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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1)
送交者: 杜若 2004年09月03日15:18:1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一

我是一個異物,很多年之後我才明白這一點。

小時候我住在一所寺廟裡,從我記事起,就只有和尚與我作伴。

每天早晨,鐘聲在微濕的空氣中蕩漾開,我睜開眼睛,看見灰色的僧袍絡繹地從我眼前經過。

很老的和尚,很小的和尚,年輕的和尚,中年的和尚。

我的生活里只有和尚,所以一度我以為我也是一個和尚。

那是佛教興盛的年代,寺廟裡總是香煙氤氳。透過淡青的霧氣,和尚們像是融成了一大團含混不清的灰斑。

他們早晚誦經,那種舒緩而單調的聲音,對我總有一種奇異的催眠作用。

“你真是一個異數。”有個老和尚對我說,“我活了一百多歲,只見過你一個。”

皺紋淹沒了他的五官,只有他的眼睛在他臉上留下兩點睿智的光芒。

他凝視我良久,長嘆:“可惜,你沒有慧根!”

兩天后,老和尚圓寂了。

我有點兒難過,他是唯一一個跟我說過話的人。

別的和尚常常在我面前說話,卻都不是對我說的。

某天,兩個打掃院落的年輕和尚,站在我身邊,談論起一種叫“女人”的東西。我看見他們的眉宇之間,跳動着一種奇怪的曖昧。我從來沒有在和尚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情。

我忍不住問:“什麼是‘女人’?”

可是他們都不理會,就好像根本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見到了他們所說的“女人”,聽說她是一個官家的小姐,在寺廟裡齋戒,為她病重的母親祈福。

她走進院落,長長的裙裾在她的身後輕輕擺動。我發覺那種布料很特別,輕而柔軟,在陽光下泛出奇異的光彩,就如同層層漣漪,波光粼粼。

多年後,當我熟知了人間的一切,我知道那是綢緞。然而當時我卻不知道,我的生活里,只有粗布做的僧袍,就像僧人的生活一樣,枯燥、單調、黯淡無光。

我着迷地注視她身上的衣裳,卻全然沒有注意到她的人。

直到她走到我的面前。

她站了很久,然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好像一隻手在我的心頭狠狠地捏了一下,我嚇了一跳。當我抬起頭,看見她眼底的悲傷,我竟也忍不住跟着有些悲傷起來。

她的丫鬟跟在她的身邊,擔憂地看着她。忽然,丫鬟仿佛很驚喜地叫起來:“小姐,看!多漂亮!”

她的手,好像是指着我。

可是我卻看不見她指的到底是什麼。我可以看見周圍的一切,除了我自己。所以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的,那時候我以為人人都是如此,所以也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奇怪。

她凝神望着我,愁緒依然鎖在她眉間,然而一絲很淺的微笑,慢慢地浮上她的眼角,就像一朵花,慢慢地綻放。

“是很美。”

她輕輕地撫摸我的身體,她的手溫暖而柔軟。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溫柔地撫摸過,這感覺簡直讓我迷醉,我情不自禁地閉起眼睛。

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不見了那女子的蹤影。

她的祝禱沒能挽回她母親的生命,噩耗打斷了她的齋戒。微雨的早晨,我看見她素白的身影從檐下匆匆而過,空氣中瀰漫着她留下的憂傷。

很多年的時間,在莫名的思念中過去,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她,然而她的影子從來也未曾離開過我。

二

我的身邊,種了兩棵梨樹。

春天來臨的時候,枝頭開滿了梨花,有風吹過時,花瓣紛紛飄落,漸漸地積滿了四周的地面,就像覆了一層白雪。

起先,廟裡的和尚總是打掃得乾乾淨淨。

我不喜歡他們那麼做,因為落花有一種悲傷的意味,讓我想起那個美麗的女子。

和尚漸漸地少了起來,聽說如今的皇帝不信佛了,寺院失去了往日的風光。廟裡只剩下幾個老和尚,每天有氣無力地念經。無人打掃的庭院,落花積了起來。潔白的一層,而後枯黃,而後又覆上潔白的一層,周而復始。

無所依託的花魂,散落在周遭的空氣中,它們不停地閒聊着。

久而久之,我發覺它們的話題永遠只有兩件事——“修煉”和“來世”。

對這兩件事,我都沒有任何興趣,但我樂於聽它們交談,因為我一直都很寂寞。

可惜,它們也聽不見我說話。現在我終於明白,不是沒人願意理會我,而是沒人能聽見我說話。我年復一年地沉默着。

那年,廟裡來了一個道士。

河東又河西,這寺院的廟產早已盡歸附近的一所道觀。道士們近來常到這裡來,他們肆無忌憚地拿走了很多東西。廟裡只剩下兩個老僧,他們如常地念頌經文,仿佛對周遭發生的一切,全無知覺。

這個道士,卻很特別。

他很年輕,看起來不會超過二十歲。他身上的道袍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洗過,覆滿了塵土和污漬,然而他卻給人一種奇異的清潔感覺。

他的身邊跟着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孩子的眼睛清澈透亮,就像以前來廟裡上香的貴婦,項間戴的水晶。

我好奇地看着他們,不明白像這樣兩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所破敗的寺廟裡?

道士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孩子的頭,俯身跟他說了什麼。孩子歡喜地跑到一邊去玩,道士便慢慢地走了過來。

已經很久沒有人打掃過庭院,地上滿是腐葉,道士毫不在意地坐了下來。

他側面的輪廓異常柔和,額頭光潔如玉。

他一動不動地坐着,就像廟裡入定的老僧。

當我又將陷入自己的迷思,他忽然開口:“你想成仙嗎?”

他的臉向前方微微揚起,就像是對着空氣發問。

然而他隨即轉過臉,看着我重複了一遍:“你想成仙嗎?”

我怔了一會,忍不住問:“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多年沒有開口,我的聲音乾澀而生硬,連自己也覺得陌生。

“當然是。”道士說,“是不是從來沒有人跟你說過話?”

“是啊。”我嘆息了一聲,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真的能聽見我說話嗎?”

道士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我不由得歡喜起來,起先是一丁點兒,然後慢慢地蕩漾開來,布滿了整個胸懷。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時間,終於有人能聽見我說的話。

我脫口問他:“你是誰?”

道士說:“我是玉清子。”

“你從哪裡來?”

道士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種迷惘的神情。“我也不知道。”他說。然後他又一次提出了那個問題:“你想修煉成仙嗎?”

我從花魂那裡知道修煉的含義,它們都期盼着得到仙緣,飛升成仙,就可以長生不老,不必再入輪迴。可是我想不想成仙呢?

我考慮了很久,問:“成仙之後,是不是就不會再感到寂寞?”

一絲驚異的神情從道士眼裡掠過,他長久地凝視着我。然後他說:“不,神仙也許是這世上最寂寞的人。”

我大笑起來,“既然如此,為什麼我還要成仙?”

道士不說話,伸手輕輕地拍了拍我。他看起來只是一個弱冠少年,然而那瞬間他的神情卻讓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和我說過話的老和尚。

“隨便你吧。不過以後你要是想成仙了,大喊三聲:‘我想成仙’。我就會來找你。”

他站起來,好像是要走了。

我連忙說:“你能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點頭,“你問吧。”

我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

道士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小時候我以為我是個和尚,可是現在我知道不是。我甚至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不會走路,我沒有手,我說的話沒有人能聽見,我看不見自己。我本來以為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可是我遇到了你,所以請你告訴我,我是什麼?”

道士默然良久,說:“也許你不知道,會更好?”

我固執地說:“不,我想知道。”

道士嘆了口氣,正想回答我的時候,孩子跑了過來。他驚異地看看道士,又看看我,問:“師父,為什麼你要和它說話?它能聽得見嗎?”

道士微笑,“它聽得見,它有心,所以它就能聽得見。”

孩子睜大了眼睛,“可是,它怎麼會有心呢?”

道士看看我,“所以它很特別。”

孩子好奇地看着我,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

道士牽起他的手,轉身走了,就像完全忘了我剛才的問題。

我很着急,如果他就這麼走了,也許我一輩子都等不到第二個人能回答我。所以我準備大聲喊住他。

他卻忽然站住,回過頭,笑笑說:“梨樹,你是一棵梨樹。”

三

自從我明白我並不是一個人,我想過各種答案,有些甚至匪夷所思。

卻從來沒有想到過,答案如此簡單。

原來我只是一棵梨樹,原來春天裡覆滿我腳邊的白色花瓣,是從我自己身上飄落下來的。可是,我和我身邊那些春華秋實的梨樹並不一樣。

我有心。

那麼,為什麼我卻有一顆心呢?

日復一日,我不停地思索這個問題,卻始終得不到一個答案。

這年冬天,寺院發生了一場大火。廟裡只剩下最後一個老和尚,他在禪房裡,沒有出來。後來我想,也許他是故意不出來。

我身邊的梨樹,都在大火中死去,奇怪的是,我卻活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有心的緣故?

斷梁的碎片掉在我腳邊,殘留的金粉記錄着這裡曾有過的興旺,然而現在,這裡只剩下一片廢墟。

此後我更加孤寂。

四

我數着枝頭花落的次數,計算時間的流逝。

第十二個年頭,我認識了一隻蜜蜂。

每年花開的時候,都有很多蜜蜂來采蜜,我從未在意過。然而那一隻,實在很特別。

它不像是來采蜜的。它像一隻蝴蝶那樣,在空中上下翻飛。然而它只是一隻蜜蜂,所以這情形看起來十分可笑。

當它飛累了之後,它停在我面前的一塊大石頭上。然後,它抬起兩根細細的前肢,像人那樣,伸了個懶腰。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它驚跳起來,在空中盤旋着,警覺地四下張望。

我愕然地止住了笑,呆呆地望着它。

它來到我面前,死死地盯着我看。忽然它笑了,說:“原來這世上,不止我一個異物。”它的聲音嘶啞,很難聽。然而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跟我說過話,所以我並不在意。

我問:“為什麼是異物?”

它奇怪地看看我,“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很特別嗎?”它鄙夷地望着正在采蜜的同伴們,“跟那些愚蠢的傢伙不一樣?”

我說:“是啊,是很特別。”

它似乎很高興,又像方才那樣不斷地在空中飛舞。然而我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我問:“你在幹什麼?”

“我在汲取天地間的精氣,”它邊飛邊回答我,“我在修煉。”

修煉,為什麼每個人都要修煉?

“你想成仙?”

“是啊。”它忽然停下來,看着我問:“你不修煉嗎?”

“我不想成仙。”我想起那個道士的話,“做神仙太寂寞了。”

“哼!”它冷笑,“誰說的?那一定是個做不成神仙的人。”

是麼?我想起道士冰雪般的面容,將信將疑。

它重新飛舞起來,不再理會我。

我怔怔地看着它發呆。我想起那個困擾我很多年的問題,經過這麼久我才遇到一個同伴,我不想放過這個機會。於是我問:“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這樣特別?”

它停下來,困惑的看着我。良久,它才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想這樣的問題?”它忽然不耐煩起來,“你可真是古怪。我必須專心,不專心就不能得道飛升,你這些奇奇怪怪的念頭會打擾我。也許我應該換個地方修煉。”

我不由擔心,怕它真的就此離去,這些年我實在太孤單了。我小心翼翼地說:“我不會再問你這些問題,你專心修煉吧。”

它看看我,沒有作聲。我想它其實也很寂寞,所以它也並不是真的想要離去。

它一直在我身邊修煉,雖然它不再和我說話,然而望着它飛舞的身影,總感到從未有過的踏實。

夕陽西下時分,蜜蜂們都要回巢了,它不情願地跟在後面。

我問:“明天你還來嗎?”

它狡黠地看着我笑,“你很希望我來嗎?”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是。”

它笑着飛遠,風中遠遠地傳來它的回答:“那我就來吧。”

整晚我未曾合眼,我莫明地緊張,擔心它會食言。我呆呆地望着明月從東邊升起,然後划過中天。靜夜中,我的心跳清晰可聞,我第一次如此確知它的存在。

東方初白,第一縷陽光灑在我的臉上。晨曦中,我看見它隨着蜂群迎面飛來。它看起來那樣與眾不同,我不由得欣喜若狂。

從此,它天天都來到我身邊。

修煉的內容單調而枯燥,就像很久以前,僧人們念頌的經文。

有一次我問它,要這樣修煉多久?

它說:“我已經修煉了九十年,再有十年就可以幻化人形。”

它這樣說的時候,還扭動了幾下腰肢,就像一個妖嬈的女人。

我忍不住大笑。

它慍怒地瞪了我一眼,“等我能夠幻化人形,我就會成為世上最美的女人!”

我不明白幻化成人形又有什麼好?但是見它如此認真,我便不由自主地附和。

它又高興起來。它總是這樣,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它在我身邊飛舞的時候,我微笑地看着,從未感到過厭倦。我想,我真的孤單了太久。

五

時光,毫無滯塞地流逝。掐指算來,已是我和它相識的第十五個年頭。

她用手推我,“怎樣?”

我眯起眼睛,她在我面前得意地轉圈。微風徐徐,衣袂輕揚,粉綠的軟緞裙在陽光下有如波光粼粼。

“很好啊。”

她撇了撇嘴,“為什麼你只會說這一句話?”

我說:“因為真的很好。”

她又笑了,嘴唇像月牙兒一樣勾起,有如牙雕的面龐泛出喜悅的瑩潤。我不由得失神起來,她真的是一個很美的女子。

五年前的記憶湧上心頭。

“我可以了!我可以了!”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我面前,欣喜若狂地叫着:“你看,我可以了!”

“我太高興了。”她抱住我,她溫暖而柔軟的身體緊緊地貼着我,她的眼淚浸潤了我的臉。

我們誰也沒覺得那有什麼不對——我是一棵梨樹,而她是一隻蜜蜂。雖然她已經幻化成一個女人,但我卻仍然是一棵梨樹。

然而,當我看着陽光下的她,卻忽然想起那時她白玉般的胴體,不由一陣眩暈。

她又變回原形,在我身邊飛舞,一如從前。我微笑地看着,也一如從前。

我問過她,為什麼還要繼續修煉?

她很認真地說:“幻化人形只是第一步,要想真正飛升成仙,還要修煉很多年。”

我忍不住說:“成仙到底有什麼好?”

她沉思了一會,搖了搖頭說:“我也不清楚。可是做了神仙,一定有很多好處,否則為什麼有那麼多人爭着想成仙呢?”

我說:“你真的沒有想過,也許做神仙並不好?”

“為什麼你要這麼說?”她盯着我看,“你已經說過好幾次這樣的話,是不是你不希望我得道成仙?”

我一怔,很久都沒有說話。

她忽然嘆了口氣,“你總是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心事。你總是想得太多,所以你什麼事也不會去做。”

說完,她又繼續去修煉。

我覺得羞愧,她說中了我的心事。

我不希望她得道成仙,那樣她就會離開我。我已經習慣了她在我的身邊,回到從前那種孤寂的日子,讓我感到有些恐懼。

她在陽光下飛舞,透明的雙翼泛出金色的光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美麗的弧線。

我着迷地看着。

驀地,我湧起一陣衝動。我大聲說:“我希望你早日成仙,真的!”

她停了下來,靜靜地望着我,我也靜靜地望着她。

良久,她輕輕地說:“你放心,就算我成了仙,我也不會離開你的。”

原來她如此清楚我的心事,我的眼睛竟然有些濕潤起來。

六

我覺得一切都讓我心滿意足,可是她卻越來越沉默。

她常常一動不動地坐着沉思,我問她在想什麼,她總是不肯說。我覺得她眉宇間鎖着一絲憂愁,這神情讓我也跟着憂愁起來。

有一天,她說:“你也一起來修煉吧。”

她已經很久沒有勸說我修煉,我直覺地回答:“為什麼要修煉?我覺得現在這樣也很好。”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有些惴惴不安,我想,如果她繼續勸說,也許我真的會答應她。

可是她沒有,她只是沉默地回過頭去,我不由悵然若失。

我想她一定懷着很重的心事,否則她不會在修煉的時候,不小心撞進蜘蛛網裡。我不知道斷垣間何時結了一個蛛網,我聽見她一聲驚呼,抬起頭時,只見她懸於游絲。

天地間,生生相剋。

她雖然修煉多年,蜘蛛卻仍然是她的剋星。

她絕望的驚呼,像利刃划過我的心頭。生平第一次,我後悔我未曾修煉,如果我能幻化人形,就能救出她。此刻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隻黑色的大蜘蛛飛快地爬過去,朝她伸出了毛茸茸的前肢——

那個時候,我聽見了一陣腳步聲。

雖然輕得像風聲,然而真的是腳步聲,有人來了!

後來我一直在想,那座廢墟,已經幾十年沒有人來過了,為什麼偏偏在那個時候會有人來呢?也許那就是緣分吧!

來人是一個書生,看起來像是迷了路,逡巡着走了進來。

她在蜘蛛的身下掙扎着,我焦急地喊着:“救救她!求你救救她!”可是他什麼也聽不見。

書生在我身旁站了片刻,茫然地四下望了望,然後轉身想要離去。

我們只有這個機會,我當然不能讓他走。我拼勁全身的力氣,折斷了一根枯枝,“啪”地打在他頭上。

書生嚇了一跳,他困惑地移動目光,終於看見了角落裡的蛛網。

“咦?”

書生走過去,趕走了蜘蛛,救下了蜜蜂。

他把它捧在手心裡,善意地對着它笑。那笑容連我都感到溫暖,我從心底里感激,他真是個善良的人。

陡然,它飛起來,繞着書生,上下舞動。

我微笑地看着,就像以前看着它在我身邊飛舞。然而,這景象漸漸變得刺目,就如同一根針,刺進了我的眼睛。

書生走了。它呆呆地望着那人消失的身影。

“他真是個好人。”

我默然不語,它的語氣里有什麼讓我莫名地惶恐。

它有些奇怪地看看我,卻什麼也沒有說,又開始顧自修煉。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看,睜得眼睛都酸了,也不肯眨一下眼睛,仿佛生怕閉上眼又睜開的時候,它已經不在了。

它沉思的時間越來越長,話越來越少,有時候它一整天都不跟我說話。它常常凝視書生離去的方向,然後發出一聲嘆息。我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憂慮,好像全無覺察。只要它還在我身邊,我就滿足了。

這樣過了很多年。那書生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我想他已經老去。我也已經活了很久,一般的梨樹在我的年紀早已死去,而我的身體卻像年輕時一樣,毫無異樣。我不無得意地想,畢竟我是一個異物,所以我才能陪伴它。

有天,當她又陷入沉思的時候,我忍不住說了出來:“你別再想他了,他說不定早就死了。”

她吃了一驚,然後她回頭瞟了我一眼,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譏誚眼神。

我怔住了,隱隱明白我說了一句蠢話。

第二天,晨曦初現時分,我沒有看見它的身影。多少年來,這還是第一次。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它不會來了。

果然,這一整天它都沒有來。我夜不能寐地熬到了下一個天明,還是不見它的身影。

再下一個天明,依然如此……

她不辭而別,再也沒有回到我的身邊。

我懷着一絲希望,年復一年地等待着。一個又一個夜晚,我數着天上的星星,無法入睡。當我再也無法容忍的時候,我大聲呼喚,四野回應着我悲哀的嚎叫。

我曾經度過很多年的孤單的日子,但那時我的心中並沒有這樣的牽掛。有時我會想起最初遇見的女人,但她只是一段故作憂傷的記憶。我回想回想它和她,一隻蜜蜂、一個女人,每一瞬間的音容笑貌,都像有一把利刃划過。

它離去後的時間,對我失去了意義,我茫然地望着頭頂的白花凋落,懶得再去計算。

終於,在一個夢中,我大聲地喊:“我想成仙、我想成仙、我想成仙……”

七

我醒來時,發覺自己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我站在一個很乾淨的小院裡,我身邊是一棵桃樹,前面擺了石桌石凳。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坐在上面,他有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就像貴婦項間的水晶。

我回想起夢中的情形,隱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我沉默着,等待有人來向我說明。

過了好幾個時辰,年輕男子才站起身,他走到我面前,繞有興味地打量着我,說:“你真的很有耐性。”

我不作聲。我曾經沉默過很多年,幾個時辰又算什麼呢?

他繼續說:“你不像我的師弟孟龍,他總是坐不住,過半個時辰就要玩。”他的眼角露出一絲笑意,“孟龍走了之後,我們這裡只有我跟師父兩個人,真有點寂寞。孟龍在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吵,可是現在卻有點兒想念他了。連他都能得道,你一定就更沒有問題了。”

我仍然不說話。

他詫異地看我:“你不會說話?”他抓了抓頭,“可是我記得,以前你跟師父說過話的呀。”

我這才開口:“師父呢?”

他笑了,“原來你還是會說話的。”

我又問:“師父呢?”

他正要回答,院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他很高興地說:“師父回來了。”

隨着話音,玉清子走了進來,他肩上扛着鍬,手裡提着兩串竹筍。進門就說:“徒兒,還不快接過去?累壞為師的老骨頭了。”

“我說我去,你又不肯。”年輕男子埋怨着,接過他手裡的鍬和筍。

“老在屋裡坐着,悶死了麼!”

玉清子走到石桌邊,坐了下來,然後抬頭看着我。

他的面容,與那時沒有絲毫的改變,依然年輕如弱冠的少年。他的臉上帶着一種憊賴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卻亮如星子。

“你終於來了。”他像多年前那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你真的想好了嗎?成仙之後,也許你會更加寂寞。”

我默然片刻,然後說:“我想成仙。”

他又凝視我良久,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愣住了。

我和它在一起很多年,可是因為只有我們兩個,所以說話的時候,從來不需要叫名字。我這才想起,它幻化人形之後,經常到人世間去,也許它是有名字的,只是我沒有問過,它也沒有告訴我。

“我沒有名字。”

玉清子想了想,“那就叫你‘阿樹’吧。”

從那天起,我像人一樣,有了一個名字。

八

我和師父、大師兄秦風一起生活了一百年。

大師兄已經修煉千年,早可以得道,但他說他“懶得成仙”,我想,他也許是不忍心拋下師父一個人。

我的二師兄孟龍已經得道,卻也不肯升入仙班,留在人間四處遊逛。每過十年,他會回來一趟,他在的時候,院子裡就會格外熱鬧。他總想勸說師父跟他一起出去雲遊,大師兄便會極力阻止。在那幾天,大師兄總是愁眉苦臉,好像二師兄回來是讓他很頭疼的事情,但我知道,其實他心裡很高興。

師父和大師兄相處的時候,總是憊賴地嘻笑,全不像一對師徒。聽大師兄說,師父已經修煉了三千多年,他本來早已經得道,卻因為玩耍真火,不小心燒掉一本天書,而不能列入仙班。大師兄這樣說的時候,忍不住哈哈大笑。

然而,偶爾我看見師父獨自坐在院子裡,他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臉上分明有一種極深的憂傷,我便不免懷疑那種說法。

師父只在我面前才會流露出那種感情,也許因為那時我還是一棵樹,所以他會忘了我的存在。

當我還是一棵樹的時候,雖然師父和大師兄都會來跟我說話,但陪伴我的,只有身邊的桃樹。它只是一棵普通的桃樹,卻執意也要修煉,師父說,它還要五百年,才能與人交談。

我卻不同,因為我是一個異物。

那個問題依然困擾我。我問師父:“為什麼會有我這樣的異物?”

師父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眼中似乎有一絲憐憫。

這樣的眼神讓我有些不舒服,此後我便不再問。

我專心地修煉,渾然不覺時光的流逝。

夜深人靜時,它的身影就會浮現,依然像利刃一樣割痛我的心。我只有更努力地修煉,才能壓制這種痛苦。

拜師的第十年,我幻化了人形。

我是一個英俊的男人,看起來像是有三十多歲。師父說,這是因為我做梨樹的時間太久了,所以年紀大些。

我從銅鏡中,好奇地打量我自己。我想像它看見我時的表情,禁不住興奮莫名,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飛升成仙了。

在第一百個年頭的最後一天,師父開啟了一壇酒。

酒是師父自己釀的,採集終南山的鮮果,在地下埋藏了百年。

泥封開啟,馥郁的香氣仿佛瀰漫了終南山的每個角落,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白瓷酒碗,在陽光泛着令人迷醉的光彩。

“這是你來的那天,為師釀成的,現在正好為你餞行。”

我一驚,“餞行?”

師父笑了,“傻孩子,你已經修煉完滿,明天就要飛升成仙啦。”

大師兄也笑了,“阿樹,你是我們幾個人里修煉最短的,可卻是第一個成仙的。”

他們的笑容里,帶着一絲惆悵。

我還來不及高興,就已經感到了離愁。我很想說:“我不成仙了。”可是我知道它在仙界等我,我要去見它。

第二天一早,仙界使者前來引領。

我進屋去向師父告別,他正閉目打坐,只是揮了揮手。

可是當我就要離開房間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句:“小心大神伏羲。”

我怔怔地回過頭,他依然低垂着眼皮,一動不動地坐着,仿佛那句話並不是他說的。

九

使者引導我到北天門,然後就化作一陣青煙消散了。

我茫然地站在門口,不知該如何是好。

“新來的?”

我聽見女子的聲音,轉過頭去。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赤着腳站在草地上,她的腳像白玉一樣,露珠從她的腳背上滾下來。她望着我,目光淡漠。

我還是很高興,她是我在仙界遇到的第一個人。

“你一定是個法力卑微的小仙。”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問:“你的師父是誰?”

“玉清子。”

“玉清子?”她想了一會,搖了搖頭,“沒聽說過。怪不得,使者會把你拋在這裡。他們都只會趨炎附勢,如果你是二郎神或是西王母的門下,他們才不敢這樣對待你。”

我怔怔地聽着,二郎神、西王母、趨炎附勢,這裡是仙界。

等我回過神來,她已經轉身離去。她走路的姿態優美異常,就像一陣風拂過草地,輕柔得不着痕跡。

我追上去,跟在她身後。

一路上,我看見無數的奇花異草,亭台樓閣,全都美麗無倫,令人目眩神迷。

悠揚的樂聲飄來,我朝花叢里仔細地張望着,卻看不見一個人影。

女子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着我:“你為什麼要跟着我?”

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盤桓了片刻,“跟我來吧。”

她帶我到了山坡上,一條清澈的小溪跳躍着淌過如茵的草地,在一小片樹林中,建着一排殿閣。她用手指了指:“你就先住那裡好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華麗的房子,呆呆地看了一會,才想起來問:“我應該住哪間?”

“這裡的房子大多還空着,你喜歡哪一座,就住進去好了。”

我又怔了,“隨便哪座?”

“只要還空着,隨便那座都可以。”

我選了角落裡的一座,屋前屋後都種着梨樹。住在同伴之間,似乎能讓我安心些似的。仙界的梨樹看起來倒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後來我發現,它們四季都開着雪白的花。

那天領我來的女子,名叫紛飛,是蝴蝶仙子。

我經常看見她,在草地上翩翩起舞,蜻蜓仙子為她彈琴,黃鶯仙子輕輕哼着歌謠。她總是不穿鞋,白玉般的腳趾踏在碧綠的草地上,就像滾動的明珠。

這裡的女人都很美麗,男人都很英俊,難怪有那麼多凡人想要成仙。

我想起它,在人世間時,它總為自己的美而自負,可是在這裡,它也許只是個尋常的女子。

我還沒有見到它。當我問紛飛,有沒有見過它的時候,她回答:“這裡有許許多多的蜜蜂仙,你連名字也不知道,怎麼找呢?”

我問了很多人,他們也都搖頭說不知道。我卻並不失望,我有無窮盡的時間,一定可以找到它。

仙界的生活悠閒而單調。相識的仙子們,每天聚在一起彈琴、唱歌、舞蹈,看得多了,也就覺得尋常。

我問紛飛:“難道你們一年到頭,就只做這些事嗎?”

“是啊。”

“不覺得無趣嗎?”

她有些奇怪地看看我,說:“我們修煉成仙,不就是為了一年到頭,只做這些事嗎?”

她想了想,又說:“當然也可以繼續修煉,也許能成為上仙。不過我們的出身都很低,很難再繼續修煉了。”

她的語氣總是平淡的,就像她臉上的神情。

仙界的人都是一樣的神情,似乎他們都已經沒有了感情。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的修煉都得摒棄七情六慾,所以當他們得道的時候,就已經不會哭,也不會笑了。

紛飛問:“難道你不是這樣修煉的嗎?”

我搖搖頭。

“那麼,你怎麼可能修煉成仙呢?”

我想了很久,回答說:“也許,因為我是一個異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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