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 歌

在戰略上，進攻便是最好的防禦．

修建長城實在只是劃地為牢，它把漢族群的進攻欲望給鎖限了．如果秦，明兩朝動用修築長城的數百萬人力，以及消耗掉的巨大的物力財力，往北進擊，其效果肯定要比砌長牆好．嬴政與朱棣執政時候，都是軍力鼎盛之時，攻擊異族，甚至置它們於死地，簡直易如反掌，但他們卻莫名其妙地分別驅趕了上百萬的人去砌磚塊．以至嬴政之後不久，匈奴便將劉邦包圍在山西白登道，朱棣去世之後不久，也有了＂土木堡之變．＂

秦跟明其實都是確乏自信而保守的朝代．而在漢武帝劉徹執掌政權的五十四年，卻充滿了攻擊性．詩云：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這句詩的第一句，很明顯的說的還是固守本土的意識．＂明月＂的意象便是望鄉，就象中唐李頎詩歌中的笛聲一樣，淒涼而又慘白．什麼是＂關＂？無非是防盜門而已．這些寫的都是戍邊，而不是拓邊．

但第二句的氣度就大不一樣了，它是漢武帝時代的真實寫照．那是一個英雄的時代！那時除了這首詩里提到的＂飛將軍＂李廣，讓人欽佩的還有衛青，霍去病，甚至李陵等人．象蘇武在漠北執節牧羊十九年，支撐着他的意志的，正是一個強大帝國的無畏，無敵，視死如歸的精神．漢武帝想一勞永逸地解決匈奴問題，於是派衛霍兩人率數萬鐵騎出塞，轉戰萬里，直把匈奴人打到了巴爾咯什湖以西，並在燕然勒石．

千萬別忘了那塊石頭，那是漢族群歷史上最重要的里程碑之一．如果漢民族歷史上沒有那塊石碑，我們的自信心可能就要跟侏儒一般了．連范仲淹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也會吟唱出＂燕然未勒歸無計＂的詞句．別忘了，兩千多年來，我們在跟外族對決時，其實沒打過幾次象樣的勝仗．我們在歷史上大多數時候採用的都是宋襄公的策略：讓敵軍渡過了河，列成陣勢後，再跟它較量．

三國之後，北夷破門而入，從公元３１７年開始，直至５８１年楊堅上台，這中間二百多年，北方基本上由異族控制．盛唐時這個局面扭轉了一下，＂萬國衣冠拜冕旒＂．但天寶以降，＂漁陽鼙鼓動地來＂，胡人終於捲土重來了．如果說李白的＜＜洗兵馬＞＞，杜甫的＜＜兵車行＞＞還有點恕道的傲然，那麼中唐後李頎等人蜻蜓點水般輕飄飄的笛聲，則是面對夕陽垂落的萬分痛楚了．中晚唐詩人的吟唱，要麼象是老竹破裂的悶響，要麼象是滯留在潮濕的石室中的腳步聲．看看白居易，李商隱，杜牧等人的詩，已經隱含了亡國之音．

所謂詩歌中的＂人民性＂，其實正是一個王朝的沒落的象徵．

杜甫早年在長安＂獻賦十年＂，意氣昂然，但在＂安史＂亂後，他的＜＜秋興＞＞八首所抒發的意象，與其說是在感懷蒼茫的人生，毋寧說是在譜寫帝國衰老的輓歌．

（附言：唐代諸李中，我最喜歡的還是善寫鬼詩的李賀，可是才子多短命．李賀二十七歲便死了，王勃夭於二十六歲，宋代王令夭於二十八歲，黃景仁是有清一代最好的詩人之一，三十三歲便在貧困交加中死去，紀昀曾與他謀過面，說他孤寒．他寫的＂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把我嚇呆了）．

一個沒有打出去意識的民族，命中注定只能任人宰割．

宋是個非常內向的朝代，然而它的內向實在只是無奈．也只有內向的朝代才會出整飭理學的人材．後人連程氏兄弟，周，朱的皮毛都沒窺透，也在那大罵理學，那是文化的蛆類．朱熹跟辛棄疾差點有次＂鵝湖之會＂，如果那次會見成功，那麼南宋的文化態勢或許便會改觀．但兩人終於失之交臂，給漢文化史留下了一段遺憾．

宋代無論是在文化還是在軍事上，都顯得極為矛盾．唐代的文化中隱含着的武化精神是昂揚向上的高嘯，即便是＂獨愴然而涕下＂的陳子昂，也是以博大的胸襟作為前提的．而我們在宋文化中看到的武化，多是催人淚下的．岳飛的＜＜滿江紅＞＞豪氣干雲，但他為什麼不來個＂陳橋兵變＂？

一個光會出民族英雄的民族，是相當危險的，也是沒出息的．宋代有些詩歌是很悲壯的，這是一個沒有進擊精神的王朝的副產品與悲哀：

＂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當年曾經高歌掣劍騎鯨遨遊於海的陸放翁，死不瞑目！於是輪到會自度曲韻的才子姜夔感嘆了：＂過十里揚州，盡薺麥青青．＂

沒有武化，哪來文化？金人亡了，蒙古人一路南進，幸好放翁沒有看到，也許上蒼總會惠顧熱血男兒的，如果放翁看到亡國之情景，當吐血而死．＂鐵馬金戈大散關＂，放翁有心救國，無力回天，常使英雄淚沾襟．文天祥的＜＜正氣歌＞＞不能卒讀，這是宋王朝最後的一曲輓歌．時時是剛讀到開句＂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眼睛便模糊不堪了．

但有這樣堅強的漢子，我們漢族群是不會亡種的．宋以文理治國，付出的代價是無止境的稱臣進汞．我情願將宋朝的幾十萬篇首詩詞文字擲入火中，去掩蓋這個悲劇性的收場：

1279年，宋大臣陸秀夫在廣東崖山海上，背負幼主，撲通一聲縱入海中．水花高濺數丈．於是南宋的收局，比北宋略多了些光彩．

幾年前臨畢業時，跟一個女孩在滲透着月光的樹下聊天．我說希望我們的下一代不要去打仗．女孩哭了．

現在回頭想想，我覺得自己當初說了一句很愚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