾沫飛濺忘乎所以，我卻注意到他的褲襠破了個洞，從洞裡可以看見核桃樣的東西，皺皺巴巴的，於是我看一眼破洞聽他神侃一通，再看一眼破洞再聽他侃一通。。。那個陽光下的情景今日想起來真讓人噴飯。。。不過，萬萬沒有想到，我如此信任的“自己人”也有“暗算”我的時候。

八零年電視還未普及，爹媽單位只有一台黑白的，比較大，約摸有21寸。樓上老鄧伯就是它盡職的看護者（老鄧伯據說是黃埔軍校畢業的，很神秘，我從來不知道他的年齡，反正從我記事起他就是老頭兒了）。他為這台電視專門在牆上焊了一個架子，每天下午五點半，他老人家就悠悠地把大電視從家裡抱出來安架子上，在露天的院子裡，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就可以坐在自家板凳上看當日的節目了。自從有了“電視”這新玩意兒，我們這幫小的為家裡人“占位子”就成了表現自己“有用”的好時機。有時星期天，吃過中飯大家就開始把家裡的凳子抬出來搶占有利地形，而且還得看好凳子生怕他人挪動。有時頂着烈烈的日頭坐在院子裡，好曬。那個時候，俺最喜歡的節目是《大西洋底來的人》，當然還有《加里森敢死隊》。估計從那時起俺就喜歡上了西方的電影，喜歡那種精煉調侃的台詞和語氣，儘管是配音。不過那時候節目少，就是個留蘭香牙膏的廣告也讓人百看不厭。晚上我家裡人很少跟我一起看電視，俺爹娘喜歡跟隔壁的張伯伯玩智力遊戲摳“大二”（當地一種麻將的變種，只需三個人，一把算盤記帳），而姐姐們一般都找同學玩兒去了。《大西洋底來的人》開始得比較晚，所以有時看完回家，到處都黑咕隆咚的。不過那時治安還好，在自家院子裡大人不太擔心孩子的安全問題，似乎也沒誰家要求必須幾點上床睡覺。有一晚看完電視時，只有稀稀疏疏幾個人了，俺如往常一樣，需要鼓起勇氣穿過一小段黑呼呼的巷道才能拐進家門。走在路上，只有非常微弱的光，好黑呀，俺心裡打着鼓，總覺得有什麼大怪物在我背後。突然，聽見頭上方輕咳一聲，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白色的骷髏頭杵在那裡，我“啊”地一聲慘叫，身子卻身不由己地跳起來去抓那個骷髏頭！！聽見我的哭叫，老娘在屋裡趕緊開了路燈跑出來（那時省電，家家的路燈都需要時才開），只見四哥傻呼呼地靠牆根站着，我手裡抓着一個扁扁的骷髏面具不住哭泣。老娘批評了他幾句什麼就走了，四哥趕緊幫我把小板凳找回來，柔聲地安慰我，他說實際上他被我嚇壞了，他以為我被嚇唬了會逃走，沒想到我反而會跳起來抓他的臉。。。其實那個面具很簡陋，但眼睛部位那兩個大洞在黑森森的夜裡看起來很瘮人。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受了驚嚇的第一反應是還擊而不是逃走。。。

據說家有兩兄弟，一般就會一個受寵一個“倒霉”， 四哥的頑皮與三哥的懂事相比，自然他就是老被責罵的black sheep。我最後一次聽見四哥的消息，是他鬧了婚變。他媳婦兒查知情況不對是因為他再也不跟她親熱了。姐們說着吃吃地笑，但在我看來，那是真情實性的四哥幹的事兒。最終他離沒離婚俺不知道，但我相信，他愛着的女人，一定很幸福。

離開王伯與黎娘家以後，我們仿佛再也沒有碰到過這麼好的鄰居。如今高大的樓房把家屬院的熱鬧與人情都遠遠地撇在門外。撥開時間的塵埃，竟有那麼多平凡而鮮活的人走過我的生命。在這寂靜的冬夜裡，往事讓人鼻子酸酸卻又心生溫暖。。。以這首《滴答》，獻給那段溫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