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交

           李公尚

長慶十分孤獨，曾在艾迪森先生的公司做工程師的父親因事故去世後，母親到艾迪森先生家去做傭人。他白天被送到幼兒園，晚上母親經常加班，他被母親從幼兒園接回家後，腰上被鎖上一條軟繩，身邊放一些食品，獨自被鎖在家裡。

四歲的長慶懂事，理解媽媽經常告誡他的話：如果他一個人在家裡哭鬧，鄰居知道了，會報警，他就會被兒童保護委員會帶走，相依為命的母子很難再見面。他學會了忍受孤獨。

艾迪森公司百年紀念日那天，艾迪森先生在家裡舉辦晚會，邀請公司所有工程師和高層管理人員參加。長慶的母親把長慶從幼兒園接回家，本想像過去一樣把他鎖在家裡，但長慶生了病，他媽媽打電話向艾迪森先生家的管家請假，艾迪森先生的管家不准。因為艾迪森先生一家喜歡長慶母親做的中國菜，艾迪森先生每次舉辦家庭晚會，眾多的餐飲里總少不了點綴幾道中國菜。艾迪森先生的管家最終做出妥協，允許長慶的媽媽把長慶悄悄從側門帶進艾迪森先生家，安置在一個洗手間裡，她可以在工作間隙照看一下兒子。

公司有一對資深的高級工程師夫婦，帶着自己四歲的兒子來參加晚會。艾迪森先生和其他高級工程師們知道，這對受人尊敬的工程師夫婦，下班回家後，從不離開這個全身癱瘓的孩子。

晚會開始後，工程師夫婦讓癱瘓的兒子獨自躺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兒子從不哭鬧，歪頭斜眼面無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工程師夫婦習慣了他這種安靜狀態。整個晚上，他們和其他工程師以及艾迪森先生談得興高采烈，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孩子。當他們想到孩子時，驚恐地發現，兒子已經不在大廳里。

工程師夫婦大驚失色，趕緊四處尋找。在大廳外一個僻靜的走廊里，他們驚奇地發現，兒子正和一個男孩兒嘻嘻哈哈樂個不停。他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們從沒見過自己的兒子會爬，而且不依靠任何支撐能夠坐直。他們的孩子出生時，由於難產缺氧造成腦癱，接受過很多治療，大腦仍無法支配四肢，一天到晚只能躺着。

和他一起玩兒的男孩兒圍着他，一會兒跑一會兒跳，他們的孩子跟着他的腳步，情不自禁地爬來爬去。兩人歡天喜地忘乎所以。累了，頭對頭躺在地上，拉手抵足交頭接耳，咯咯大笑。

工程師夫婦不忍破壞兩個孩子的親密無間，只是找到管家，詢問和自己孩子玩兒的男孩兒是誰的孩子。管家過去一看，大吃一驚，趕緊去找長慶的母親，責備她不該讓孩子離開洗手間。正在忙碌的長慶母親慌忙跑到孩子身邊，掏出軟繩，一邊向工程師夫婦和管家連聲道歉，一邊抱起長慶跑回洗手間。

兩個孩子突然被分開，驚心動魄地大哭起來。一個嘴裡喊着吉米，一個嘴裡喊着長慶，兩人已經互通了姓名。長慶試圖奮力掙脫母親的懷抱，踢蹬她的肚子。吉米努力爬着追趕長慶母親的腳步，撕扯她的褲腿。

吉米的母親把吉米從地上抱起。吉米的父親追上長慶的母親，不停說着謝謝，把什麼東西塞進長慶手裡。長慶哭喊着甩手扔掉。吉米的父親彎腰撿起被扔掉的一百元美鈔，哀求着對長慶的母親說：吉米長這麼大，從沒有孩子願意和他玩兒，請讓孩子收下。

兩個孩撕心裂肺的哭聲驚動了所有參加晚會的人。人們弄明白原因後，埃迪森先生請長慶的媽媽允許孩子和工程師夫婦的孩子繼續玩兒。長慶的媽媽把兒子從懷裡放下來，長慶發瘋地朝正向自己爬過來的吉米跑去。接近吉米時，他突然匍匐在地，朝吉米爬去。兩個孩子終於摸滾在一起，互相抱着笑着，得意忘形。

他倆難於用語言表達感情，抱着彼此的頭，伸出舌頭舔對方的臉，淚水汗水和口水交織在一起，眉飛色舞。參加晚會的人見了感動，艾迪森先生提議全體舉杯，為被他們忽略了的兩位小客人重新獲得愉悅乾杯。

第二天長慶的母親把長慶從幼兒園接回家，工程師夫婦帶着吉米來訪。兩個孩子相見，就地滾在一起，抱頭大笑。吉米的父母和長慶的母親商量，希望讓兩個孩子每天晚上玩兒一個小時，他們願意每次支付長慶一百美元。

吉米五歲生日那天，吉米的父母和長慶的媽媽商量好，讓長慶到吉米家去玩兒一天。吉米家擺滿各種玩具，很多長慶從未見過。吉米教長慶操作一條心愛的電子狗。電子狗跑向陽台，他倆跟着一起爬過去。吉米一不小心，電子狗從陽台欄杆的縫隙里跑出去，掛在陽台下的鈎子上。長慶把頭鑽出欄杆，試圖去抓掛在陽台下的玩具，當他上半身都鑽出欄杆時，摔下了三樓。

吉米驚天動地地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往欄杆外面爬，頭很快鑽出了欄杆。吉米的媽媽聞聲趕來，大驚失色。趕緊抓住吉米的腿。她無法讓吉米從欄杆縫隙里退回來，急得大叫。

吉米的爸爸趕過來，彎腰從欄杆外抓住吉米的胳膊往上提，吉米雙手抓住欄杆向下掙扎，嘴裡哭喊着長慶。吉米的爸爸突然發現掉在樓下的長慶，驚慌失措。吉米用牙猛咬爸爸的雙手，爸爸本能地雙手一縮，吉米鬆開抓住欄杆的雙手，一頭栽下陽台……

埃迪森先生公司的工程師們，出席了兩個孩子的葬禮。兩個孩子被埋葬在一起，他們的墓碑上寫着：這裡睡眠着兩個不同種族的孩子。他們的純真友誼，超越一切。

2014年2月18日

於美國新澤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