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趕的是早班車,火車行進的節奏感很快又把大家送回到了夢鄉。
緯就靠在我對面的座位上,閉着雙目睡得恬靜怡人。我默默地注視
着她秀美的面龐,平靜清純的感覺和昨夜她站在面前時的感受是如
此相仿。瞬間一股清風撩動着緯額前的髮絲,同時也將一粒灰塵揮
入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就想和你在一起。”我揉着眼睛耳邊又迴響着那句不帶
任何修飾詞的告白。我忘記了是如何對答的,或許我根本就沒有做
出回答;我也記不起周圍人對那場景的反應,也許當時並沒有其他
人存在過。
落入眼睛的雜物開始發作了,隨着手的柔搓竟然流下淚來。我放下
了手臂,任憑淚水衝出眼帘掛在臉頰上。緯的面容隔着淚水變得有
些模糊了,清怡的氣質卻沒有減弱半分。事實上撇除了表象的調皮
酸苛,現在睡在我面前的這個清純無瑕的小美人兒才是那個北京女
孩兒的本來面目。這種清純無瑕不論是否建立在嬌生慣養的基礎上,
也不論通常表現得多麼任性,終是我無法面對的。我是個學習優秀
的好學生;是個打架鬥毆的流氓;是個憤世嫉俗的反叛者。我曾為
同時有諸多面孔感到自豪驕傲,可一旦把假面全部拋棄我不知道自
己的真正面目是什麼。注視着緯我才意識到二十年來自己不過是不
甘心順從父母劃定的光輝大道扮演着叛逆者,結果就象被扔進塑料
透明通道的小白鼠--雖然東突西竄四處突圍最終仍舊只能按照布好
的路線前進。
“我可以和那個調皮任性的小妞唇槍舌劍不落下風,但當她把自己
象一張白紙鋪開在面前時我卻沒有勇氣寫下些什麼。”我咬住了右
手的食指免得自己歇斯底里地爆發出來。以前的滔滔大論現在看是
那麼可笑:“作為男人大學搞幾個女朋友練練手兒,就算不成又虧
什麼?”至少在宿舍黑燈後的討論中我是這麼發言的。事到臨頭我
沒法進入原來設計的角色,我甚至不是一個好演員。
火車駛出了山區開始加速了,風卷着灰塵呼嘯着衝進半開的車窗。
我穩了穩情緒起身試圖把車窗降下,半途不知被什麼卡住了,我
發力向下按去,車窗猛然落下發出巨響。緯如同被槍聲驚動的小
鹿彈了起來,驚慌中用責備的眼神盯着我,我苦笑着指了指車窗。
周圍幾個被驚醒的同伴向這邊望了望,咕噥了幾句又閉上了眼睛。
我把一件運動上衣遞了過去,緯感激的點點頭裹住被風吹得有些
僵硬的臂膀。我們靜靜地相互望着,身體隨着車廂的晃動微微搖
擺。
“你昨天說的是開玩笑吧?” 我打破了沉默。
“京油子不開這種玩笑的。” 緯的語氣中沒有遲疑或羞色。
“那麼,我們作朋友吧。”我清了清喉嚨“作好-朋-友吧。”
“你已有了。。?” 緯眼中的一絲喜悅的光芒變成了疑惑。
“不,沒有。”
“真的?”
“嗯,我這個衛嘴子不在這方面騙人。只是我們的差別太大了。”
覺察到緯的眼光變得更加茫然了,鬼使神差般我開始講述自己
的過去。我的敘述滔滔不絕卻雜亂無章,甚至是一些微不足道
的小事也在其中。我不知道講這些想說明什麼,逐漸的我甚至
不知道自己在講述什麼了。只是感到從來沒有過的舒暢,好象
每講一件事情就從肩上卸下一付擔子。我從來沒有和父母,老
師,朋友,同學這樣談論過自己,不明白為什麼會說給一個剛
認識幾天的女孩兒,而緯也象個忠實的聽眾靜靜地聽着。
“我們會有個很好的開始,但不會有圓滿的結局。”我總結到。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認真的?” 緯仍不肯放棄。
“我是信不過自己。”
“這是最後通牒了?” 她的聲調低得幾乎無法聽到。
“我一開始就在逃避,現在至少知道理由了。”我沒有正面回答。
“我從沒被男生拒絕過任何要求的?” 緯顯得有些傷感。
“作我妹子吧,我是獨子,一直想有個妹妹。”我安慰着。
“你也許是個好哥哥,但對我太晚了。”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我何嘗不知自己的提議是自欺欺人,一見
鍾情定終身固然罕見,同樣想把已經跨過“友誼”那條線的腳
抽回來也不可能了。
“嗯,我不想作悲劇里的失敗者。”緯抬起下巴“從實踐活動
的頭一天起我們就有了個好的開始,就讓我們也有個好的結束吧。”
“遵命。”我接受了小公主的提議。
由於我們連續三天的神秘失蹤,帶頭大哥不得不向量子所的領
導誠懇地一次又一次作檢討,以便實習活動能繼續下去。領導
們再三訓斥了我們的無組織無紀律後,看在拿了我們實習費的
面兒上終於放了我們一馬。接着的兩天我和緯形影不離的夾雜
在一堆“跟屁蟲”中,隨着所領導四處參觀記錄,臉上儘量露
出受益良多的神情;作衛生掃除時持帚執萁配合無間;晚上的
牌局中我的下巴枕在緯的肩頭在她的耳邊輕輕耳語着。夥伴們
都在猜想開學後在食堂內,教室中又會多出一對你卿我愛的情
侶;只有緯和我知道我們只是在盡情地跳完最後一支舞曲。實
習結束時帶頭大哥公布了一個壞消息:我們的“訪貧之旅”造
成了超支。解決之道就是每位家住北京的同學必須利用暑假搜
集到一定數額的各種票證以供報銷,緯是答應得最乾脆的一個。
我們拿着印着合格的實踐表格陸續走出了大門。沒有人認真去
讀千篇一律的八股評語,那個血紅的印章就是想要的一切。我
默默無言地提着緯的包裹走在她身邊,這應該是最後一班崗了。
在那家朝鮮餐廳門前我停住了腳步。摸摸口袋中的鈔票,粗粗
留下了回家的路費,然後把剩餘的都交給了一直尷尬地跟在身
後的小雨子。小雨子如蒙大赦般竄進餐廳點菜去了。
我和緯相互注視着對方,似乎都在鼓勵着對方先開口。
“吃完了再回家吧。”我竟然採用了最俗套的開場白。
“你是不是就不想讓我走?”這回是緯發出了最後通牒。
我依然不敢直接回答而選擇了沉默。。。
“把錢都用了,想擺闊啊?”緯的語氣中恢復了調侃。
“你要出力替我們擺平開支,該獎勵嘛。”我沒有犀利反擊。
“算了,我胃口小,吃得少還得領你情。不合算。”緯從我
的手中接過了提包。
“那麼開學後。。。”我試探着。
“隨緣吧。” 緯已經轉過身去,嘴裡又哼起了那首我已經
有些熟悉的歌曲,腳步也隨着歌曲邁出了節奏。
“是德文還是法文?”我只是希望她能再回一次頭。
“只要是美的就好了,不是嗎?”歌曲的聲調又高了些,緯
的腳步卻沒有任何停緩。
我很想象電影情節那樣目送女孩兒離去,可是很快首都熙熙
攘攘的人群阻斷了我的視線,只有那歌聲迴蕩遠我而去。
那天在朝鮮餐廳里鈔票大都變成燕京啤酒溶化在我的腸胃中,
而中毒性痢疾讓我在病床上度過了剩餘的暑假--至少醫生診
斷書上是這麼寫的。
大學生活的最後兩年是在TOFEL,GRE的各種補習班和考試中
度過的。偶爾在圖書館,教學樓中與緯相遇,雙方都只微笑
點頭,好象我們只是在某個舞場相遇過但彼此不知姓名的舞
伴罷了。
我和緯再次交談時已經是畢業離校前的一星期了。
“你好。”如同兩個路人在湖邊相遇一樣。
“你好。”緯的聲音顯得有些猶豫。
“我要去美國了。”我沒有炫耀的心情,反有一絲悲哀之感。
“你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是我父母的願望。”我糾正着。
“你還是遵守了三誡律。”緯還記得我說過的話。
“你呢?”我轉移了話題。
“外交部。”
“繼承祖業?”我只是想告訴緯我也記得很多很多。
緯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幾個女伴在招呼她了,緯轉過頭
去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我對向女伴迎去的緯的背影問着。
“隨緣吧。” 可惜我沒有再聽到那首美妙的歌曲。
我凝視着緯遠去的背影,她的長髮和裙襬在晚風中飄蕩,襯托着
那苗條婀娜的身影。我突然意識到不知出於有意無意,從沒向帶
頭大哥要過任何一張當年實踐小組的照片。也許若干年後,這個
背影是我對所喜歡過的某個北京小妞的唯一回憶了。
愛曾輕輕走近我的身邊,相視一笑我們擦肩而過。若上天再給我
一次機會的話。。。
“就愛她一萬年。不然先奸後殺!”阿標聽到了我的喃喃自語,
引用着星爺語錄,也把我帶回了現實世界。
“你什麼時候還?”我指着那一摞光盤。
“明天吧。人家催得緊呢。” 阿標收拾着回答。
“今晚借我一下,頭幾集就夠了。”我儘量顯得隨便些。
“幹嘛?”阿標警惕的反問,因為我前兩天剛狠批了以“流星
花園”為代表的偶像劇,尤其是阿標的楷模F4。
“能有催眠作用,會睡個好覺。”我沒有完全撒謊。
我在阿標狐疑的目光中拿盤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那夜我和一個長發飄裙的女孩兒手挽手的走在校園湖邊的林蔭道
上,那是一個只有天,地,水,陽光,以及我和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