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鈎弋妃子 |
| 送交者: 米蘭lady 2004年09月01日15:59: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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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漢代武帝的婕妤。 武帝贈我一雙玉鈎,系我一生殘緣,人們稱我“鈎弋夫人”。 我生於河間趙家,趙家歷來通賈於西域,富甲一方。我自幼隨父 兄往來於西域與中原之間。 是年,我年方五歲,坐於駝轎之中,在哥哥商隊的護送下回家。 商隊蜿蜒浩蕩,途經長安。 駝鈴聲聲。 前方有喝斥聲傳來,想來不是有人衝撞了商隊,就是商隊衝撞了 人。 鈴聲叮噹,時斷時續。 不管怎樣,讓趙氏小姐轎下的駱駝欲行還止,倒是鮮見。 一時間兵刃聲大作,忽又歸於沉寂。 有人走近。我握緊哥哥給我的短劍。駝轎簾側忽地伸進一刃長劍, 沒等長劍挑開轎簾我一劍揮去,長劍立斷。 轎外有人驚呼。有人重又走近。 短劍再揮,我斬落探入簾內的四根手指。 伴隨着一聲痛徹心肺的慘叫,利劍出鞘聲四起。 忽聽一人喝道:“退下。”圍住駝轎的人退開,那人策馬走近。 那人朗聲道:“敝人與友欲出城狩獵,原無意衝撞商隊諸君,敝 人侍從原不該冒然掀簾驚擾先生,請先生海涵。既有緣得遇於此,先 生何不啟簾一見?”他聲音不大,卻氣貫九天,我暗自詫異有人聲音 清朗如此。 我自不答話。 他等了等,又道:“先生可否恕敝人冒昧,為先生啟簾?”他來 啟簾?我心惶恐莫名,沉默依然。 他走近了。 我握緊短劍,身子向駝轎一角縮去。 他伸手掀簾,眾人驚呼“不可。”但我無意傷他,只是緊倚轎壁。 我有劍,卻怕他。 簾開了,我看見他。 他不年輕,應該有我父親那麼大。他氣宇軒昂,清朗得像他的聲 音,可說悅目。……我還是怕他。 看見我,顯然大出他的意料,他啞然失笑:“原來是個小胡女。” 我頭插樓蘭的白羽,耳墜大秦的明珠,頭髮結成一絡絡的小辮直垂腰 際,這是胡女的裝束,我喜歡胡女的裝束,但是我並非胡女。 “我不是胡女。”“你不是胡女?那為何如此打扮?”我不答, 瞪着他,目光灼灼,緊握短劍。他皺眉看着短劍,搖搖頭,握住我的 手,輕輕地自我手中取出短劍,擲於一旁,我竟然沒有抗拒。 “漢人的姑娘應有漢人姑娘的裝束,”他說:“伸出手來。”我 伸出手,兩隻手,緩緩展開。 他取出一雙玉鈎耳墜,分別置於我兩手之中。 雙鈎如新月,玉潤流光我握掌成拳,淡淡一笑,兩頰微熱,想是 嫣紅如霞。 他凝視片刻,嘆道:“桃之夭夭,灼灼其紅。這玉鈎原是一風華 絕代的夫人所佩,如今賜與你,願你有一天也能與她一樣絕世而獨立。” 言罷揮鞭策馬,絕塵而去。 前面獵隊隨他奔去。 一名侍從走到我轎前說:“小姐受驚。奴才該死,讓此獵隊驚擾 小姐,只是,護衛適才與小姐言談之人的,一為衛青,一為霍去病, 均是大名鼎鼎的將軍,想必那人也大有來頭……” 花開花謝,如此數年。 未及成年,登門向我求婚者已絡繹不絕,卻無一人如願而歸。 十五及笄,束髮憑鏡,人道鏡中有女顏色如玉。 忽聞魏夫人親自臨府為子求親。 魏夫人擅寫詩作賦,文名滿城,且出於世家,父兄夫婿均在朝為 官,滿門顯赫。 隔着一重紗幕,我向魏夫人頜首再拜,道:“承蒙夫人垂愛,小 女子自是感念萬分,但小女子自幼身有殘疾,不能侍奉公姥,恐有負 夫人美意。”魏夫人道:“素聞趙氏小姐嫻淑溫良,才貌俱佳,何曾 有身有殘疾之說?”我默然不語,須臾,緩緩將拳曲的雙手伸出紗幕 之外。 雙手拳曲,是我十年來保守的秘密。 魏夫人驚詫地盯着我的手:“小姐的手……”“雙手拳曲,舒展 不開,自幼便是如此。”她不信。 我讓她試着展我的雙拳,並承諾若她將雙拳展開我便嫁予其子。 她長久舞筆弄墨的手纖細而有力,但我雙拳緊握依舊。 十年了,我的雙手一直就這樣捲曲成拳,緊緊地,緊緊地握着, 從來就沒有展開過,開始是不想展開,後來就真的展不開了。就一直 這樣握着,一直,一直。 拳曲的雙手是我的秘密。 手中所握之物是我雙手拳曲的秘密。 拳曲十年,十年之結,豈是須臾間可以打得開的? 風起,風舞紗幕,紗幕飄飛。 魏夫人抬頭看我,忽地愣住。 終於,她放開我手,起身嘆道:“天意如此!犬子自是無福。” 臨行之前,她對我長兄說:“令妹麗質天成,風華絕代,凡夫俗子豈 堪求之?”風華絕代?重聞此詞,我神思恍惚。 自此,河間盛傳趙氏女國色天香,但甫出生便雙手拳曲,有展之 者即得其為婦。求婚者日增,但無人能展開我拳曲的雙手。 年華漸度,如此又是二年。 我十七歲那年,武帝巡視河間。 我席地而坐,低眉斂目,不看坐在紗幕外的男子。 我哥哥首次允許求親的男子進入我的水榭。 他是何人? 他微微頜首,兩個侍女垂首走到紗幕前,齊齊跪下,說:“奴婢 得罪。”遲疑片刻,我緩緩將拳曲的雙手伸出幕外。 她們分別捧起我的一隻手,開始作無謂的嘗試。 徒勞無功,隔着紗幕,我看見她們一臉焦慮與惶恐。 她們加大力度。終於我忍不住因痛而失聲低呼。 “退下!”紗幕外的男人霍然站起,怒聲斥道。 兩個侍女疾步退下。 他的目光向這邊射來。我閉上眼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炯炯,刺破 紗幕,直落到我身上。 我不由地瑟瑟向後退去——我怕他。 他步若流星,向我走來,伸手去掀紗幕。 我哥哥與家奴齊呼:“不可!”紗幕已被他掀開。 我抬起驚恐的雙眼迎上他訝異而喜悅的目光。 我腰系羅裙,身披綢衣,釵環玎鐺,盈盈十七。 從十二年前開始,我就只穿戴漢人的服飾。 他一身清朗一如當年。 他握住我的雙手。 一陣灼熱自掌心傳來。 “緣何如此?”他問。我不答,只是努力想展開雙手。 痛! 我的淚,落下來,落在雙手之上。 終於舒展開來。 他的手托着我的手,我的手托着他贈我的一雙玉鈎。 他盯着玉鈎,訝異之極。 我低首輕聲道:“桃之夭夭,灼灼其紅。”他凝視我半晌,忽地 恍然大悟。 他擁我入懷,嘆道:“朕觀河間城中有青紫之氣,術士曰此兆城 中有奇女子,如今看來,果然不虛。”朕?朕!我並不覺得吃驚。原 本也只有人間極致的尊位才配得上他如此不凡的威儀。 漢武……漢武! 他寶馬香車,載我入宮。 他為我新建一宮,賜名“鈎弋”,於是人們喚我“鈎弋夫人”。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 他相當寵我,伴讀未央宮,春遊上林苑,他喜歡我長伴身側。凡 我所欲必為我尋之,我偶出不敬之辭,他也不以為意。 曾聽幾位年長的宮人說,在我之前有三位美人曾蒙他如此眷顧: 陳皇后阿嬌、衛皇后子夫及傾城傾國的李夫人。 一夕涼夜,我與帝憩於太液池畔。水殿風來,我散開一髻青絲長 發,倚於帝側。 帝指池中之荷,說:“夫人若清水芙蓉,風致天然。”我問: “比之陳皇后、衛皇后、李夫人如何?”帝略一沉吟,答道:“阿嬌 若賦,子夫若曲,小李若歌,鈎弋若詩。” 我居於鈎弋宮,閒余便練字習舞、勤學十二年來因手拳曲而不能 做之事。數月之後,居然小有所成。 一日遵帝命獻舞未央宮。帝觀之贊道:“翩翩然有李夫人之風。” 後觀我依帝詩《秋風辭》而作、親自手書的《秋風賦》,帝不禁拍案 驚嘆:“夫人之賦,意切朕意,辭藻清靈,且柔韌有度,況筆跡秀頎, 實屬難得!夫人習書法不足一年,怎就習得如此好字?”我淺笑答道: “凡我所欲,無所不及。”帝笑曰:“惜你非男子,否則聰慧如此, 建功立業豈是難事?”我揚眉再道:“若有才有德,女子莫說建功立 業,就是施政天下,也非難事。”帝收斂笑容,正色道:“治國之事, 豈可兒戲!”我應之曰:“並非兒戲!能獨善其身,修身、齊家之女 子比比皆是,怎見得便不能兼濟天下,治國、平天下?”帝視我良久, 不語而去。 我在妊娠足足十四月之後,才生下弗陵。 帝喜曰:“昔聞堯母懷子十四月始生堯,今鈎弋夫人亦然,定為 吉兆。”他下詔改鈎弋宮門為“堯母門”,晉封我為“婕妤”,對我 母子二人自是寵愛有加。 征和二年,太子劉據被誣謀反,帝大怒,譴重兵捉拿太子,太子 母衛皇后悲憤自盡。太子逃至末路窮途,無路可去,亦含冤懸梁自盡。 後帝查明真相,悔之已晚。 太子之位因此空懸。 人皆以為下一個入主東宮的皇子將是李夫人所生的昌邑王——劉 賻。 宮人都說李夫人是武帝最寵愛的美人。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 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據說帝當年聽了此歌后問此歌歌者宮廷 樂師李延年,世間是否真有佳人如此,帝姊平陽公主曰此佳人即李延 年之妹,於是帝召佳人入宮。 李夫人當真國色天香,且歌喉悅耳,舞姿動人。 一連數年,帝獨寵李夫人。 李夫人為帝生了皇子劉賻。未及劉賻成年,夫人卻身染重病。 帝前往探望,夫人拒不見帝。帝強入宮室,夫人轉身向內,以被 蒙面,泣請帝歸。帝言辭淒切,許之金銀珠寶、封子蔭兄,以求見夫 人一面。夫人哭得肝腸欲斷,終不允。帝失望而歸。 宮人問夫人為何忤逆帝意,夫人悽然告之曰以色事人者,色衰愛 弛,若帝見夫人今日病容,定然不喜,還不如誓死不見帝面,帝日後 定永記夫人傾城之貌,永懷夫人之情,從而眷顧其幼子兄弟。 果然李夫人病逝後,帝傷痛不已,為夫人寫詩作賦,為夫人兄弟 封侯進爵,厚待其子劉賻自不待言。 征和三年,李夫人弟李廣利奉帝令出擊匈奴,兵敗失利。適其女 被告於家中行巫蠱之術咒帝,被帝梟首示眾於華陽街。李廣利遂變節 投降匈奴。帝聞訊怒不可遏,下令把李廣利一門滅族。 經此事後,帝受觸極深。一夜秋風蕭瑟、落葉哀蟬,帝獨坐建章 宮後殿之中。我奉茶至,呼帝,帝不應,恍恍然若有所思。我連呼數 聲,帝始長嘆一聲,曰:“朕哀李夫人早卒,善待其幼子兄弟異於常 人何止千百倍!未曾想竟致李氏一族驕橫跋扈。只因我斥責其夫婿, 李廣利之女就行巫蠱之術施咒於朕,而廣利竟也不顧多年恩義,變節 降於匈奴。朕一生重用外戚,如今看來,竟是錯了?” 李氏滅族之後,無人再敢提立昌邑王為太子之事。 弗陵很聰明。三歲識字,五歲作詩,且貌端體健,帝常對人說弗 陵很像他。 他越來越喜歡弗陵,經常召見弗陵,親自教他讀書習字、射箭打 獵。 帝年事漸高,體大不如前,立儲之事日顯迫切,於是宮人大臣盛 傳帝將立弗陵為太子,私下裡向我道喜之人日眾。 我淡然處之。弗陵只是武帝的幼子,卻是我唯一的兒子,我可以 不做太子的母親,卻不能不做弗陵的母親。我只要弗陵是我的弗陵。 帝喜歡弗陵,我自然很高興,只是他常常在含笑看看弗陵習字嬉 戲後,轉而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我。這目光讓我不安,甚而…… 害怕。 後元元年秋,武帝設宴於甘泉宮。帝令我帶弗陵盛裝前往。 席間,帝命弗陵背誦伏羲以來陰陽診侯、龍圖龜冊及《詩經》、 《離騷》之篇。 弗陵從容背來,分毫不差,並即興另背一篇帝所作《瓠子歌》。 群臣紛紛贊弗陵只七歲幼齡,已是這般聰穎,實有乃父之風。帝 點頭不語,又令弗陵再背幾篇詩歌。 弗陵略一思索,遂朗聲誦道:“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 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帝微慍,斥道:“婕妤為何教弗陵這等市井小調?”當着滿席文臣武 將,我離席跪下,依禮儀脫簪謝罪,道:“陛下息怒。此乃樂府新織 曲子,宮中宮人競相傳唱,弗陵因此記下,未必知道曲中之意,妾委 實不曾教他。”帝驀地勃然大怒,拍案喝道:“把趙婕妤押至掖庭獄!” 掖庭獄?那是犯了重罪的後宮女子才被送去的地方! 一時滿座愕然。 我長跪不起,抬起頭,透過盈盈的淚光看着武帝。 入宮數載,他甚至從沒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兩個宦官過來拉我,我站起身,一抽衣袖,不讓他們碰我。 我還是看着他,目中淚泫然欲下。 他看着我,雙唇微顫,欲說還休。終於舉袖遮顏,於是我聽見他 說:“去!你不必再活了!”殿內頃刻鴉雀無聲。 我轉過身,緩緩向殿外走去。 弗陵忽然哭出聲來,在後面拼命喚我。 弗陵,我的兒子! 我回頭看他,淚終於落下來。 弗陵想跑過來,被幾名宦官抱住。我轉頭繼續走。 弗陵哭得更厲害。我忍不住再回頭,看見他在拼命掙扎。 我再看坐在殿中的大漢皇帝。一隻顫抖的手置於額前,那龍袍廣 袖後,是一張怎麼樣的臉? 我向前走,再回頭,再回頭,再向前走。 終於他還是沒有放下他的手。 終於我還是沒有看見他廣袖後的臉。 他那時的表情從此成謎。 月明星稀,掖庭獄中一燈如豆。 秋風乍起。 恍惚間似聞有人在唱《落葉哀蟬曲》: “羅袂兮無聲,玉樨兮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於重扃。望 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寧。”帝為憶李夫人而作的《落葉哀蟬 曲》。 小李若歌。當年風華絕代的她曾輕歌曼舞於未央宮,如今化作一 坯黃土,換得漢皇幾篇歌賦。 阿嬌若賦。陳皇后華貴雍容,幼時曾蒙帝許諾金屋貯之,後被棄 之幽宮,千金買來司馬相如一篇《長門賦》,也換不回帝幾朝恩寵。 子夫若曲。若曲的子夫柔美婉約,最終悲憤自盡。 鈎弋若詩……卻又如何? 帝深念李夫人,或許只是其死得其時。 幸哉,小李! 有人啟門進來。 為首一人向我深施一禮,道:“臣上官桀見過鈎弋夫人!”太僕 上官桀。 我頜首道:“太僕不必多禮。”上官桀道:“皇帝陛下命臣前來 問夫人可有事須臣轉告陛下?”我默思片刻,淡然一笑,道:“請善 待弗陵。”“這個自然,”上官桀凝眉再問:“再無他言?”我回眸 視他,道:“還有何言?我該痛哭失聲求太僕請陛下免我一死?若太 仆認為我該當如此,太僕就低估鈎弋了;再若太僕認為陛下能允此求, 太僕就太低估陛下了。”上官黯然長嘆,復施一禮,道:“夫人可知 錯在何處?”我淺笑道:“我若不死,陛下便不會立弗陵為太子。” 上官續道:“是了。夫人錯在過於聰慧志堅,且胸懷鴻鵠之志。陛下 深惡少主年幼,其母干政之事。漢初呂后亂政自不必提,再如本朝太 皇太后,雖賢能亦為人稱道,但馭政於陛下年幼之時,屢屢違帝意直 至陛下弱冠之後。”“干涉朝政?”我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但 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弗陵。”上官桀點頭道:“那便是了!再有,陛 下歷李廣利降匈奴之事,深感外戚之不堪,令尊早逝,令兄以弱冠之 齡即通賈於西域,如今河間趙氏富甲一方,令兄青年才俊,若入朝為 官,何事不成?”我冷笑道:“我兄人中俊傑,向來淡視功名,原不 為世人所解。”上官桀道:“惜陛下不知令兄性情。”言已至此,相 對無言。 我取下所佩玉鈎。玉鈎比之帝初贈我之時更顯潤澤。 我對上官桀說:“煩太僕將此轉交陛下。”上官允之。他走時遺 下了一條帝賜我的白綾。 我梳妝整衣,朝着未央宮的方向跪下再拜。 我捧起了那條潔白的綾緞。
後元元年,鈎弋夫人趙婕妤卒。是夜,狂風悲嘯,百姓聞之感傷。 後元二年二月乙丑,武帝立幼子弗陵為太子。 丁卯,武帝崩於五柞宮。太子弗陵即位,是為昭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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