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情

李公尚

梁若明是在送外賣時認識“茜姐”的。“茜姐”在紐約經營着一個網絡電話代理公司，常在中餐館定餐。兩年多來，梁若明每次給她送外賣，她給的小費都很大方。

一次茜姐開門接外賣，付錢時突然問；“聽說你讀過碩士，沒想找個好點的工作？”梁若明羞愧地低着頭：“畢業後不想回國，又沒有合法身份。只好……先干着。”

茜姐頗多憐惜。若無其事地問：“想到我這裡幹嘛？公司不大，五六個人。收入都差不多，但不用這樣辛苦。”

茜姐公司里的員工都是女士，景況和梁若明類似。彼此聊天就像家人談心：“家裡出上百萬送我來留學，畢業回去，父母總感到沒面子，覺得錢白花了。回去找工作不一定比沒出來的人好，掙的錢也不多，希望我在外面混。”“混到什麼時候是頭？眼見就三十了。我就恨我媽這一點，動不動就說：人家怎麼都能找個老外，你又不比人家差，不少腦袋不缺心眼，怎麼就找不上？她從不想想美國是什麼情況。”“這裡不好找，回去更不好找。年輕的早結婚了，找個離婚有孩子的，還不如找這邊離婚的老外，再怎麼說也是外嫁，比回去找個糟老頭子好聽。”梁若明靜靜地聽她們議論，從不置喙其中。

茜姐是結過婚的人，但喜愛參與員工們的這種聊天，她斜眼窺視低頭不語的梁若明，每見他若有所思，就打着哈哈問：“小梁，你屬於‘型男’，就沒想過幫姐姐們排憂解難？”“型男”於是更加沉默。

茜姐的丈夫在中國做地方官，前些年送女兒來美國上中學，讓茜姐一起來陪讀。後來茜姐的丈夫希望她在美國“搞個實業”。她“利用內資”辦起這家公司，但常咬牙切齒：“男人都是王八蛋！”

幾個星期後，茜姐和“小梁”開始在乾柴烈火中奮不顧身。兩人夜以繼日地卿卿我我，如膠似漆得死去活來，每到情不自禁，茜姐便激盪肺腑：“咱倆……永不分離，直到永遠……”近一年來，“小梁”騰雲駕霧時常覺惶恐。相差十五歲，怎麼能“永遠”？

茜姐的丈夫有時赴美“公務考察”，和茜姐小住兩天，茜姐心疼“小梁”幾天沒人照顧，不斷發短信撫慰：“千萬不要在意那老王八蛋，他在國內玩兒膩了，出來換口味。我冷落他，讓他早點滾，一切都留給你……”

梁若明厭懼茜姐把“一切”都給自己，趁“老王八蛋”還沒離去，找了另外一家華人網絡代理公司去工作，電話告訴茜姐：“一切為了避人耳目。”

茜姐終究沒了過去的方便。每當把“小梁”纏在懷裡，就不免抱怨：“在我這裡有什麼不好？別人哪像我拿你當人？”有時警惕地訊問：“是不是嫌我老？想找個年輕的？”更多用警告的口吻說：“你現在干的那家公司，我有人在裡面，你要是交了女朋友，我很快就會知道。”

梁若明果真戀愛了。女友比她小七八歲，但很執着。她愛梁若明的方式有些像茜姐：奮不顧身，情無反顧。兩人在一個公司，天天形影不離，讓梁若明難以分身去應付茜姐。茜姐急了，電話短信不停催罵：“你個小王八蛋，沒有你的消息，姐要急死了……”“姐不遺餘力培養你重新做人，結果養個王八蛋，和老王八蛋一類貨色……”

終於，梁若明鼓足勇氣，去茜姐的公司告知茜姐：他和女朋友準備結婚，將“永不分離，直到永遠”。茜姐聽着聽着淚流滿面，不顧公司里其她員工交頭接耳，奮起幾個耳光打得“小梁”口鼻流血，哭罵：“為了和你在一起，我不怕身敗名裂，把全身心都給了你，你……告訴我小妖精是誰？我去找她，去跪下求她，去和她拼命都行……”

梁若明擦着滿臉鮮血悲痛逃離，公司里的一位“姐姐”電話追來：“你一出門茜姐就昏倒了，被救護車送去……”晚上，梁若明小心翼翼地打電話向那位“姐姐”探聽情況，電話里怨恨：“茜姐從醫院回家後，讓我們這兩天放假休息，你倆的事影響我們掙工資……”梁若明頓覺輕鬆，終於都結束了。

幾個星期後，梁若明的女朋友小鳥依人地和他商量：想趁爸爸媽媽都在，帶他去見一見。過去女朋友多次提出帶他去見家人，他一直含糊其辭，女友也不勉強。她父親不常回來，母親似有隱情。她只是睜大無瑕的明眸笑着說：“結婚雖說是咱兩的事，但總不能不見家人吧？”這次梁若明一口答應，女朋友高興地摟着他的脖子笑個不停。

女朋友的父親是“出差順便”回家的，聽說女兒心愛的男朋友要來，哄着妻子一早就起來忙。梁若明滿懷興奮跟女朋友來到她父母家，突然毛孔悚然。女朋友甜蜜地挽着呆若木雞的梁若明，熱情鼓勵說：“別怕，爸爸媽媽對人可好了。雖然我不願常回來，家裡仍有我的房間，如果你不願和他們多談，咱倆就呆在我的房間裡。”

開門迎接女兒和梁若明的，是茜姐和她丈夫。彼此見面，氣象萬千。茜姐的丈夫熱情招待梁若明進家，請茶奉水果，口若懸河暢談中國形勢。女朋友興高采烈地忙前忙後。梁若明茫然若失，惱羞成怒的茜姐那雙利劍般逼視的眼睛，深深刺入他的五腑六髒。

女友親昵地倚坐在梁若明身邊，熾烈地看着他，情不自禁為他梳理因出汗而粘在額上的頭髮。茜姐突然爆炸般的失態：“男人都是王八蛋……”她發白的嘴唇顫抖着說不下去。

氣氛凝固了。梁若明和茜姐的丈夫幾乎同時站起來。梁若明急不擇言：“茜姐，咱倆……”茜姐的丈夫急忙壓低聲音；“有什麼事別在孩子面前說。國內那些女人，都是逢場作戲……”

2014年2月7日

        於美國紐約曼哈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