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孫 2 |
| 送交者: 沉嬰 2004年09月01日15:59: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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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華夫人笑道:“還是按老規矩辦吧?” 老規矩是什麼?我想起來,巫羅說過什麼“上一個天孫之類”的話。不知道上一個天孫是誰,犯了什麼事情,受了怎樣懲罰。 西王母皺着眉頭想了半天,忽然說:“且慢,消停一陣子再說。” 雲華夫人反應很快:“是啊。還是等下一次甘華樹開花吧。目下這幾年,且還讓這小妮子一邊織錦,一邊思思過。——天孫,你要好好悔改,或者娘娘會原諒。” 我霍然的站起來。我不是天孫,不過是她們織錦的奴隸。我都是為了什麼,平生甚至沒有為自己做過任何一件事情。然而她們理都不理我,一群宮女涌了過來,我心中一痛,被渾渾噩噩的押回玄室。
我開始憤世嫉俗,把織機砸碎了,每天對着牆壁發呆,對祖母派來取織錦的所有使者說“沒有”,沒有就是沒有。有本事你讓甘華樹早一點開花好了,讓它再給你們孕育一個聽話的織女。我——不幹了。 然而奇怪的是,麻煩遲遲沒有來。我爬上十二樓,原來西海仍是天天在下雨。赤松子和琰姬兩個忙個不停。有時掛出虹,有時是霓。我看着那些斑駁艷麗的顏色,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那也是我的作品,可是我瞧着它們毫無感覺。織女的虹,已經遺落在北荒了。 因為太閒,我就忍不住的回味我的旅行,回味冰夷和他的從極淵,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我以為我會很快忘了他,沒想到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如此明晰,一邊又一邊,真是沒出息。 琰姬來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轉過身去,伏在欄杆上,望着茫茫的西海。 “再過一個月,王母又要舉行一個慶典,是婚典。”琰姬說。 “我沒有織錦給她。” 琰姬有些惴惴不安的說:“如果是你自己的婚典呢?” 我轉過身來,看定了琰姬的臉。然後輕輕嘲笑着:“那還可以考慮。” 琰姬見狀,也就跟着我笑了笑。 “怎麼,忽然想起來,要把我嫁出去了?” “是我師父去跟王母說的。”琰姬笑道。 原來赤松子他們看不下去,跟祖母去講,天孫年紀大了,長年不見天日的關在玄室里勞作,也怪可憐。不如給她找個夫君做伴。女孩子嫁了人,性情會變得好一些。王母想想總算答應了,只是說嫁歸嫁,織作可不許荒廢——原來她還不知道我早就罷工了。 “切~~我才不嫁。她也別以為,嫁了人,我就會給她好好幹活兒。”我說這種話的時候,儘量的裝作漫不經心,眼望着瞬息萬變的雲海。手指輕敲着欄杆。 琰姬繼續自顧自的講下去,卻是轉了話題:“你知道伏羲氏的小女兒,上次瑤池宴,應該見過的,很美麗的女子。王母一直很喜愛,視若己出,封她為宓妃,還把洛水也封給了她。” 宓妃,宓妃……我只當沒聽見。 “宓妃年長後,要出嫁了。她既為水仙,王母就為她選了一個河神做夫君。那人就是冰夷。可是,也許因為冰夷有點孤僻,宓妃不喜歡他。冰夷傷心之下,就獨自去了北荒。” 也許應該告訴琰姬,我早就知道這一切,知道冰夷不屈不撓的守候。這樣可憐的琰姬就不用從頭勸說起,好讓我死了這條心。其實死了的心,也未必就是隨遇而安的。 “昨天羿到西海來了。你知道那個羿嗎?”琰姬忽然轉了話頭。 “知道,人間的神射手。” “原來竟是宓妃,獨自留在洛水,卻和羿好上了。”琰姬的聲音有點興奮,“本來王母也是知道的。只是拗不過宓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沒想到羿這人神通廣大,居然找到西海來了,要王母把宓妃正式的嫁給他。” “再神通廣大,也不過是個凡人罷。”我懶懶道,“王母拿他怎樣了?” 琰姬作了個鬼臉:“你猜不到的。”頓了頓說,“知不知道,你的巫羅臨走之前,為了表示懺悔。把她畢生煉就的不死藥,統統都獻給了王母。” 我皺了皺眉。 “而王母竟然順水推舟,把不死藥賜給了羿!” 我呆住了。半晌才明白過來:“吃了不死藥,羿就可以飛升仙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娶宓妃了。” 那冰夷怎麼辦?他還在從極淵等着宓妃。 “至於冰夷麼,王母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我師父看見機會來了,就說不如這樣好了,先賜婚,把天孫嫁給他。”琰姬說到這裡,終於露出了得意的神情,“王母也沒怎麼想,一口答應了。我就立刻趕來告訴你。” 眼前盪過一片淡淡的霧水,風塵里恍若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飛舞。再過一會兒,黑影被片片扯碎,融化在縹緲無際之中。 完了完了,一切都已經完了。 琰姬看我毫無反應,似乎有些惶惑,又說:“看來你的巫羅,還真的有先見之明呢!” 我仍然不說什麼。 琰姬小心翼翼道:“其實,你不正是喜歡那個冰夷的麼?” 我漠然的點點頭:“是喜歡的。” 琰姬悄悄的舒了一口氣,緩緩道:“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從來沒有像這樣喜歡過,以後也不會了。” 我張開袖子,飄出了十二樓的欄杆。明媚的流嵐在我的耳邊滑過,冰涼而細膩。下墜之中,風灌滿了我的素色羽衣,仿佛千萬隻飛鳥在衣服裡面拍打翅膀。我揚起頭,看見琰姬呆呆的伏在樓頭看我,像觀賞一隻折翼的白鶴。 西海的雲,平靜如一片明亮的鏡子,映出我蒼白的臉,沒有表情。我想,天孫留給西海的遺容,應該是恬淡而無望的。
四 假如白鶴在雲端飛翔的時候,不慎抖落了一片最輕盈的羽毛,那麼這片羽毛在空中飄浮,盤旋,下墜,直到落入凡塵,究竟需要多少年的時間? 我不知道。當清涼的水浮上我的面龐,我緩緩張開眼睛,發現無邊無垠的綠充斥了視野。這裡是人間。 居然沒有死,還是我已然重生? 從水中站起來,素衣濕答答的貼在身上。忽然想起來了。我是在巫羅的不死藥中熏大的,怎麼會死呢?何況,我的衣服上還有青鳥的羽毛,不過又是一場逃逸罷了。撫着淡淡綠痕的衣袖,不覺苦笑。天空划過一道淡淡的雲煙,如此遙遠。 我想起冰夷,他是不是還在從極淵呢?只是我決不會再去北荒了。我想以自己的方式結束這一切,總比他們的所謂安排,要完美得多。在天界的歷史中,為王母織錦的天孫,在出嫁之前死於十二樓頭的一場意外。所以我是重生罷?關於冰夷,就從此永遠成為一出透明易碎的記憶。 如今我穿着羽衣,無處可去。 很好,也沒有誰知道我在這裡。 我扯下了羽衣,再次浸入清涼的水中。不知人間的水,可否洗去一身仙緣。 水是溫暖的,不像北國冰川。
天黑之後我終於從水裡鑽了出來,考慮如何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開始第一段漂流。可是,我的羽衣不見了,不知是不是風吹走了。 我四處望望,於是看見連翹花下面一個紅撲撲木訥的面孔。 “姑娘的衣裳,是不是……是不是……” “你撿到了呀——” 我有點不好意思,心裡卻恨恨的想,這個泥土一樣的凡人竟然看見了我的身體。 他慌不迭的把衣裳拋給我,拔腿就跑。 “等一等,等一等。”我匆匆披好衣服,追了上去。我要知道他是什麼來頭,然後考慮要不要放過他。 他跑得很快,看來是走慣了這裡的山路。我追了一陣,反而被他帶到一座小小的茅屋前面。那人沒有進屋,反而撲進了牛棚里。 正在好笑,那人竟緊緊的依在老牛身邊,尋求庇護似的。 我看見了那頭老牛,頓時什麼都明白了。想了想,我慢慢的走了過去,低聲說:“這位——公子,我無家可歸,能不能,能不能在你這裡借宿一晚?”
牽牛為我做了晚飯,鋪好床鋪,然後自己乖乖的退了出去,又替我掩好門,自己睡到牛棚里。 我直直的躺着,盯着小窗外漠漠長天。過了一會兒,我覺得牽牛已經睡着了,於是悄悄出門去。 夜涼如水。 “巫羅,巫羅。” 我看見那隻老牛蹣跚而出,步履輕的不起一點塵埃。它的眼角滿是皺褶,仿佛那裡是兩隻袋子,裡面飽含着淚水。淡淡的星光下,它的眼睛很大,很大。 “我為你找了這樣一個地方,這就是你的家了。天孫,不要走了,嫁給牽牛吧。” 我潸然淚下。
我和牽牛成為恩愛夫妻。牽牛是個老實能幹的農人,我也就盡力做我的好妻子。他去種田的時候,我就在茅屋裡織布。因為工作量不是那麼的大,而且又是為了養家糊口,所以並不令人厭惡。當傳奇落下帷幕,在柴米夫婦的日子尋求寧靜,我有些麻木。但是牽牛很喜歡,巫羅也說她不用再為我擔憂了。三年後我們有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當我的女兒出生以後,巫羅死去了,她是老死的。臨死前我望着她,卻不說什麼。她知道我要什麼,長嘆了一聲。 “你的羽衣,在屋後的老槐樹下面的樹洞裡藏着呢。可是天孫,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動用它。” 牽牛眨着眼睛,不明白我們的意思。巫羅就對他說:“我死以後,你把我的皮剝下來,風幹了,留着。也許……”她又瞧了我一眼,“也許將來有用。” 巫羅咽氣以後,牽牛哭得很厲害。哭完了就去處理那張牛皮。 巫羅說過,下一世她會去南方越國,做一條野狗,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因為我的錯誤,她被罰做十八世的孽畜,第一世的時候還會留有一些神力,將來就慢慢的忘卻,徹底的淪為最低賤悲涼的生命。 我找到槐樹里的羽衣,素色的袍袖依舊,染滿塵污。裡面裹着那塊箭頭,冰夷的石箭頭。我把石頭捏在手裡,緊緊的,直到手心發紫。
牽牛病倒了。我摸了摸他的手腕,知道只有一種藥能夠救他。巫羅給我講過,月亮上有桂樹,那樹皮可是好東西。牽牛拽住了我的布裙:“娘子,你不要穿那件羽衣。” 我猶豫了。那張沉重樸實有如泥土的臉,發熱發的通紅,因為急切而掛滿汗滴。 快要收麥子了,牽牛卻起不了床。我不能不考慮:“你放心,我不會西海。只是到月亮上去。一個晚上就回來。——你看好孩子們。” 這種涼風拂過身邊的感覺,久違了。 廣寒宮不遠,卻也是個荒寂出奇的地方,唯有一棵大桂樹,莫名其妙的長得枝繁葉茂。我一邊剝着樹皮,一邊想,這個世上,為什麼孤獨的所在遠遠多過歡樂的地方? “是啊,為什麼啊……”身後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氣。 我渾身一磣,這廣寒宮歷來是沒有人居住的。別說沒人,鬼啊妖啊神啊仙啊都沒有。 可是,那裡真的有一個寥落的女子的身影,翩翩如魅,倏忽到了眼前。
五 “我偷了羿的不死藥,然後躲到這裡來。”嫦娥裹了裹皮裘。廣寒宮很冷,桂樹上結滿了冰花。“天孫,你不冷嗎?” 我搖搖頭。 “呵,我忘了,你已經跳樓死了。魂是不會感到冷的。” 我知道自己沒有死。只是自從去過那個三界中最寒冷的地方後,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冷了。我不該和嫦娥計較,我問她:“那麼羿到哪裡去了?” 嫦娥哈哈一笑,圍着桂樹打了個圈兒,並不回答她的問題。 “天孫,我真佩服你的勇氣,居然就這樣從西海最高的地方跳了下來。”嫦娥半閉着眼睛,似乎冥想我跳樓的樣子。“我只是想不通,我們大家都想不通,你為什麼要去死,其實嫁給冰夷有什麼不好。他雖然冷了點兒,也沒那麼可怕——居然值得你跳樓?” 我微微一笑,只是追問她:“羿到哪裡去了?” 嫦娥把眼睛轉向凡塵的方向:“死了。” 我說:“沒有了不死藥,他當然會死。只是……” “不是那樣的!”嫦娥急促的打斷了我,臉上掛着一種奇異的笑容,“他打算在他和宓妃的婚禮上服下這靈藥,結果被我偷走了。哈,我知道他不是沉得住氣的人,一定會鬧得個天翻地覆。果然……結果他的徒弟寒浞,趁亂殺死了他。” “死了?”我有點意外。 “死了。”嫦娥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遙遠,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風吹過桂樹,冰柱們發出丁零零的聲音。 “宓妃終於沒有嫁給羿,自己去從極淵了。剩下我一個,在這裡守着。” 那一刻我忽然羨慕起這個女人。她終於留住了她要的,即使代價是一生的寒冷。然而嫦娥的神情,分明又是不要人羨慕的。 宓妃……去從極淵了。“那麼,冰夷總算是等到了他的妻子。”我乾巴巴的說,“幸虧我當初沒有嫁給他。” 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混亂的故事,如今一切都已經收梢,我早就該抖抖身子退了。天色蒙蒙的亮了,我想牽牛快起床了,該回去給他做早飯。 “可是我覺得,大家還是對不起冰夷。”嫦娥忽然說,“因為他和宓妃終究沒有在一起。” “為什麼?”我漠然道。 嫦娥搖搖頭:“不知道。據說宓妃回來以後,跟王母講,說從極淵的冰壁上,長年映出一個人的影子。但那個人不是她。” 我的心居然又跳了起來,卻立刻抑止住了自己的好奇。不是她,又與我何干?我匆匆往廣寒宮外面走去。
牽牛不見了,孩子們也不見了。 我的心隨之也就一空。 屋前屋後找了一圈,沒有。我奔到後山的田裡,麥子倒伏在地面上,像是剛剛下過一陣冰雹。陽光白得刺眼,我睜不開眼睛,只是大聲叫着:“牽牛——牽牛——” 巫羅說過,天孫,你最好不要去穿那件羽衣。巫羅,你在哪裡? 風灌滿了我的衣袖,如此猛烈的。我知道這不是人間的風,它帶着西海的糜爛的甜香,令人昏昏欲睡。這種風一度與我的生命息息相關,卻令我厭惡無比。 我知道,末日終於來臨。
一瓢弱水,一瓢青水,一瓢赤水。我從昏迷中甦醒過來。雲華夫人那張艷麗而寬闊的面龐在我眼前晃動。 “天孫,我們都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竟然私逃下界,還跟凡人通婚!” 我扭過臉不理她。 雲華夫人直起腰來,往遠處看看,像是在請示。在我的想象之中,那一對銀色的虎牙閃了閃。於是夫人說:“罰你到從極淵的冰天雪地里囚禁,永世不得離開!——不要忘了,你本來就是王母賜婚給河神冰夷的。” 笑話,難道她們至今都不知道,我第一次出逃,就是去從極淵了的? 可是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我的丈夫和孩子呢?” 雲華夫人再次看看了王母,接着說:“牽牛一介凡夫俗子,膽敢褻瀆天人。當然是打入阿鼻地獄,萬劫不復。” 我慢慢的站起來,緊緊的盯着王母。如果我的目光是從極淵的寒風,那麼這個頭戴玉勝的貴婦人,必然成為一尊冰雕。 王母的手指挑着青鳥的尾羽,半晌說:“算了算了,讓他們父子三人回到凡間,自生自滅罷。反正天孫是再也不能離開天界了。” “我去送送他們。”我冷靜的說。
女兒哭得很厲害,女孩子一般都會更加依戀親人一些。我只好抱着她。忽然想起來,我也是女孩子,卻一個親人也沒有。從前有的,有巫羅,她已經死了。牽牛是我的丈夫,也是愛我的人,然而卻不能讓我為他流下一滴眼淚。 此時他抱着兒子,眼神悽惶無比,大約也想着生離死別的痛苦,可依然是訥訥的。 赤松子守在天門口,說,我在這裡,你可以出去,多送他們一程。我說了聲謝謝,跟在牽牛背後,一直出了天門。 不知不覺又走了幾十里,天門已經遠遠的看不見了。我不想給赤松子惹麻煩,就說牽牛我們分別吧,囡囡乖,跟爸爸走。 女兒其實早就哭累睡着了,一頭倒在牽牛懷裡。牽牛看了看我,還是什麼也沒說。他來的時候還挑着他的扁擔,於是把兩個孩子一邊一個的放好,挑起來,一顫一顫的。 我瞧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種極度的疲憊,也許,真的應該歇一歇了。 “娘子,你會去嫁給那個什麼冰夷嗎?”突然,牽牛扭過頭來,看定了我,兩眼通紅。 冰涼的天風掠過我鬢邊。“我不會去從極淵的。”我微微的笑着。很多年以前,我就說過,再也不去從極淵了。我手心裡扣着那一塊箭頭,只等着牽牛帶了孩子放心離開。 這一次我不會稀里糊塗的。 可是牽牛放下了扁擔,迎着我奔過來。 “娘子,你看這個!”他手裡揮舞着一塊黑黑沉沉的東西。我看了一會兒才明白,竟然是巫羅的牛皮。 “娘子,我們有這個!”牽牛抓住了我的手,“這個東西可以帶着人飛,比你的羽衣還要好,真的我試過的。我們披了它,一起逃跑吧!” 我瞪大了眼睛。 “一起跑吧,—— 只要你願意?” 他殷切的盯着我。難得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他的臉漲的通紅,那隻粗糙的手也在發抖。這樣的勇氣,只在當年初見,他竊我的羽衣時拿出來過。我幾乎哭笑不得,不敢相信,這就是牽牛,我那個木訥老實的農夫,一起生活了這些年有了兩個小孩的丈夫? 他緊緊的抓住我的手。從來也沒有想到,他對我的不舍,會到這個地步。那一刻,我幾乎就要答應他了。 可是我最後還是說:“不要,牽牛。” 我真的累了,牽牛,你好好帶着我們的孩子。石箭頭打着轉,把手心的肉刺的鑽心疼,它足夠鋒利,可以在牽牛和孩子們離開後,結束我落寞無聊的生命。
牽牛走了。我看見他的背影漸行漸遠,逐漸變成莽莽天宇中的一個小點,然後連這個點也都朦朧不清。這時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冰涼。天風在我的長袍里撲騰,我冷的沒有知覺,同時耳中嗡嗡作響,仿佛千軍萬馬在遙遠的大地上奔跑。 開始,我以為這是幻覺,一個垂死的人——或者說垂死的天孫,自然而然會產生的幻覺。 然而沒有多久,我就清醒了。這是真的是真的。 我拼盡了畢生的力氣大聲叫喊:“牽牛,快跑,快跑啊——” 牽牛聽得見嗎?
六 視覺模糊了。 沖天的波浪席捲了莽莽蒼穹,濤聲震盪如雷,有如盤古開天闢地之前的無盡洪荒,再度降臨三界。那洪水轉瞬到了眼前,是清澈極的,也是冷極寒極的。浪花濺到我的衣袖上,竟然是一粒粒銀色的冰霰,鋒利如刀。 牽牛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洪水裡了。 我無助的嘶喊着,也不知自己在叫些什麼。 洪水從我身邊沖刷過去,我濕透了,如同一塊凍結的石雕,矗立。 浪尖上立着一個黑衣的天將,指揮着滔滔風浪。不假思索的,我拋出了手中的那個冷硬的箭頭。 那人捂着胸口從浪上跌了下來。第一次出手,準頭這樣好。 他拼命的翻滾着,在浪花中掙扎,沉浮。絲絲縷縷的紅,在白花花的波濤中蔓延,仿佛霞光映在極地的雪峰上,清艷無比。 而洪水果然漸漸馴服下來。 忽然一種極度的恐懼攫住了我,我不顧一切的沖了過去。我的羽衣再次飛翔,托着我在洪水上方尋尋覓覓。水面的寒氣壓得我難以喘息。終於我用凍僵的手指抓住那一襲黑色大氅,拖到一角露出的岩石上。 帽子落了下來,露出那一張蒼白的臉,因為失血,虛弱不堪。 “你是冰夷。”我低聲說。 他默然。 我能夠說什麼,指責他為虎作倀,謀害我的家人麼,還是向他道歉,因為我反過來也殺害了他?這是冰夷,是冰夷。是我記憶中存留最久遠的一個名字。我只見過他一面,但是畢生的悲苦和幻想都和他有關。如今我終於再次看見了他。這時我聽見自己的身體裡,有一些東西,片片的破碎了。他的手緊緊扣在胸前,仍然禁不住心血如湧泉般流淌。我把手按了過去,想為他止血。 他的血居然是溫熱的。 “對不起,天孫。”他說,“我一時衝動,劈開了從極淵,放出這些水來。我以為沒有牽牛,就可以留住你。” 你留我何用,總不會是因為王母的旨意?我想用嘴角牽出一個冷笑,卻又笑不出來。 我也只是說:“冰夷。對不起。” “從極淵——已經不存在了。可是,我見到了冰壁上的人影,”他的聲音漸漸如游絲一般細弱,承不住我逐漸下墜的心,“那是你。” 我默然。心底里有一個聲音,早已陳述過這個結局。 “是你,天孫。” 他的手在我的掌心中顫抖着。我的意識漸漸如止水,只聽見自己喃喃的說:“太晚了,太晚了。”早就已經太晚,當他把箭頭還給我時就已經太晚,當我從十二樓頭飛落時就已太晚。 “是太晚了。冰壁上的人影註定了是你。”他嘆息着,“可是也註定了我會與你錯過。” 是前緣註定。註定了他的空等,註定了我的飄零。 洪水失去了主宰,漸漸的平息,收斂,聚成一線。然則覆水難收,從北荒奔騰而出的冰河,是再也不能回到那神秘而哀傷的深淵裡去了。從此在這莽莽的天界中漂流,如穹廬中一道永不磨滅的傷痕。冰夷的眼光從我的瞳孔中離開,散漫的灑落在那條銀色的河流上。那是他作為河神,留下的最後足跡。 冰河上升起茫茫大霧,遮住了我們的身影。他抬起手,穿過我的漫漫長發。我發現纏繞在他冷硬的手指上的頭髮,變成了銀白色。 “來世,如果可以,我會循着這條天河,到西海來找你。”
牽牛死裡逃生。巫羅留下的牛皮保護了他和兩個孩子。可是冰夷留下的這條無盡河流,隔斷了去路。成為我和他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牽牛站在對岸,殷殷的望着我,肩上挑着一根扁擔,一兒一女。 我淡然的說,你還是回去吧,就當我死了,回去好好的種田,養孩子。我沒有騙他,在這場洪荒中,死去的人是我。雖然天孫是在巫羅的藥香中長大,可是她的魂靈終究也會枯萎。 牽牛不肯,執拗的守在天河對岸,年復一年。我淚落闌珊,白髮如雨飛揚。 還是赤松子看不過去,就去跟西王母說。後來日子長了,牽牛的執着打動了越來越多的神仙。他在那裡守着,成為了天界的一景。連雲華夫人都忍不住去提議了。 祖母終於說,弄幾隻喜鵲來,每年一天,搭座橋讓他們夫妻見見面好了。 我去謝恩的時候,大家都圍上來,恭喜我。我客氣的敷衍着。 可是祖母並不是那麼容易開恩的,她同時又數落了我一邊,說天界從來沒有出過我這樣胡鬧的天孫,一定要好好懲戒以儆效尤。北荒的從極淵沒有了,她命人把玄室里我用過的織機重新搬出來,命令我從此守在寒冷的天河邊上,用天河水織布,除了與牽牛見面的時候之外,永遠不准停下來,直到把天河水織完為止。 “那個冰夷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居然自作主張,弄了洪水出來,”雲華夫人抱怨着,“如今天上白白的多了一條河,凍也凍死人了。判他一個永世輪迴不可超生,真是便宜了他。” 用天河水織布,她們以為我在乎這種懲罰。其實我早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舀一瓢寒冷如冰的水,紡成細滑的線,亮亮的。織成細密的布匹,映着天河淡淡的水光,從織布機上流淌下來,再流回天河裡面,融入莽莽波濤,簌然無影無蹤。我知道,把天河水織完,是沒有那一天的。天孫的生命是永恆的,那麼這種徒勞的操作也就成為永恆。織女在天河邊的守候也成為永恆。 其實這有什麼,如果沒有那支箭,沒有羽衣,沒有冰夷,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我不還是玄室中日日操勞的織女。這兩種生活沒有太大區別。織作是我最重要而崇高的本分,而守候,是我不能解脫的宿命。 只是我的織錦不會再去裝飾天邊的晚霞,它們柔順如宿命,融回冰夷留下的天河裡面。浪花茫茫,我注視,沉思,去體味那種恬靜與枯寂,不知過了多少年。 而冰夷此時,在下面的世界裡漂流,生生世世,不知過了多少輪迴,也是萬劫不復的命運。當他仰起頭來,看見天上這道瑰麗的天河,心裡想到的又是什麼? 許多個輪迴過去,他是否還記得那一句“我會循着這條天河,到西海來找你”。我已然心甘情願,情願生生世世都等不到他。或許等到等不到,都沒有太大意義。
七 “你見過河對岸的牽牛了?”我問他。 “見過了。” 我當然知道他見過了,只是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他守在那裡,遲遲不肯開船。零落的語句飄散在寒冷的空氣里,如同天河濺起的浪花,又如冰山上飄落的余雪。 “張騫,”我叫着這樣的名字,“你的星槎造得很好。凡人能夠到這天河裡來漂流的,你是第一個。” 他若有所思的說:“從我幼年起,就幻想着有一天能夠往西邊遠遊,一直漂入天河,一直到西海和崑崙。” “天河不遠,西海也不遠。”我淡淡道。 “可是,直到今天,我仍未找到所尋覓的。” “尋覓什麼?” 他搖了搖頭,許是自己也不知道。“博望侯”的旌旗在風中扑打着,傷痕累累。這旗幟記歷了許多苦楚劫難,反倒在天河的浪花中,把風塵血跡都沖刷得乾乾淨淨。 “天孫?” “嗯?” 他望着我,還是沒有說什麼,眼眸清冷而明亮。我低下頭,卻停了手,然後把織機搬開,把墊在下面的支機石撿了起來。 “你要找的,是這個麼?” 他接了過去,眼中一亮,小心翼翼的捧着。躺在他白色手心裡的,是一塊黑黝黝的石頭,千年之前被打磨成箭頭的形狀。那一箭穿越了滄海桑田,萬變千劫,終於回到傳奇的起點。 我只聽見九天的風,唏噓如語,冰河的水,長歌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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