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夫子廟燒高香

    游了秦淮河，哪能不進夫子廟？

    夫子廟是秦淮河畔著名的旅遊景區。引用一下夫子廟的對外自我介紹，那就是：它作為古城南京秦淮名勝蜚聲中外，是國內外遊人嚮往的遊覽勝地。

    關於夫子廟的歷史背景、建築風格、寺廟格局等等，只要上網一查，一目了然，用不着我在這兒廢話。我要說的，是那天作為一位普通遊人，在夫子廟燒高香的經歷。

    話說那天到了夫子廟大門前，一看，得先買門票。零售票價每人30元。還行，與西藏布達拉宮相比，不算太貴。據說，布達拉宮的門票一張已漲到了300元人民幣，還不讓拍照。記得二十年前出國時，國內大大小小的寺廟都無需門票。只要帶着一顆誠心，燒一炷香、磕幾個頭、許個心願就行。現在呢，無論進哪個寺廟，尤其是已成為旅遊景點的寺廟，想燒香，那得“先留下買路錢”。老實說，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沒鬧明白，這寺廟怎麼能收門票費呢？要知道，那是信仰之地，是讓人朝拜的地方呀！就連穆斯林清真寺，進門時也只是讓人脫鞋而不向人收費。記憶中，歐洲任何一所教堂都是不收門票費的。科隆大教堂舉世聞名，是名符其實的“國內外遊人嚮往的遊覽勝地”。中國來的所有旅遊團隊都必定“到此一游”，可人家到現在一分錢門票費不收。難道生活在世界經濟強國里的德國人連這點兒經濟頭腦都沒有？後來，在與中德朋友們的一次聊天中，我忽然茅塞頓開，恍然大悟：人家歐洲教堂是用來作懺悔的。人們進教堂，不僅是為了讚美上帝、表示謙卑，更是為了懺悔自己的罪過，卸下心靈的包袱，洗心革面，爭做好人。這是跟信仰有關的、面向內心的、精神化的行為，怎麼能收門票呢？而國內寺廟恰好相反。人們進寺廟，不是為了自我反省、懺悔罪過，而是為了求得更多的世俗願望得以實現。求神拜佛是為了保佑自己。這是跟信仰無關的、面向世俗的、物質化的行為。既然想滿足世俗願望，那麼“先留下買路錢”不是理所當然嗎？至於說到信仰，中華民族是個有信仰並重視信仰的民族嗎？

    扯遠了。話說那天買了門票之後，我手攥着門票，興沖沖往夫子廟大門走去。檢票時，見檢票口旁豎着一塊大牌子：免費解說導遊。牌子旁邊站着一位年輕的服務生小姐。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見那服務生小姐熱情地向我迎了過來。

   “需要解說導遊嗎？”她笑意盈盈地問我，“我可以為你們提供服務。”

   “不用，不用！”一旁的孩子他爸趕緊過來攔住，“我們自己看看就行。”

   “你不用擔心，我是免費解說。”她依然笑意盈盈。

   “好吧好吧！”我趕緊一口答應下來。心想，真是物有所值啊，買張門票還捎帶上一個免費導遊講解。

    孩子他爸趕緊把我拉到台階下，小聲警告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別又犯老毛病，輕信別人，上當受騙。”

    我不服氣，辯解說：“那上面白字黑字明白寫着：免費解說導遊。上什麼當？”

    服務生小姐站在台階高處，大聲對我們說：“你們放心，我的解說是免費的！”她依然笑意盈盈，面帶誠意。

    這麼甜美的姑娘，怎麼可能會騙人？怎麼好意思拒絕她？

    我不聽孩子他爸的勸，轉身跟着這姑娘進了夫子廟。

    一進廟門，抬眼就見沿途兩邊高懸着兩排大紅燈籠，正前方大成殿下橫掛着“隆重紀念孔子誕辰二五六四周年”的條幅。那服務生小姐就從大紅燈籠下佇立着的兩排石雕塑像開始解說，口齒清晰，有條不紊。正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被服務生小姐引到了大成殿旁一個賣香、賣蠟燭的攤位旁。她話鋒一轉，說：“但凡到這夫子廟來的人，都要燒一炷香。保佑家中老人健康長壽、孩子茁壯成長、夫妻和睦安康，保佑家人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事業有成飛黃騰達、學業優異出類拔萃、心想事成萬事如意.......”她一長串的祝福話，把天底下所有人的願望都囊括進來、一網打盡。那嘴皮子的利索勁兒，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還功底深厚。

    攤位上，擺放着鍍着金的紅檀香、紅蠟燭，大大小小、長長短短，金燦燦一片晃人眼。那價格從20元到300元不等。

進了廟門，本來就打算燒柱香的。我心裡也有世俗願望，也想求菩薩保佑保佑啊。到底燒哪一柱香好呢？我的眼睛在那晃眼的攤位上游離着，比較着價格。

   “像你這個年齡的人，應該燒‘全家福’這柱香。”服務生小姐分明看穿了我的心思，在一旁建議道，“燒了這柱香，全家老少皆能保佑，所有心願都能實現。”

    我沒接茬，仍在猶豫。

   “每遇到好事，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做‘祖上積德，燒了高香’。說明燒高香能讓人交好運。為全家人燒柱高香吧，保你全家健康平安、事事順利。”

    我一想，是啊，難得萬里迢迢回來一趟，就為全家燒柱高香吧。於是，我挑了那最貴的、298元一炷的“全家福”香。

錢，當然是跟在後面的孩子他爸付囉！

    服務生小姐把我領到大香爐前，點上蠟燭燒上香，還沒等我來得及舉着高香拜三拜，她在一旁已嘴皮子麻利地說上了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還順溜的祝福詞。我想到的心願，她幫着說了；我沒想到的心願，她也幫着說了。弄得我滿心歡喜，心生敬佩。

    燒完香，進到大成殿，服務生小姐把鑲嵌在大殿四壁的玉石雕像粗粗講解了一遍。不知不覺，我又被她引到了大成殿右側的廂房裡：“你剛才燒高香時，沒有報上自己的姓名，菩薩怎麼能知道你是誰？所以，請你最好在這小牌子上寫上自己的姓名和心願，再點上一支蓮花蠟燭，這樣，你剛才的高香就不會白燒了。”說着，她從牆壁上取下一個紅色小牌子，遞給我。

    我看了看她遞給我的小紅牌，再看了看擺在架子上一排排的蓮花蠟燭。那大大小小的蓮花蠟燭，價格從8元到200元不等。

   “你剛才燒的是高香，所以，相對應的，你最好應該選這朵蓮花。”她笑意盈盈地從架子上拿了個最貴的蓮花蠟燭遞到我手上。

    此時，我心裡開始明白，我已不知不覺掉進了設局。於是眨巴起眼睛，開始想着怎麼脫身。

    一旁的孩子他爸以為我還會傻乎乎地一個勁兒往圈套里鑽，趕緊把服務生小姐拉到一旁，十分客氣地對她說：“我們領導今天只是路過這裡，臨時順便來參觀參觀。實話告訴你，我沒帶這麼多現金買單。你還是去接待其他遊客吧，不必在這兒陪着了。”

    那服務生小姐將信將疑的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孩子他爸，一時不能判定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能判定我究竟是哪門子領導。

    恰在這時，孩子他爸的手機響了。他接聽之後，把手機遞給我：“領導，你的電話。”

    我剛回到國內，還沒國內手機號。給國內親朋好友留的電話號碼，都是孩子他爸在國內的手機號。身邊隨時跟着個付款買單、接聽電話的，那一刻，我還確實有點兒當領導的范兒。

    電話是國內某省政府外事部門打來的，向我詢問某名人後代的一些具體情況。這位文化名人在我的祖籍省出生，童年和青少年時代都在那兒度過。現在他在美國生活的後代要回國省親，想瞻仰他出生和生活過的地方。我受人之託，與省外事部門聯繫，商討有關接待的事。

    電話里，我把這位文化名人後代的情況仔細介紹了一遍。得知這位名人後代目前正在北京，外事部門當即在電話里委託我轉告名人後代，請務必儘快親自跟他們聯繫一下。

    這位文化名人的作品曾被改編成電視連續劇，在國內熱播過。想必這位服務生小姐看過。我一放下電話，她就面帶崇敬地問：“你認識XXX？”

    一旁的孩子他爸接過話頭，客氣地對她說：“好了，我們領導很忙。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你不必陪着了。忙你的去吧！”

    我也趕緊順水推舟，說：“對不起！我有些急事要處理，沒時間聽你解說了。你還是忙你的去吧！”說着，就忙着撥打那個委託電話。

    服務生小姐此時大概認定我確實是個“領導”，便轉身走了。

    孩子他爸一臉陰陽怪氣的笑，問我：“怎麼樣？領導，又上當了？”

    我有點兒惱羞成怒。嘴硬道：“上什麼當？為全家燒高香，能叫上當嗎？”

    孩子他爸說：“問題是，你不是燒了這高香就結了。告訴你吧，一旦你在那小紅牌上簽了名，那你等着吧，後面還有一整套的節目伺候着呢，不把你腰包掏癟了，別想完事兒！”

    這麼一說，我立刻對夫子廟的文化呀、歷史呀、建築呀統統不感興趣了。我的好奇心和注意力一下全集中到了一點上：這夫子廟是怎麼引導遊客一步步掏腰包的？

    後院的大鐘不失時機“咣”地響了一聲。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在父母的陪伴下、在夫子廟服務生小姐的指導下，正在奮力地推着橫懸在空中大棒槌，使勁兒撞那口大鐘。讓我聯想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這句話。

    孩子他爸說：“看見了吧？要是不把那位小姐支走，下個撞鐘的，就該輪到你了。”

   “那有什麼不好？不是挺有意思嗎？”我仍然嘴硬。

   “有意思？你以為那鍾會讓你白撞？你去問問，撞一下，花多少錢？”

    小男孩剛才一共撞了三次鍾。然後，在父母和服務生小姐的陪伴下，進行下一個節目。

    我尾隨過去，悄聲問男孩的母親：“剛才敲那鍾，要花多少錢？”

    小男孩母親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說：“我也想讓我家孩子來敲一敲啊。所以先問一下價錢。”

    小男孩母親帶着很重的南方口音，說：“這個不好隨便敲的。是要帶着心願來敲的。敲一下，100塊錢。”

    這麼說，那小男孩剛才一下就敲掉了300元人民幣？

    哇塞！真不善啊！

    來到夫子廟後院，恰巧碰上後院一個小禮堂里正在上演一台節目。那是由各種古代樂器組成的樂隊，由穿着古代服裝的美女擊打、演奏。門旁同樣豎着一塊牌子：免費觀看。

    這次我不敢輕易進門，生怕又會中什麼圈套。

    見身邊的其他遊客都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聽見裡面仙樂陣陣，我最終還是忍不住，跟了進去。在昏暗的燈光下，站着欣賞臨近尾聲的幾分鐘表演。

    這次，果然沒有收費！

    看來，夫子廟還是有令人稱道的地方。

    回德國前，和朋友們一道吃飯時，提起這段經歷。朋友說，這算什麼？與到少林寺燒高香相比，你這是小巫見大巫！接着，他跟我說起了他在少林寺親眼所見的一幕——

    那天到了少林寺大雄寶殿前，我想燒柱香。定睛一看，好傢夥！最細的一炷香比胳膊粗，最粗一炷香比碗口還粗！大雄寶殿前的香龕前，端坐着穿着袈裟的和尚。請香的客人過來，他們先不告訴你價格和規矩，而是請你先在簽名本上籤上你自己的名字。那天，在我前面的一哥兒們在那本子上簽了名，穿着袈裟的和尚對他說：等會兒釋永信法師會來誦經念佛，為你消災祈福。然後，指着粗細不一、華麗不一、金光燦燦的香問：施主，你請哪一柱香？那哥兒們拿了比較大的一炷香。點上了，拜了三拜，在香龕里插上香之後，這哥兒們被領到了一旁：施主，你剛才的那柱香再加釋永信法師的誦經念佛、消災祈福，一共6000元。這哥兒們一聽，頓時臉都綠了！說：這麼貴呀！能不能便宜點兒？那穿着袈裟的和尚把臉一沉，雙手合十：這是佛門聖地，不是生意場上！哪有在這兒討價還價的？心誠則靈，阿彌托福！

    進廟心不誠，後果很嚴重！這哥兒們的老婆在一旁，見勢不好，趕緊說：我們交錢，我們交錢！心誠則靈，破財消災，破財消災！

    我呢，原本是想去燒柱香的。一見這勢頭，心想，還是免了吧！這哪是燒香啊？分明是燒錢嘛！這香咱燒不起啊！如今，這廟裡的菩薩也不善啊！

    聽說，現在廟裡的方丈都當上了政協委員，有的還在爭取入黨。他們不但“酒肉穿腸過”，出門還有大奔馳伺候。還聽說，目前幾個有名的寺廟都在醞釀着上市。再過若干年，我們去朝拜的寺廟，就不再是佛主聖地，而是上市公司了！到時，進門不再買門票，而是買股票。這絕不會是天方夜譚。

    難道，偌大的中華大地，就容不下一個能夠堅持信仰的純淨之地？

1. 南京夫子廟前的“包車夫”。一身行頭像戲服。

2. 夫子廟前的門牌。

3. 一進正大門，就見大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