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所謂無所謂(完) |
| 送交者: U_turn 2004年09月01日15:59: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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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朋友推薦無所謂去應聘一份工作,跟廣告策劃有關,需要創意,又非全職,對了她的胃口,決定一試。招聘地點就是在愛麗絲。 她心裡一動,該不會碰上有所謂吧。可是透過會場玻璃看到熟悉的那雙手,不由苦笑。轉身欲行,卻被與會小姐叫住。硬了頭皮進去,替上簡歷。 有所謂看了兩眼,扔在一邊。“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假如我們有一個競爭對手,和我們亦步亦趨,我們有什麼客戶,他們便拉攏什麼客戶,我們致力於什麼項目,他們也轉而投入。這種情況,試問我們該如何對付?” 她想了一想,說,“準備三個金蘋果。” “三個金蘋果?” “有一個傳說。阿塔朗特是個貌若天仙,聰穎過人的姑娘,為了擺脫數以千計的求婚者的糾纏,她想出了一個讓求婚者極力競爭的辦法:即在賽跑中誰和她跑得一樣快,她便嫁給誰,而跑不過她的則要冒喪命的危險。在這殘酷的愛的競爭中,伊波梅納是最後一個參賽者,他向主宰愛情的女神祈求幫助。女神滿足他的請求,給了他三個金蘋果,並向他傳授了使用方法。賽跑當眾舉行。當伊波梅納感到自己欽慕的姑娘快要趕上時,他便讓一個金蘋果滾落在地,象是不經意為之。姑娘一下子被美麗的金蘋果吸引過去,停下腳步拾撿蘋果。就這樣,伊波梅納在他認為合適的時候讓第二個和第三個蘋果先後掉在地上。結果,將姑娘轉移注意力的方法奏效,他取得了比賽的勝利。” “我的意思是,利用不同手段,轉移競爭者的注意力,達到最後目的。” 當庭者頷首。當晚,無所謂就接到了恭賀電話。 “祝賀你。公司決定錄取你。” “可是抱歉,我並不打算接受。” “為什麼?公司給的條件不夠優厚嗎?還是你覺得這份工作的挑戰性不夠?” “不是。是因為我不願意你做我的上司。和你共事我會很累。” “你太敏感了。其實我不是對下屬苛刻的人。想不想再來愛麗絲談談?” 她一時想不出拒絕的理由。或許潛意識中,她期待這麼一次對話。 這一次,他在門口等她,天空中下着雨,發梢中結着雨珠。“介不介意去我的家?” “無所謂。” 她微笑。他們上了愛麗絲的頂層,他的住所。 “從這裡往下看,有整個城市的輝煌。街道鱗次櫛比,象不象一片田?” “你似乎很喜歡一覽眾山小的感覺。不象我,只喜歡呆在十丈紅塵之內,比較真切一些。” 有所謂道,“對,我確實不知道那些躦躦而動的人頭之中,有多少是無所事事的人。一片土地,哪怕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如果閒置,它就會生長出各種各樣無用的雜草。我常常告誡我的下屬,不要無所事事,不要閒置自己的能量。” 她淡笑,“你是說我是個無所事事的人?可惜我並非你的下屬。” “我曾經有個女朋友,和你有些相似,喜歡文學,音樂,藝術的東西。然而總是說,這個世界不符合她的理想。她有時失眠,走來走去,喝很多的水,一個人哼着歌,在我睡覺的時候跑過來撫摸我的臉。我不知道失眠對於她,究竟是一件可怕的事,還是一件快樂的事。” 無所謂心思敏感,卻又怠惰,只是不作聲,等着下文。 “有時她會異想天開,一個人跑出去很遠的地方,然後打電話告訴我,她在散心。回來的時候便不分晝夜地睡覺,累得象個孩子。勸她讀個專業,或者幹些實質性的事情,她卻說自己不是這塊料,不喜歡呆在鋼筋鐵骨的水泥房子裡,周而復始地干同一件事情。我終於放棄,讓她閒在家中,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然而有一天,她哭着對我說,她覺得很累,想跟我分手。問她為什麼?她說恨我。她變得神經質,易怒,無緣地哭泣,服用抗抑鬱藥。在她的哭泣面前,我的心一點點變成了石頭。後來,她說自己愛上了別人。問那個別人是誰,她只是搖頭。就在一個雨夜,她不辭而別。我以為她會回來,可是沒有。” “有段時間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覺得累?我儘可能地滿足她的所有需要,可是她仍然不辭而別。這是很殘忍的一種方式。因為我無從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好象在街上平淡地走着,也會被從天而降的一塊石頭砸到。” “後來我意識到,那個別人竟不存在,她可能是我生命中注定的一個傷口。一個孤兒,不期而至,又不翼而飛。聰慧而複雜的女孩,卻無所事事,任憑思想如野草般的生長,最後竟成了末路狂花。” “我站在這裡,想着也許能從人群中找到她的影子。希望看到她,看到一個快樂自得的她,即使這份快樂因為離開我而獲得。我的腦海里一遍遍走着初見她的影子,麻花辮子,棉布裙,愛聽我吹的薩克斯風。結果是徒勞的。也許她從來沒有愛過我,生命中有着孤獨的天性。假如她愚鈍些,簡單些,我們的日子會好過得多。” “初見你,我有種錯覺,仿佛看見了她。” 無所謂審視了一下落地玻璃窗里的自己,T恤牛仔褲,額頭有些亂。她笑了一下,“我很隨意,可是不失眠。我常常不理解年輕人的憂鬱,正是綻放青春的時候,為什麼會無端的厭世?再有不快,一覺醒來,已是昨日之愁。” “可你並不老。” “但也不年輕。” “你終究和她不同。聽到你那三個金蘋果的故事,我知道你不是如她那般自我的人,至少還知道轉移注意力。她太注重自己的感受,完全忽略了別人。” 無所謂忍不住想說,“也許她並不愛你。” 話到嘴邊卻成了,“你愛她嗎?” “曾經愛過。也恨過。現在卻什麼也不剩。就象此刻,我和她之間隔着雨與夜,彼此不見。好好的人,為什麼不能理智地生活?告訴你這些,是不想你誤入歧途。” “你的血液有些冷酷。”她說,“儘管你完全正確。人與人秉性不同,你不應強求。” “冷酷?彼此彼此。你的筆下又何嘗不是血腥的故事。” 無所謂有些語塞,不知是愛情拋棄了他們,還是他們拋棄了愛情? “這不過是故事。快樂會在煎熬受傷中變得更加甜蜜。偉大的文學作品都是血腥的。偉大的愛情又何嘗不是如此?沒有純正的痛苦,也沒有純正的歡樂。我們不可能享受真正純正的東西。” 蘇格拉底說,有位神靈曾想把痛苦和快樂完完整整地混合成一個統一體,但始終達不到目的,於是只好讓它們在末端匯合。 “沒有純正的東西可以享受。”他咀嚼着她的話,“也許你不來我們公司是對的。哲學家的話讓我更加無所適從。” 她微笑,“雅致的觀點在現實中多是無能為力的。不必多想,點到即可。” “你遇見過迷惑你的金蘋果嗎?” “當然有。比如你和她的故事。” 無所謂告辭。從樓的底端望上頂端,是晦明晦暗的燈,雨夜,和雲泥之感。他與那個女孩之間隔着雨與夜,她想,他與她之間難道不是隔着雨與夜嗎? 兩人繼續沿自己的軌道生活。只是有所謂偶爾透過落地窗探視俗世紅塵時會看見無所謂的影子,而無所謂也會在茫茫人海中見到無所不在但又倏攸不見的有所謂。其實這街上,這巷中,這欲望城市的角角落落,到處是有所謂與無所謂的男男女女,只不過大家都不那麼極端罷了。 一個晴日,無所謂帶着狗兒去散步,八月的天空,藍色透明,沒有一絲雲彩。她想,也許應該給吸血鬼的故事補上一個結局:兩個人站在高樓的頂端,在陽光最冰冷也最燦爛的時刻,飛身而下。身體化為灰燼,落在地上的只是兩身衣裳,人世的衣裳。 “他們說人死了會變成藍色的磚塊,被鋪在天上。”無所謂眯着眼睛看天空,跟小狗說話。“期待的故事最後總是無影無蹤,進了天空。” 有所謂嗎?沒所謂嗎?對於詩意的天空來說,都是一塊藍色的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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