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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孫 1
送交者: 沉嬰 2004年09月01日15:59: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在我凍結的視覺里,這條亙古的蜿蜒的河流,已經歌唱了一千年。一千年的漂泊。織梭光景去如飛。每隔十二個時辰,我的手指就會在夜風中變得冰涼如鐵,於是把手指浸入河水中取暖,並且欣賞那些浮花浪蕊在指尖迸碎。

  “天河之水,是很冷的。”他喃喃的說着。

  很冷。從極淵的深處,有着永不化解的冰川。那就是天河的源頭。

  然而我的手,不是比天河的水還要冷嗎?

  天界是極度寒冷的。據說要保持心竅里的那一點點熱息,需得把肢體的溫度將得更低。所以我的手指被凍得沒有知覺。

  “博望侯”,寫着古雅隸書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靜靜的坐在桅杆下,膝蓋緩緩的晃動着,風袖飄浮,像一張剪紙。我知道他在看我。我的長髮隨着天河的濤聲漫天飛舞,炫目的銀白色充斥了那一個瞬間。

  長夜漫漫愁無寐。

  

  一

  

  從記事起,我被巫羅和其他人喚作“天孫”。崑崙墟的甘華樹在三百年的霜凍之後,再度吐出藕荷色的花蕾。雲華夫人取來一瓢弱水,一瓢青水,一瓢赤水,澆灌在花蕾尖兒上。“啪”的一聲,花朵如琉璃一般的破碎了。

  “稟母后,花中是一個仙女。”

  隔着一注神光離合的瑤池水,一個頭戴華勝的婦人緩緩的說:“漂亮嗎?”

  雲華夫人搖頭晃腦的笑了,頭上的藍玉叮叮的響:“不漂亮,手指倒是又長又軟。”

  婦人的聲音再次迴蕩:“養大了,就令她去做織女吧。”

  軒砌之下種植着珍異的樹木,樹上生出千千萬萬的青玉白環,琳琅眩目。我看見她的額上有道道深刻的皺紋,一對虎齒從珊瑚色的朱唇間露出。

  後來巫羅跟我說起那個虎牙的婦人,那是我的祖母。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是這樣,我是甘華樹上的露水,西海草木的芳香,無根無本。如果說我是竟然那個虎牙婦人的孫女,那麼我的父母又是誰。巫羅說,沒有什麼的,天孫。西王母是西海的主宰,因為有了她,才有了崑崙天界。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中登仙者得道者,最終都是她的僕人。作她的孫女,又有什麼不好呢?

  巫羅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泛着幽幽的綠光。

  

  崑崙墟的深處,隔着九重弱水,是凡人或者是地仙們,生生世世都企及不到的地方。王母地盤裡,有千里的的城闕,城闕盡處,是十二座精巧的玉樓,最後一座玉樓下面,有一間宏大的光碧堂,光碧堂的的地下,有九層玄室,最底下一層玄室,是我和巫羅的居所。巫羅一面用不死樹上剝下的樹皮煉藥,一面教導我做一個真正的天孫。

  我笑着說,巫羅,我在你的藥香中長大。即使不是天孫,也會長生不老的。

  巫羅愣了愣,臉一沉,沒有回答。

  一年一度,我會被巫羅帶回我出生的地方。瑤池邊上站滿了仙女和侍童。我的祖母坐在那裡,頭戴玉勝,多半是在調弄着三隻青色的鳥兒。她側過臉來,捧起我的雙手細細檢查,然後說:“我的孫女真真是天生的織女。”她露出虎牙,笑着告訴我,織作是一個女子最最重要而崇高的本分。

  青鳥伏在我的肩頭,用玉色的喙梳理我的長髮。

  回來的時候,巫羅會在十二樓的丹房裡停一停。這時候我撒開她的手,飛上樓頂。這裡是崑崙墟城闕的最高處。我遠遠的望着無極的天野,一重一重的雲羅。西海的盡頭是什麼。

  天空如此的清朗。清朗得有些寡淡。

  我的手指垂在碧玉的欄杆上,隱隱透明。

  十二歲的時候,我已經不再追問我為什麼會是西王母的孫女,為什麼會無日無夜的守在崑崙墟的地下,完成我的本分。在巫羅的教引下,我的進步很快,第一天就織出了一條五彩腰帶,我把它獻給了祖母。一年以後祖母的生日,我徹夜未眠,織出了九萬九千丈的錦緞,錦緞上的花紋奇異瑰麗,窮極絢爛。這在天界是從來沒有過的。祖母把錦緞掛在崑崙墟的上空,錦緞在夕陽的掩映下瞬息萬變,贏得了上下十方仙人們的嘖嘖讚賞。

  “不愧是我的孫女。”虎牙婦人滿意的微笑着,“竟能織出漫天晚霞來。”

  我一身素色的長袍,站在霞光之下,自己也幾乎要陶醉了。

  祖母說,從此,每天都要有晚霞出現在西海的天空。

  每一日的彩霞都是不同的。祖母會派人來取,早一次,晚一次。如若時逢西海的節慶,用量則更多。我開始每天都不出玄室,端坐在織機邊上,如一尊雕像,只有兩隻手在不停的穿梭。巫羅會照料我。好在這樣的生活是從小就過慣了的。我並不覺得特別寂寞。只是沒有時間去觀看我自己織出的晚霞。好在祖母的來人除了催促我多織一點,並未說過織錦的紋樣質地有何不妥。有時也會想想,有沒有機會再上一回十二樓,看看雲天煙霞呢?

  巫羅漫不經心的說:“每天都是天晴,霞光萬里的。不死樹的葉子都曬黃了。下場雨倒好。”

  我心裡一動,決定去找雨師。

  

  赤松子搖搖頭。西王母不喜歡看見自己的頭頂上天色慘慘澹淡的。倘若怪罪下來,他也擔當不起。我說沒關係,我給你一點新奇的東西,你下完雨之後掛起來,祖母看了只有更高興的。

  虹,輕而且軟,極盡工巧,要比晚霞難織得多。但是畢竟那只是窄窄的一條。一個上午我就完工了。趁着巫羅睡午覺,我終於又溜上了十二樓,看赤松子折騰了一下午。雨水潑灑在臉上,冰涼而愜意。傍晚時分雨停了,赤松子拋出了我的新作。遠遠的我聽見西海深處傳來一陣陣小小的激動和騷亂。頭一次別出心裁的舉動,我頗為自鳴得意,衝着那悠遠的七色環微笑。

  赤橙黃綠藍靛紫,虹的中央,隱隱映出一個素色長袍的人影,似也在笑,笑容如此單薄。

  我愣住了,發現心裡空蕩蕩的。

  

  祖母看見了虹,果然很高興。從此以後赤松子忙於下雨,掛彩虹。我想我是把他連累了。赤松子寬宏大量的笑着,說天孫,你不必每天都織一條新的虹給我。那一條就很好用。我說祖母看見了每天相同的虹會不高興的。赤松子說沒關係,我掛的時候換換花樣就行。其實,她也不會仔細看的。赤松子的關懷,使得我原本緊繃的生活一下子鬆懈如一攤爛泥。我停下了織機,在玄室里晃來晃去不知所措,每天上十二樓,發一個時辰的呆。巫羅建議我不要太逍遙,可以趁這段閒暇多織一點,將來或者會輕鬆些。我也這樣想過。然而頭重如山,我一沾枕頭就能睡着,昏昏沉沉的連夢都做不出來。翻身時,喃喃道,管她呢,反正我再怎麼織,也是趕不上的。

  某一天赤松子派他的徒弟琰姬過來,說虹弄壞了,萬分的抱歉,能不能織補一下。

  我伸手撈過那條虹,發現緯線被齊齊的劈斷了,是箭射的。我頓時睡意全消。

  “這是冰夷。”琰姬低聲說。

  “冰夷是誰?”我問。

  “那是北方的河神,”巫羅一邊給我搬織機,一邊懶懶道,“住在從極淵深處,天寒地凍,草都不長的鬼地方。”

  琰姬手心那支箭,是用一小塊石頭打成的,平平無奇。就是它穿透了萬里雲羅,撕裂了西海奢華的裝飾。

  然而我和琰姬所驚異的,並不只是冰夷的箭法。西方有軒轅台,所有的射箭人,都不敢

  把弓矢對準西海的方向。冰夷不過是一介河神,竟敢觸怒西王母的威嚴。我和琰姬對視一眼,決定隱瞞此事。

  “補不了的。”

  我擺起織機,重新織一條。多日不動,手有些發僵了。

  “你在想什麼呢!”琰姬笑道。

  一看,果然,織反了。變成了紫靛藍綠黃橙赤。

  我呆了。想了一回,說:“這個叫霓。”

  

  霓完工之後,我重新織了一條虹拿給赤松子師徒,讓他們換洗。玄室的最下面一層,織機吱吱呀呀不停的響。巫羅從門縫中露出一對昏花老眼,懷疑的看着我。我恢復了那種勤勤懇懇日夜勞作的生活,不停的為祖母織成晚霞。因為最近沒有人來取,漸漸的錦緞堆滿了九層玄室,偶爾有人推門進來,必然會驚嘆不已。天孫自己的人影,都被晚霞遮擋了。

  只有上樓的習慣留了下來。數一層層的雲羅,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麼。那天中午,我抽空去了一趟祖母那裡。她在睡午覺。青鳥飛到我的胳膊上,我輕輕的撫着那翡翠色的羽毛。然後拔了一根最長的尾羽。鳥兒叫了一聲。

  “你在幹什麼?”她的虎牙白了白。

  “我不小心把燈打翻了。”袖子掃向燈台,炙上點點黑斑。我惶惶的跪下。

  祖母寬容的笑笑,叫人服侍我更衣。我捋了捋頭髮,把青羽藏了起來。那鳥兒瞪着我,眼光濕潤。我怕看它,它什麼都明白。

  晚上,巫羅睡了。我點上燈,織補被燈燒壞的衣袖。

  

  十二樓上,罡風正烈。我迎着風,張起雙臂,飄飄然的閉上眼。

  “天孫,你給我下來。”

  氣喘吁吁的聲音後面,是巫羅笨重如牛的身影。

  我抱着肩膀,很冷的樣子,眨眨眼睛問:“怎麼啦?”

  巫羅瞪着我:“你當我不知道啊。前幾天狠狠的做工,今天又偷了王母的青羽,你想跑啊。”

  “沒有啊!”我抵死不認。

  巫羅揪住了我的袖子。素衣的袖子裡面,被我織入了青鳥的羽毛,就變成了仙人飛行的羽衣。我咬住了嘴唇。其實天界每一個仙人都有好幾件羽衣,但是祖母從來沒有給過我。大概是覺得我不需要出門。而我當然也不敢問她要。

  “這點手腕,簡直跟星婀一模一樣。”巫羅絮絮道。

  “星婀是誰啊?”

  “上一個天孫。”

  我不知道所謂“上一個天孫”是什麼意思。只是瞪着巫羅枯瘦的手,怕她把我的羽衣扯壞了。“婆婆,反正我都織了這麼多了,出去玩兩天,不要緊的。”

  “不行,你一出門就會惹事的。”

  “不會的婆婆,我是你從小看着長大的,你知道我一向很聽話的啊。”

  “要是讓你祖母知道,你還想不想活啊?”

  “祖母從來不到玄室來看我,她就是要那些緞子罷了。如果她要,你頂着,讓她拿一些走不就是了。滿滿九間屋子,夠用半個月呢。”

  “萬一她來了呢。”

  “就算她知道,我又沒有誤工……婆婆,我長這麼大,整天就是織布織布的,都沒有出過門。”

  ……

  巫羅終於肯放我走了。

  

  二

  長期在十二樓頭觀望,我的計算沒有錯誤。風是從南方吹來的,我張開羽衣,直向北海飄去。織一丈錦緞的功夫,我已經飛過匈奴,荒山上有兩個人被鐵鏈子反綁着。地面上跑着半人半狗的怪物。我縮起頭,躲過吃人的窮奇。遠遠看見河水邊的大澤中,宵明燭光兩個神女的光芒照亮了方圓千里。

  “你們知不知道從極淵?”我問。

  燭光揚起臉:“到從極淵,還有五天的路程。”

  我低了頭繼續飛行。四天之後,我看見天空裡有孟鳥。這已經是奇寒的北地。舉目四顧,都是光禿禿的冰山,冰棱間露出一塊塊猙獰的岩石。天是鉛色,地是鉛色,沒有一點點生息。唯一的活物是時而掠過一隻孟鳥,鳥身有着詭異的三色印記。風中的寒氣聚成一把把冰刀,割着人的皮膚。我開始後悔穿的少了,一件單薄的素色羽衣,只適合西海奢華舒適的椒房。

  好不容易出來了,難道半路回去?

  天黑的時候,風漸漸小了。我鼓起勇氣,迎風抬起頭。神女的光芒早已消失在地平線下,夜色中什麼都沒有。羽衣撲啦啦啦打着身體,我清晰的聽見風的哭號,越來越恐懼。

  莽莽無盡的北海,只有我自己。

  天空中有一星一點的細碎光芒,不知是零落的星星,還是冰山倒映的幻像。如果是星星,那麼我還可以辨認方向。記得巫羅說過,最亮的北極星,正指示北方。前方的確有一顆星星是最亮的。

  我只能向它飛去。

  那顆星星越來越大。卻是搖搖晃晃,忽明忽滅,位置也很低。我有些疑惑,卻又別無選擇。

  再飛了一段,看見一圈巨大的山巒,團團圍在面前。仿佛是一整塊大冰磚鑿成的,山巒很高,冷酷的逼視着北海的荒野。而那一點星光,正在最高的山頂上飄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雪,紛紛揚揚中,星光變成了一個朦朧的光圈。

  很冷,我也很累。盯了一會兒,我憋了口氣,終於飛了上去。

  只是一盞燈,樹皮做成的。燈光把雪地照出一小塊白。

  那人背對我坐着,黑色的大氅遮住了身體。只有兩條腿掛在外面,無意識的晃動着。

  很靜。山巒那一邊,傳來暗涌的聲音,似遙不可及。

  於是我知道,我終於找到他了。

  

  好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回過頭來。大概是被黑衣襯的,他的臉很白,由此顯得有些孱弱。我覺得,應該是他先對我說一點什麼。他一個人住在這荒涼的地方,幾百年也不會來一個客人的。他的眼睛很亮,但也很冷,仿若冰水裡浸着的玄武石。目光恍然飄過我的面前,然後就轉開了。他就不好奇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只得說:“我從西海來,一個人。”

  似乎聽見他嗯了一聲。

  然後,我應該跟他說什麼呢?

  我說:“你是冰夷。”

  他點了點頭,說:“你是天孫。”

  細雪落到他的背上,簌然融化。

  我盯着雪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發現很荒謬,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撿到了一支來自北荒的箭,於是就想到北荒來旅行,看看冰山。這種話說給誰聽也要笑死的。我眼前的這個人與我毫無關係,他是北荒的河神,除了守護從極淵,看來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我覺得索然無味,心想還是走了算了。

  雖然這樣想着,還是有點不甘。第一次自己做主出遠門,難道就這樣收梢了?

  我略略挪了挪,忍不住唉呦了一聲。站得太久,腳僵了。

  冰夷回頭,莫名其妙的瞧着我。我想這河神大概輩份比我還大,連忙收起臉上的怨憤,又退了幾步。

  冰夷半天才想起來:“一路上很冷吧?”雖然算是問候,依然冷冷淡淡的。

  我怯怯的點點頭。

  冰夷猶豫了一下,卻只是說:“天亮就好了。”

  “什麼時候天亮啊?”

  冰夷站起來。東邊的山巒上隱隱泛出一層淡青色的光輝,有如月光下的蒲公英。

  “快了。”他說。

  

  天亮以後,那盞燈自然而然的熄滅了。而我已經凍成了雕像,只剩下兩隻眼睛轉來轉去,打量着冰夷。冰夷站起身來,朝山的那一邊走去。我跺了跺腳,跟在他的後面。

  “前面就是從極淵。”他頭也不回的說。

  “還有多遠?”

  “不遠。”

  冰夷走得很快,又是輕車熟路的。我跟在後面,追趕的很吃力,眼前只看見他的黑色大氅,在肩上搖搖晃晃。水聲越來越響,像地下的龍吟,夾雜着冰塊撞擊碎裂的聲音。

  下面是一注銀藍色的冰水。從極淵,原來並不是很大,卻極深邃。清亮的藍色,一圈一圈的透下去,仿佛人的眼眸,一望無際。而水面上零散的浮冰和激浪,則是盈盈的淚光。我盡力的伏下身去,想看清水底。什麼也沒有,水面上映出兩個孤零零的人影。一個純白的,是我;一個深黑的,是冰夷。

  寒氣從淵底衝上來,扑打着我們的臉。這裡是三界寒冷的中心。如果不是在冰山上已經度過了一晚,我想我會立刻凍死在這裡的。

  “你是來看從極淵的吧?已經看到,不必久留。”冰夷說,“這裡也太冷了。”

  “嗯。”我站着不動,繼續盯着水面。

  過了一會兒冰夷自己走開了。我看見他的方向是從極淵的那一邊,於是又追了上去。

  鞋子裡面全是砂礫一樣堅硬的碎冰塊。繞過一道黑色的山崖。眼前明光一閃。那是比從極淵更為壯麗的奇蹟,掩藏在蕭索黯淡的北荒深處。一道巨大的冰壁擋在我們面前。那是渾然一整塊的冰山被天工切開,光潔不染一絲纖塵,比王母的妝鏡還要明亮。四周變幻的光線在鏡中折射,交相輝映,瑰麗無倫。我屏住了呼吸。

  冰夷呆呆的注視着。冰壁中什麼都沒有的,他卻看得異常認真。我悄悄窺探他的眼睛,清亮而冰冷的,裡面有一些明晃晃的東西。這時節,在我們的身後,太陽終於把一縷微光拂過北荒大地。隱隱的,冰壁上出現了一個珠灰色的影子。

  開始的時候只是淡淡一抹,仿佛流雲投下的陰影。漸漸的,影子有了點明晰的樣子。似是一個人,在寒風中瑟瑟的抖。

  “那是誰啊?”我小聲問。

  冰夷吃了一驚,好像才發現,我居然仍跟在他後面。他想了想,終於吐出兩個字:“宓妃。”

  宓妃,一個女人的名字。我仿佛在哪裡聽見過,可是一時卻想不起來。待要再問,他卻凌厲的掃了我一眼。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又打了一個。

  “冷?”他的眼神頓時柔和下來。

  我點點頭。

  似有點嘲諷的,他說:“西海來的貴人,總是怕冷的。”

  “什麼貴人不貴人的。”我忍氣道,“你不是還敢往軒轅台射箭麼?”

  他眼光一閃,似乎想說點什麼。然而又黯然了,只是冷冷淡淡道:“那只是我不小心,射偏了。”

  我好失望。為什麼卻是偏到了西海。賭氣似的,我從袖子裡抽出了那一道撕裂的虹,拋在他面前。絢爛輕盈的色彩驟然在我們之間洋洋灑灑起來。冰夷小心的捧起來,眼光里滿是驚奇。我猜他沒有撫摸過這樣輕軟細膩的東西。

  “人家辛辛苦苦織成——就是被你的箭弄壞的!”我說。

  冰夷呵呵的笑了。第一次看見了他的笑臉,禁不住好奇的注視着。冰夷發現了我的眼神,笑容忽的不自然起來,然後收斂住。

  我暗暗好笑,又從袖子裡摸出另一件寶貝。

  “我到北荒來,是為了把這個還給你。”

  黑黝黝的箭頭,躺在我凍成銀白色的手心裡。我捧着它,倒像是捧着南海鮫人千年孕成的明珠一般。

  冰夷卻只是“哦”了一聲,把它拈了過去,漫不經心的,又不說什麼。

  我有點不知所措,只得拾起地上的虹,慢慢捲起來,那些絢麗輕美一點一點的褪去。失望之餘,我鼓起勇氣沒話找話,就好像蜘蛛盡力結一張大網一樣。冰夷你是河神?

  是的,他的故鄉在遙遠的南方。父母是河洛的精靈,所以他生而是河神。那你跑到北荒來幹什麼?

  “我要等一個人。”

  我心裡一沉:“等誰?”

  冰夷沒有回答,重又抬起腳步,向來的路上走去。我跟了過去,茫然的看着他黑沉沉的背影。時間是這樣漫長無邊。

  整整一天過去了,我們的交談依然是零零落落,如同冰山上偶爾墜下的殘雪。

  天又快黑了,冰山上方壓着鉛黑色的斷雲。這裡看不見我織出的雲錦,只有風在衣袖裡吟唱。

  

  當那盞燈再度亮起來的時候,我忽然間心裡一片空靈,快速的說:“你等的那個人,是宓妃吧?”

  “是的,宓妃是我的妻子。”

  原來如此。

  我忽然不能思考了。

  “但是她離開了我,我只好等着她回來。”冰夷淡淡的說,“我問過神巫。他告訴我,我應該到北方來等待。他說在北方的荒山里,有一道冰壁,當你面對它的時候,會映出你命中那個人的影子。神巫還說,當冰壁上的人影變得清晰的時候,我的等待就可以結束了。”

  “她會來嗎?”

  冰夷遠遠的看着那一道冰壁,日光下閃耀着變幻不定的光影。很久之後才說:“我不知道。”

  又過了很久,他補充一句:“神巫很怪,他勸我不要等。可是,我會在這裡等下去,直到冰壁上的人影出來,那時宓妃就來了。”

  “在此之前,我可以不走麼?”聲音太小了,他可能沒有聽見。可是,我也不能再說第二遍,本來就不該要求他回答這樣荒謬的問題。“我走了。”我說,很鄭重地。

  他沒有看我,只是淡淡說:“路上辛苦,你就早點回去吧。”

  我猛然轉過身去。

  “把這個帶走吧。”他終於又說。

  是那個石制的箭頭,他扔還給我:“我也不要了。”

  

  我張開單薄如紙的袍袖,在黑夜裡急速飛翔。北方那一點點孤光,在視界中越來越遠,直到幻滅。我看見宵明和燭光在下面,朝我仰起明亮而驚恐的臉。原來我的面上結滿了冰珠子,一點,又一點。

  我拿帕子擦拭凍結的淚水。那帕子卻輕軟細膩,原來是虹。我伸出織布的十指,把虹一段段扯開,撕裂,粉碎,拋灑在夜空裡。我第一件瑰麗的破碎的傑作,它們離開我的手心,只那麼一瞬間,就飛得不見蹤影。

  寒冷的夜晚,我聽不見風的悲號,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呼喊,沒有了沒有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永遠都不要,不要再到北荒,這個寸草不生的荒涼地方來。

  

  三

  推開玄室的門,我發現裡面空空如也。

  真是的,不過半個月的功夫,囤積的這些錦緞竟然全都用光了。

  “婆婆,婆婆!”我想應該趕快跟巫羅交談一下。跑了這半個月,西海發生了什麼大事情沒有。

  然而沒有人回答我。忽然我害怕起來。一向是,以為不會發生什麼的時候,最可怕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婆婆……”我低聲嗚咽着。

  織機只是在那裡沉默。我不由自主的靠了過去,它發出吱吱啦啦的聲音,很久沒有人上油了。幾根殘留的紅線掛着,在幽暗中飄飄蕩蕩。

  環珮叮鐺。刺鼻的薰風,剎那間充斥了九重玄室,如無所不在。我的憤怒一下子炸裂了。

  雲華夫人推門進來,笑意里混雜着端莊、偽善、還有居高臨下的憐憫。我殘存了最後一絲希望,不想得罪她,於是合上熊熊燃燒的眼睛。

  “天孫,你總算回來了。”

  

  其實我的計劃並沒有出差錯。祖母的確沒有想過召見我,只是那一天,無聊的穆天子跑來了,為了布置盛宴,雲華夫人她們用完了所有的織錦。巫羅為了掩飾織女出逃的事實,不惜跑到巫山去找瑤姬——也就是琰姬的二妹妹,借用一些雲霞以應付祖母的使者。因為瑤姬過着隱居清冷的生活,有藏玩雲雨的癖好。但祖母的嗅覺比誰都靈敏,她立刻發覺瑤池裡升騰的雲霞,淒迷落魄像一個怨婦,完全不符合西海主人雍容華麗的風格。

  在被帶往軒轅台的途中,我忍不住向底下看看。巫羅是永遠從天界消失了。我只瞧見雲海沉沉,透不出一星半點的光。可憐的巫羅,她的冤魂不知飄落何方。

  那個虎牙的婦人斜倚在錦繡叢林裡面,萬分悲憫的瞧着我。仿佛我也是她的一隻青鳥,折卻了羽翼,其鳴也哀。

  “你本來是最最出色的織女,又是聽話的好孩子。怎麼會做出這種出格的事情?”

  我開始想象,他們是打算讓我下一世變豬還是變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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