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飲千杯英雄事
（回國散記之六）

紅妝

回國的時候，有機會去赴我官場朋友的商場朋友們開的飯局。

那些飯局的格調，形形色色，讓我大開眼界。

一般都是富麗堂皇的飯店，通向所訂雅室包間的走廊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有裊裊婷婷的服務小姐鶯聲婉轉地唱着“歡迎光臨” “晚上好” 。杭州的一家飯店的包間，以浙江省的城市如“湖州” “金華” 命名。新疆的一家飯店的包間，以全國的城市如“西寧” “蘭州” “西安”命名，顧客不會找錯房間，也給人很多有關地名的美麗遐想的餘地。上海的一家叫“蘇武牧羊” 的火鍋城，包間居然叫“正氣軒” “骨氣堂” “豪氣谷” “浩氣殿” ，讓人不由肅然起敬。

而有的飯局，簡直就是天堂的意境。

曾經設想過一種天堂，是坐葡萄架長廊的下面，吃着葡萄，乘着風涼，聽着情歌。

在今天的中國，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那天，我就到了這樣的天堂。

朋友的朋友是新疆一個民族風情園的園主。這個民族風情園，其實是一種休閒娛樂飯店。

那天我們去的時候，遠遠看到園門上攀爬了一些南瓜藤，藤上還結了一個玲瓏的金黃南瓜。進了園門我就看到了那樣一個夢幻般的蔥綠葡萄架長廊，下面放着幾張桌子，懸掛着的，除了串串碧綠晶瑩的葡萄，還有紅燈籠和鳥籠。

園主問喜歡什麼活動？可以去池塘釣魚，可以玩棋牌。我是不會願意離開這葡萄架一步的，即使是白楊樹上拴着的吊床對我也失去了吸引力，所以自然是參加打牌，而且是入鄉隨俗的“鬥地主” ！

於是，我的天堂半日生活開始了。

幾個服務小姐魚貫着端上了水果。紅的西瓜，碧綠的哈密瓜，黃的杏子，綠中透紅的是李子。西瓜哈密瓜見多了，杏子我也只嘗一個，我知道那都是純甜的味道，只有那盤李子，綠和紅那麼和諧地共存着，特別誘人，迫不及待地嘗一個，正是我最愛的甜中帶酸味道！幾年沒吃到過酸李子，這次回國問了多少水果攤，也沒找到。不愧為天堂，竟讓我如願。

不明白為什麼葡萄架下，總有沁人心脾的涼風，等我抬頭看到那些葡萄串，才恍然大悟，它們多象一串串碧綠的風鈴，向着遠方的雪山和草原，召喚着清風？

鬥地主斗得終於比較順手的時候，我終於有空開始完美我的天堂構思了。服務小姐們都是天生麗質，如果再有些詩書的薰陶和禮儀的冶煉，她們的眉眼會更活泛精緻亮麗生輝起來，舉止也會更優雅柔美。天堂必然美侖美渙。

有了完美的環境，還缺什麼？音樂。真是心想事成，園子裡已經響起了男中音或者男高音深情演唱的情歌，略微傷感的曲調正合我意，第一次發現，如果甜蜜是一湖混沌的水，只有迴腸盪氣的痛切的傷感給定義了層次：帶苦味的甜蜜，帶澀的甜蜜，帶酸的甜蜜，帶辣的甜蜜。甜蜜，就變得那樣豐富多彩，深遠開闊。

飯局是華燈處上的時候才開始的。我所期待的精彩部分也才開始登台：酒和酒桌上的人，都關繫着我的英雄情結。這次回國我已經在酒桌上碰到過一位千萬富翁，在別人一擲千金花天酒地的時候，他每年為六個大學生交付着每人兩萬的生活費，還為公司里所有考上大學的職工子弟包下大學費用。不過，他滴酒不沾。

從曹操開始，好像英雄的豪舉總跟酒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我總愛欣賞人們豪飲的豪興，也喜歡聽人酒語豪言。比如那天同桌來自公安局的一位男士就豪氣萬千信誓旦旦：“別人為朋友兩肋插刀，我呢，是三肋插刀！” 來自糧油局的維吾爾族朋友阿得江所接的標準普通話字正腔圓更兼風趣幽默：“那一刀，是插到心臟上的嗎？”

我為前一位感動，為後一位忍俊不禁。還沒笑完，旁邊一桌上又說開了。說是有時喝酒真是無可奈何的，好比說有個縣遭了水災，縣長去省民政局為縣裡災民討要救災款，民政局長知道縣長不會喝酒，偏偏出語戲弄他：“那好，你喝酒吧，喝一杯給你們十萬！” 據說那位縣長連喝了十杯伊犁老窖以後，就趕緊讓人送醫院去了，他為縣裡要到了一百萬，代價是在醫院躺了兩天，打點滴輸液。

我默然無語，我更是震驚和感動。我仿佛看到那位縣長，也許是官場的新手，明知自己沒有酒量，卻慷慨悲壯，正義凜然，一杯又一杯，一飲而盡，連幹了十杯伊犁老窖！

我從來相信，總有金子，在污泥沙粒里閃爍。滄海橫流，也必然是顯示英雄本色的時代。

那天，除了煙臺出產的碧綠的名仕蘆薈葡萄酒和金黃的甜杏酒，我也學在座幾位塞外女傑的樣，嘗了嘗五十二度的伊犁老窖。那酒，把舌頭辣得發燙，在喉嚨里又好像熊熊燃燒，當場生成了烽煙。

後來，在卡拉OK廳，當幾位男士輪流上場放開雄壯嘹亮的歌喉時，我終於醉意熏然。我知道，不是不勝酒力，我醉於邊城的美景，醉於塞外男兒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