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丁當午睡醒來後一動也不想動，躺在溫暖的被窩中一種說不出來的慵懶感覺瀰漫在被窩裡細細地滲入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里，她覺得脖子有點發酸，不得不稍微轉了轉頭，左邊
的後腦勺卻被什麼東西硬硬的咯得生疼，她想了好幾秒就是想不起那地方會是什麼東西，於是全身仿佛被某個毛絨絨而冰冷的物體攫住了一般，要掙脫那種噩夢般的感覺，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勇敢的睜開眼睛。

　　丁當睜開了她仍然廝纏在一起打架的眼皮，看了看枕畔，沒什麼，無非是自己睡前看的一本書，可是她竟然想不起自己睡前看了書了，該死的記性！眼皮仍然不想休戰，丁當在閉眼的瞬間看到了牆上的時鐘，長長的指針已指向五點，她閉上眼後思維在太空裡又浮游了好幾秒，突然思維的馬達象充滿了汽油正狂歡時卻莫名的進入某個空洞停了下來，丁當打了個激凌睜開了她大大的眼睛：是下午的五點鐘了Yeah!

　　丁當惘惘地看着掛在白牆上的綠色掛鍾，真的五點鐘了。得到了答案的丁當神經又松馳了下來陷入了某種沉思，但是她的眼睛沒有離開牆上的掛鍾，綠色的時鐘慢慢的模糊然後又慢慢地清晰，幻成了一張臉，一張女人的臉，明姿的臉。明姿膚色紅潤細膩的臉上嵌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總是含着情，小巧的鼻子微微地翹着，丁當記得一個作家說過擁有這種鼻子的女人精力旺盛性感十足，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可是丁當卻不這麼認為，明姿的牙齒不齊整，所以她很少笑，似乎並不討人喜歡，儘管她看上去有種說不出來的氣質，很美。

　　明姿。丁當在這個時候想起她，是因為她剛才做了一個夢。丁當眼裡的時鐘又在不斷的擴大、擴大，變成了一汪看不清邊岸的湖，湖邊植着一排楊柳樹，柔軟的腰肢斜斜地彎向湖面，很嫵媚多情的樣子，江南柳啊！總關情。雖然這不是江南，但是南方的暖風卻把她們吹得更婀娜多姿。湖畔手牽着手走着有兩個人，那個叫明姿的女孩突然把手從那個叫卓越的男孩手中抽了出來，然後她歡叫着跑到了一棵柳樹下，她叫着卓越卓越，我最喜歡這棵樹了。卓越就忙着取下脖子上的相機拍照，嘴裡流着比蜜還甜的詩：你，明媚身姿/亮了如水如風的細柳。然後卓越走到了明姿的身旁，讓某個過路的人給他們拍個合影，卓越的手很自然很親昵地搭在了明姿的肩頭，明姿微側了臉如痴如醉地盯着卓越，仿佛，那就是一輩子。

　　為什麼做這樣的夢？丁當記得有一次看了明姿的一張相片，明姿站在公園的柳下很嫵媚的樣子，抿嘴笑得十分含蓄。丁當說哇太美了，好象在某某公園拍的。明姿看了看快樂地說是呀，我最喜歡這張相片。丁當說看你這含情的樣子拍照的一定是哪個崇拜者吧？明姿不自然地笑了笑說不談愛情。然後她就轉移話題說才來幾個月，可現在公園裡的景色就跟我來時全非了，圍牆全拆了種了一溜米寬的花，很美。後來，丁當跟卓越去書店經過公園時，丁當執意要去公園裡走走，卓越只好跟隨，丁當看卓越一點也不驚奇的樣子倒奇怪了。卓越說上次我跟你來的時候不就是這樣麼，你記性真差。丁當說是嗎？卓越就有點不自在了，拍了拍自己的頭說看我這記性，不過男人記這些事幹嘛，累不累呀。

　　那是些很細微的情節，丁當從來就不注意的情節，可是回想起來卻那麼清晰，令丁當自己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也許她終究是個女人，一個樂觀感覺卻無法不敏銳的女子，雖然她一貫標榜自己的粗心大意，象個快樂的小男孩。

　　那絕對不可能是真的。丁當躺在被子裡笑了笑，卻覺得底氣有點不足。丁當下意識地搖搖頭，眨了眨眼睛，有一條熱熱的蟲子從右眼眶中爬了出來爬過鼻梁與左眼眶中的熱蟲碰了碰了，然後又各分東西，一條爬到了鬢角流向脖子，一條卻從鬢髮後穿過，落在了枕上，立刻就是冰冷。竟然哭了，不過為了一個夢。丁當眨了眨眼，仍然盯着那掛鍾，仿佛要從那裡看出什麼奧妙來。

　　那裡當然不會有任何提示丁當那個夢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別想了，別想了，五點鐘了，該起床了。可是五點鐘又怎麼樣呢？今天是周末，累了一個星期，現在總應該補一覺。有風從窗戶里吹了進來，黃昏的風。

　　二

　　綠色的掛鍾是明姿送的。

　　卓越一看到它就驚喜的說哇噻好一件藝術品，你朋友還蠻有眼光的嘛。丁當就微揚了自己好看的下巴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朋友！

　　兩人忙着找掛的地方。客廳的正牆上掛了幅卓越在一個畫廊看上的半裸女郎的畫，畫上的女郎鵝蛋形的臉，手彎向肩頭上的瓦瓮，衣服半裸着從瓦瓮下瀉下襯出她魔鬼般的身段，醒目而美麗。朋友來了都會嘖嘖讚嘆，連丁當也是喜歡異常。倒是臥室的正牆上因為不知掛什麼好而一直沒有掛任何東西，卓越說就掛那裡吧，顏色也挺搭配的。

　　那是明姿走後他們的談話。

　　本來禮物是要當着明姿的面拆的。但是兩年不見，丁當一看到明姿就興奮得忘了一切。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其實有時候兩個女人照樣可以唱一台戲的。兩人聊得忘乎所以，卓越則不咸不淡地坐在那裡看電視，偶爾笑一下，證明着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電視上，而在這兩個呱呱叫着的女人身上。男人不煩女人的聒舌多半在新婚還覺着女人的可愛或者年老喜歡熱鬧的時候。

　　明姿說你們的請柬寄過去的時候我正好出差了，一個多月後回來一看你們都結婚一個月了，想送件禮物，後來一想反正也不想在上海呆了，不如親自到廈門來為你們祝福。這裡找工作應該不會太難吧。

　　丁當說你這半年都不給我寫信，電話也常常三言兩語，我氣得不行，看在你來了的份上就不計較了。你說什麼你不想呆在上海，為什麼？好不容易去了，站穩了腳跟，怎麼說聲走就走呢？

　　明姿說丁當你不理解，其實你應該會理解，以後再說吧。

　　時間轉眼就夜半11點，明姿說我要走了。丁當說不行今天就在這裡睡吧。明姿說不，我行李還在酒店呢。丁當就喊卓越卓越送送明姿吧。卓越響亮地應了聲遵命夫人。明姿用了那雙好看的眼看了看卓越，再轉向丁當，似笑非笑地看着丁當說管家婆，管家婆，才剛開始呢。說完抿着嘴笑，瘦瘦的臉上浮着些淒涼的情緒，倒讓丁當有點後悔自己的孟浪。在失意的人面前擺顯自己的幸福太不厚道，何況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大學同學感情再好畢業後一旦各奔西東友誼也就玩完了，只有高中時代的摯友如果能一直站在差不多高的水平線上，那樣的友誼往往才能天長地久，丁當一直相信這句話。

　　明姿就是丁當高中時代最好的朋友。明姿喜歡英語丁當卻喜歡文學。後來明姿去了北方一所大學讀文秘，丁當卻鬼使神差被她選擇的那所大學選進了財會系，誰讓她數學考了近滿分呢。每回說起丁當只好無奈地聳聳肩說命呀，不過象我這樣不多愁的人我也不相信會寫出什麼好文章來。丁當是個敬業的人，很喜歡自己的工作，它使她擁有了許多自己的空間，儘管她不得不為會計證、審計證、助理會計師、會計師等職稱證件而拼命考試。那時候丁當和明姿經常通信，有說不完的話，但是談得最多的仍是各自的愛情。初戀，總是最美好的。年少的人都是天生的詩人，寫了一大堆信每封信里都是感覺，沒多少現實生活的痕跡。所以說到底她們通信很勤卻並不很了解彼此的生活。只有大三的時候，明姿曾寫來一封帶淚的信說大她兩屆的初戀情人在家鄉跟另一個女孩結婚了。後來明姿的信里出現了一個叫““達芬奇””的藝術家。那是個自由的自封的藝術家，在她學校附近的一所大學的美院進修。他們在一輛車上相遇，擠在了同一塊狹小的空間裡，偶爾聊了幾句。那天”達芬奇”就熱情澎湃地求明姿作他的人體模特。”達芬奇”說我的最大願望就是象另一個達芬奇一樣畫出一幅傳世名作，我崇拜女性，我一定會把女性的美渲染到極致，甚至超越那個達芬奇。他說我看你就很特別，不很美卻很有韻味，眼波流轉含情脈脈，氣質清新神情端麗，亦古宜今，相信我是那個會欣賞你的人，我一定會畫好你的……。

　　明姿在結尾的時候說他的話太過肉麻，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卻記得那麼清晰，我不相信他的話，但是那些象詩一樣的句子一直響在耳邊，也許是因為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大膽到近乎臉皮厚的人吧。

　　丁當很排斥這樣的男人，寫了信去大罵了一通神經病，但是畢業後明姿卻跟着藝術家去了上海。明姿說他沒有固定的工作，但是我相信他的天份，他會成功的。明姿的來信一直充滿着信賴和希望。倒使丁當臉紅自己的膚淺，不該胡亂給藝術家扣了個“幾千年鍋灰塗黑臉的所謂藝術家”。

　　現在呢？丁當可不想說自己的直感太正確了，畢竟朋友受傷了。

　　第二天一下班丁當就跑到明姿下蹋的酒店裡將她的行李搬回了自己的家。明姿說不行，我一個人住，我習慣了孤獨。丁當這次卻不肯屈服於明姿的固執說你找到工作就搬出去嘛，你住在酒店裡讓我怎麼過得去，也太不把我當朋友了。

　　三

　　半個月後，住進丁當家的明姿臉色就恢復從前的紅潤。恢復了紅潤的明姿看起來十分迷人，沐過上海風的明姿很會穿衣打扮，不管快樂不快樂她給人的感覺就是清新明朗溫婉從容。丁當有時候看着看着心裡都會情不自禁有點醋酸的感覺，特別當卓越的目光不經意地從明姿玲瓏的身段上滑過的時候。明姿從不輕易開口，她只抿了嘴淺淺地笑，一邊用了自己深諳一切的漂亮眸子漫不經心地看看卓越或者丁當。丁當不得不承認自己開口就笑動不動就跳起來也太大大咧咧了，不象個女人，做女人就應該象明姿那樣淺淺地笑，抿了嘴，超然世外。連明姿漫不經心眯了眼吐煙圈的姿勢丁當也偷偷下意識地練習了好幾回。

　　談論明姿變成了丁當每天睡前的必修課。語氣從從前毫無疑問的讚賞變得有點中性，後來就貶多於褒。倒是卓越常常說輕點，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呢。丁當說朋友又怎麼了，我這是就事論事，你是不是心痛了？哼，你想想一個女人跟着一個男人跑到上海，學會了抽煙，好象一天還能抽一包呢，總不是件好事吧？卓越說女人抽煙的多着，你崇拜的大作家三毛不就抽煙嗎？丁當就生氣說那不一樣，你胡扯什麼呀！

　　當然，在明姿面前丁當從來不會表露出自己內心裡的嫉妒，畢竟是最好的朋友。

　　一個很平常的月夜。丁當正在書桌前埋首看書準備考試，她希望自己能很快就晉升為會計師。明姿卻靜靜地呆在陽台上挽着手不知在想些什麼。卓越提了一雙鞋子走到陽台上突然就大叫一聲今天的月亮好大呀。丁當一聽書也不看了，幾跳就跳到了陽台上。果然陽台外的天空上掛着輪好大的月，只是被鋼筋組成的各式形狀的圖形割得有點破碎。月光清冷清冷地瀉下來，落進鋼筋水泥的石頭城市裡，城市一片燈火輝煌，沖淡了許多的詩情畫意。

　　卓越走進屋裡開始看電視，丁當叫卓越把燈熄了。燈熄了，果然是一片朦朧的好境界：室內的熒光室外閃爍的燈光銀白的月光披在身上，陽台上淡淡的花香飄蕩。丁當快樂一跳坐在了陽台上面對着明姿說明姿你也坐上來吧。明姿在暗色的燈影里看不出臉上的表情，她輕微地嘆口氣，想來並不快樂，她跳上了陽台跟丁當並排坐着。

　　丁當說明姿記得嗎，高中的時候我們經常坐在水泥牆上談天說地。明姿說怎麼不記得，沒有人會忘記當初。是呀！那條通向寢室的水泥道兩旁是花圃，種滿了各種花，在花園和道路的中間砌着兩條長長的米高的水泥牆。印象最深的當然是木棉花開的季節，兩個坐在牆上聊天到深夜的情景。夜晚的明姿總是很善談。每回說到盡興處她常常會從牆上跳下來，表演着兒時抓螢火蟲的情節。

　　明姿說‘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不知那些花現在怎麼樣了，轉眼就六年了，經歷過那麼多，怎麼那些仍然是最深的記憶？

　　後來明姿就說起了”達芬奇”。那是一段傷心的記憶。

　　明姿跟着”達芬奇”去了上海，進了一家外貿公司做了一名普通的職員，工資四千多，省吃斂用付了不扉的房租就是買昂貴的顏料。但是”達芬奇”從來沒畫出什麼好畫來。他常常帶着一個又一個女人回家，說是為了尋找靈感。有一天，也就是兩個月前的某一天，明姿生病了，請了假在下班前回了家，門象往常”達芬奇”在家一樣並沒有鎖，不一樣的是”達芬奇”正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在床上正表演着最醜陋的一幕。明姿衝過去把一盒顏料全倒在了兩個光着身子的男人女人身上。那個女人看起來並不慌張，看得出她了解”達芬奇”和明姿的關係，她竟然憤怒地看了看明姿想還嘴，回頭看了看”達芬奇”狼狽不堪的醜態才飛速地套上自己的衣服，灰溜溜地走了。”達芬奇”請求明姿原諒自己，說自己只是一時衝動。明姿頹然地站在那裡好半天才說結束了，你不要這樣求情讓我瞧不起，咱們好聚好散。明姿的話沒說完，”達芬奇”卻跪了下來。後來明姿原諒了”達芬奇”，但是幾天后明姿就對他徹底失了望。”達芬奇”說自己是為藝術獻身，竟然怪明姿不了解他。明資氣得第一次對着他大叫我不了解你，我當然不了解你，吃着我的用着我的找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這就是你的生活就是你的所謂為藝術獻身的偉大，我不想第三次看到你和另一個女人的醜陋表演。後來明姿出差了，然後來了廈門。

　　明姿說這就是”達芬奇”，所謂的藝術家，我真看透了。

　　丁當想安慰明姿就說也許多血質的人都是這樣吧，並不稀奇，畢竟跟他們在一起對生活會有另一種體會，你還年輕呢，多一點經驗總是好的。

　　明姿卻略帶淒涼地說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不相信男人了。

　　丁當說不會每個男人都那麼花心吧。

　　明姿說比如你的卓越。

　　丁當有點訕訕地笑了一邊說總有一天你會遇上那個人，你就相信了。卓越在客廳里叫了起來你們在說我什麼壞話，哈？

　　晚上卓越躺在床上聽丁當嘮叨，不禁笑着說看你跟明姿鬼鬼祟祟嘮叨了一個晚上還沒有說完，你們都聊些什麼呀。丁當說我不正想告訴你嘛。

　　四

　　明姿找到了工作卻並沒有馬上搬出去。

　　丁當有一天看書累了去看電視。電視機前卓越坐在長長的沙發上，明姿則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兩人正靜默地坐着看電視。丁當坐到卓越身邊卻不想看書，想聊天。丁當剛開口說明姿你們工作會不會很忙呀，這幾天都不回來吃飯了。卓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說我明天工作很緊先睡了。說完就走進了臥室。

　　不知為什麼丁當突然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她敏感地想起他們已很久沒有三個人在一起了：客廳里不是她和明姿就是她和卓越。

　　那種微妙的感覺一旦占據了心房，丁當的心就亂了套。自從來到異鄉，身邊的朋友就少得可憐，認識卓越後她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全部。明姿來到廈門她是多麼快樂呵！她太需要一個閨房密友可以傾訴許多不想跟卓越傾訴的話語。

　　當然一切只是她的感覺，她還擁有他們，最親愛的丈夫和親密的朋友。丁當第一次算錯了帳。她對好帳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正是夜燈初上的仲秋季節。南方城市的秋夜從來是溫暖的，象江南多情的女孩。踏着一路的花香回到自己居住的生活小區，踏上樓梯，丁當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腳步放得很慢很慢。屋子裡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但是打開門卻只有卓越坐在電視機前。丁當揚進素來快樂地笑臉說明姿呢？卓越頭偏了偏說在裡面。丁當就叫明姿明姿出來看電視嘛。明姿說不了，老總催得急，讓我核對最重要的一個客戶的合同，他不放心別人。

　　丁噹噹天晚上又在卓越面前說明姿的壞話。丁當說明姿長得也不是很漂亮怎麼就當上總經理秘書了，可能是樣子太狐媚了。卓越說你看你又來了，還一貫自吹女俠呢。丁當說這怎麼妨礙我做女俠了？我不好能讓明姿住在這裡嗎？再說，要是她真的很好，也就不至於跟人同居了吧。卓越說打嘴巴，我們不是同居了一年後才結婚的？丁當說那不一樣，我是決定嫁給你才跟你住一起的嘛。卓越說明姿也想着要嫁給那個人的嘛，為了愛情受了那麼苦你不是一直同情嗎？丁當就不高興了你怎麼老是幫她講話，你是不是也看上她了。卓越說你說的什麼話，你比她好看多了。說完就湊過嘴來堵住了丁當的話。

　　話題到了這裡總算結束了，但是丁當心裡的結卻怎麼也解不開。

　　幾天后，明姿一臉開心地回來說丁當我租到了一套很好的房子，明天就搬走。丁當用了興奮的調子說真的？不那麼急吧。明姿說剛騰出來的，那麼好的房子我膽心再等幾天的話房東會租給別人，再說每天轉兩趟車去上班也確實累。丁當說也是。

　　三個人提着明姿瘦扁的行李袋轉了兩趟車到了明姿的新住處——一房一廳的單身公寓。回家的時候，丁當發現明姿還有些零星的東西沒帶走，收拾了一下，讓卓越第二天送了過去。

　　丁當和卓越的感情一向很好，在熟人中簡直有口皆碑。兩人不管在哪不管去哪裡，手總是緊緊地握在一起，直到明姿來了。明姿來了，丁當自然就很收束自己，她怕明姿見景生情。剛開始的時候卓越還不能習慣，總是親親熱熱的跟丁當說話時不時拉拉丁當的手摸摸丁當的臉拍拍丁當的肩，被丁當教訓了幾次後，也規矩了起來。後來雖然有些不快，但是隨着明姿的搬出，一切都會恢復從前的樣子，丁當不想失去卓越也不想失去明姿。那天卓越很晚才回來，丁當說怎麼搞的，這麼晚才回來，讓人擔心死了。卓越說回來的時候遇上了一個同學，硬拖着他到他家裡打了一圈牌。卓越說在這裡混總得跟同學同事多多來往，說不定什麼時候要求人家也不至於顯得太勢利。丁當說我一向覺得男人就應該多有交際嘛，結婚這麼久，是你自己不怎麼往外跑，現在跟我宣傳這個幹嘛，倒顯得我小氣。卓越說老婆，我只是說說嘛，免得萬一有下次你生氣，是吧！

　　五

　　卓越公司里的訂單越來越多，他經常忙得很晚才回來。丁當找了各種藉口打電話過去，每次卓越都在，用了抱歉的語氣說老婆，你一個人好好吃飯好好看書啊！

　　連周末也不放過。卓越早上起得很早，他前一天晚上就說了自己第二天要加班，去泉州，公司的貨出了點問題。丁當就直盯着卓越的眼睛說是嗎？卓越馬上敏感地一把抱住了丁當說老婆，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謊話呢？你連你老公都不相信，你還相信誰呢？卓越說如果你怕寂寞打個電話給明姿，讓她來陪陪你。

　　卓越的話打消了丁當心裡的疑慮：是呀？連卓越都不信，我還相信誰呢？送走了卓越，丁當在樓下吃了點早餐，把家裡四處拾掇了一下，洗了幾件卓越換下來的衣服，再看了看書，然後寂寞就來了：她不想一個人吃午餐。

　　打電話給明姿，明姿說我正在辦公室里加班呢，多做點希望老總的紅包會大點羅。

　　丁當失望地掛掉電話，突然想起明姿電話里的聲音十分嘈雜，根本不象在某個外貿公司的辦公間裡，倒象在某個汽車站。也許她跟着老總在驗貨現場查看吧。但是丁當的心裡馬上浮出一幅畫來：明姿和卓越親熱地坐在開往泉州的汽車上。明姿說過有空一定去泉州看看開元寺。

　　這個念頭象魔鬼一樣纏着丁當，丁當胡亂吃了幾根自己煮的麵條，後來她沮喪地躺上床，從床頭胡亂拿了本書，讀了半天才發現自己正在讀的是屠格涅夫的《貴族之家》，裡面有一大段的關於景色流暢如音樂或者音樂明麗如景色的描寫，她最喜歡讀的場景，丁當輕聲地念了一段，她的心情馬上就好了起來。陽光透過窗櫺窗簾斜斜地灑在掛鐘的下方，光圈斑駁，很活潑的樣子，她就在那種輕鬆的陽光曲中快樂地不知不覺睡着了，這一段日子來少有的輕鬆少有的快樂，現在呢？只有一室的黯淡，一向快樂的丁當的心又倦縮進了那個灰色黯淡的小囚籠里，她不知道那囚籠是自己假想的還是真的存在。

　　“嘀哩哩、嘀哩哩……”電話響了起來。丁當不想起床，但電話很固執，一定是卓越的。赤着腳跑進客廳，嫩紫的大理石地板留不住剛從客廳里退走的夕陽的餘溫，涼意一陣陣從腳底傳到了心窩。果然是卓越。

　　卓越說丁當我正回廈門的路上，到了廈門後還得趕到公司里去，所以不回來吃晚餐了，你一個人吃好點啊。丁當說你還好吧。卓越說好，回來再向你仔細匯報啊。說完就掛了。丁當想再說點什麼，可是她想不起自己還有什麼好說的，於是瞪了沉默的電話發呆。

　　回到臥室里穿上拖鞋，象困獸一樣從這個房間裡轉到那個房間再轉到陽台。陽台外面是個美好的黃昏。溫暖的燈光漸次亮起，風帶着海水的涼意吹過來，可以想象遠處街道上的芒果樹葉在風裡搖擺的模樣，也可以想象街道那邊公園裡池塘中的殘荷葉隨着風在水裡輕微盪着的韻致，並不淒涼。樓上樓下飄來一陣陣菜香，呼喚着下班後走在回家路上匆忙的腳步。在家裡等着愛人或者想着家裡等着自己的愛人感覺都很美好。

　　真的是個很美好的黃昏，丁當卻六神不寧與自己的思想作困獸斗。一定要找個人說說話。丁當從自己的提包里翻出電話簿，百幾十的號碼一一翻過，竟沒有一個人可以承載自己此刻的寂寞。人，難道不總是這樣嗎？走在洶湧的人群中卻常常找不到一個知心的人，不要說知心的人了，連想說說話的人都很難找。

　　六

　　還是出去逛逛吧。在緊身的牛仔褲口袋裡夾上幾塊零錢，拿上鑰匙，換上鞋，關上門，走下樓梯，走過幾幢周邊種着花樹綠草的房子，來到了街上，馬上就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街上人來人往車來車往，川流不息，這是城市裡永恆的風景。自從認識卓越，丁當就沒有獨自逛過街，挽着卓越的手臂成了習慣，這時候左邊空落落的，竟然有些微的失落，但是那樣的感覺很快就過去了。其實一個人逛街更是一種享受，她可以慢慢地走慢慢地觀賞。好象是第一次的新鮮感覺，丁當看到了許多臉都是與眾不同，快樂的憂鬱的憤怒的滿足的沮喪的得意的麻木的好看的醜陋的……只有擦肩而過的戀人們繞着手臂，不管漂亮不漂亮一律的甜蜜和親熱，即使吵架的戀人們賭着氣也仿佛有甜蜜的情感在空氣里流轉。真的，沒有哪一種情感能有愛情般強烈，自古而然。

　　丁當正入迷地沉在自己的思緒里，突然前邊擁擠了許多人，車開不過去，人也得費力地擠。站在人群外，丁當都聽得見吵架的聲音，原來兩個生意人為了地盤吵了起來，生意不好的那個罵生意好的那個搶了她的生意，仗着自己壯實所以挑起是非，瘦小的那個嘴利偏不相讓，於是針尖對麥芒吵了起來。

　　這就是生活。丁當不想鄙薄她們。人為財死，素來千古名言，何況現在多得象星星一樣的下崗工人加上棄鄉離家的農村人都在搶着城裡不多的幾個飯碗，好容易做點小生意要受多少的苦啊，城監人員動不動就打罵罰款收家什。說不定明晚或後晚就有人收了她們的吃飯傢伙。可悲可憐！自己呢？不照樣都是小心亦亦在討飯吃嗎？只不過面對的是不同的人群罷了。丁當的心被一陣愴然的情緒的攫住了，她不禁又開始想卓越，想一直困擾着自己的那個囚籠了。誰又活得比誰輕鬆呢？生活總有一個又一個問題苦惱着人。

　　七

　　無意識地登上車再轉車下車走一段不長的鮮花夾道的下坡路就到了明姿住的公寓樓前。這是一幢老式七層樓的公寓，明姿住在五樓。因為房主以前就住在明姿住的房裡，所以狹小的空間裡冰箱空調熱水器沙發什麼都有。明姿又天生會布置房間，丁當可以想象各種風鈴玩具或掛或坐或倚或靠在明姿的天花板床頭書上沙發電視等上面。

　　暗的路燈照着這幢公寓，看得出有些牆面上灰色斑駁脫落的牆漆。明姿的房裡亮着燈，清冷的熒燈光透過窗戶，象一隻冷靜的洞世的眼，丁當抬頭與那隻眼對視的好幾秒，低下頭走進公寓的大門。樓梯口有燈，很昏暗，樓梯很窄很陡，水泥的，扶手是木的，扶手上紅色的漆斑斑塊塊，仿佛年華老去的美人有種讓人不堪回首的驚心。“各人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公寓的各個房主十分忠實地覆行着這句千古名言，丁當知道每扇門後都是一處溫暖的天堂，裡面陳設齊全溫度怡人。

　　五樓很快就到了，明姿住在樓梯口的套房裡。丁當站在明姿的房門口卻下意識地停了停，裝作不在意地聽了聽裡面的動靜。裡面好象有一對男女的說話聲，但是很不真切，也許是隔壁房間傳來的。一梯四戶的結構使樓梯口上交匯着許多的聲音。許多人腳步沉重的走上走下，穿過丁當的身旁。丁當猶豫着把手伸進防盜門裡敲了敲裡面那扇木門，聲音很輕，聽起來卻十分分明，倒把丁當嚇了一跳。丁當的心開始無法自抑地狂跳了起來。她飛快地跑下樓梯，躲到上面幾級樓梯上。沒有人來開門。丁當狂跳着的心稍微平靜了下來：也許明姿剛下班回來，到樓下去買東西了。光明正大的來看明姿而已，丁當不知道為什麼害怕那扇門後的結局。其實她不能肯定什麼，一切不過是她的自己的心在作怪罷了。

　　可是，可是，真的害怕。

　　靜靜地在昏暗的路燈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樓梯，很快就擺脫了那種帶着潮濕的沉重空氣來到了公寓樓外，丁當深深地呼了口帶着花香的新鮮空氣，有一種突破重圍的輕鬆感覺。她沿着花樹慢慢地踱了一回，假裝在欣賞花眼光只盯着過往的行人。也許幾分鐘也許十來分鐘，丁當無意地抬頭再望了望明姿的窗口，那隻洞世的冷眼突然沒有了，只有黑黑的一個輪廓，方方地貼在夜的灰牆上。冰冷的感覺又回來了，幾秒鐘，丁當卻覺得自己熬過了一個世紀。她掏出手機打明姿的電話，明姿的電話沒人接，手機關了。幾乎懷着熱望和恐懼，丁當再打卓越的手機，他的手機也關了。丁當站在那裡拔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回音的電話號碼，她覺得自己真的成了一隻困獸。珠淚滾滾而下，抹一抹，連手亦是冰冷。

　　她沒能證實什麼，她卻覺得有件事實不容置疑。

　　八

　　上車下車上車下車，車子把丁當卸在了熟悉的街頭。仍然是燈火輝煌，街上的行人卻少了，擁擠着的是錄像廳、KTV等屬於夜的地方。

　　一對情人走在丁當的前方。男孩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屬於女孩，女孩一會兒把自己的手指跟男孩的手指交叉一會兒又用兩隻手同時拿着男孩的右手搖幾搖一會兒把自己的手伸進他的臂彎樂此不彼。那是個中等個子苗條身段的女子，穿着流行的鬆糕鞋，快樂而不經意，可以想象她姣好的面容和如星的明眸。只聽到她小鳥般的嘰嘰喳喳着說男人的心大多是兼容的是吧，二個女人三個女人甚至更多，他都可以同時容納，而不願為了一個女人拋棄一切，女孩就不同了，如果她愛上一個人，就對另一個人完全失去了興趣。男孩說是嗎，你是只讀的呀？女孩把男孩的手晃了好幾晃，然後一拍說哼，難道你還真兼容呀，想“家裡紅旗不倒，外面紅旗飄飄”，做夢吧，你！男孩說我什麼都沒說。女孩卻生氣了，她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朝前走了幾步，男孩追上去說好好是我說的，憑你處罰好不好。女孩撲哧一聲笑了伸出手指點了一下他的鼻子說罰你跪蹉衣板。男孩轉過身說那我去買。女孩一把拉住他的手笑了。

　　看着這對小情侶眼無旁人的在街上表演着這溫馨的一幕，丁當的鼻子酸酸的。曾幾何時，她和卓越的感情是多麼好呵！不過在一起相守了兩年不到，生活就歸於平淡，然後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也許過不了幾天他就會對她說他將不再屬於她了，他屬於另一個女子了。

　　回到家，卓越已回來了。他說你到哪去了，這麼晚打電話沒人接，讓我擔心死了。丁當說你不知道打我手機。卓越說你手機根本打不通，我的手機白天講了幾個電話又沒電池，急得我看見電話就拔。丁當惘惘地噢了一聲說我的可能也沒電池了。她掏出自己的手機一看，果然手機不知在什麼時候停機了。丁當不甘心地問你不在公司里嗎？卓越說沒有，陪泉州來的客戶。

　　“嘀哩哩……”，兩個人正說着話電話響了。丁當不高興地看看表說幾點了，還不安寧。卓越卻早接了電話，他聽了好一會兒然後“噢”了一聲說丁當明姿的電話。明姿說丁當我剛回家，看到了你打給我的電話，你還沒睡吧，有什麼事嗎？丁當說沒什麼事，不過想跟你聊聊天罷了。對了，你房裡還住了別人嗎？明姿說沒有，我不習慣跟人合租，怎麼啦？丁當說沒什麼，隨便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