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鳳山——中國的辛德勒

美國電影《辛德勒的名單》許多人都看過，這個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商人冒險拯救猶太人的故事，其實也曾真實地發生在一名中國外交官的身上。這位外交官就是何鳳山。二戰期間，何鳳山是中國駐奧地利維也納總領事，曾為奧地利猶太難民簽發了數千份前往上海的“救命簽證”，幫助他們逃過納粹的大屠殺。

1938年底到1939年初，歐洲大陸上空已是戰雲密布。納粹德國肆虐歐洲，掀起了反猶狂潮。風雨飄零中，一艘輪船突破死亡封鎖線，往返七趟，載着逃往海外的3600名歐洲猶太難民來到遠在東方的中國上海。從此，他們落腳上海，或從上海過境逃難。

究竟是誰幫助患難的歐洲猶太人開啟了通往中國上海的生命通道？60多年過去了，這個問題在加拿大溫哥華舉行的“猶太人在中國”展覽會得到了解答。二戰期間中國駐奧地利維也納總領事何鳳山簽發數千份“救命簽證”，救助猶太難民的歷史資料首度被公開。人們終於能比較完整地了解這位中國外交官當年為解救處於困境的猶太人所做的一切。據了解，他的事跡還將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舉辦的“外交救命恩人”展覽中展出。其義舉受到以色列政府和有關國際組織的褒獎。

1937年至1940年，何鳳山被中國政府派駐奧地利維也納任外交官。當時在奧地利的猶太人總計約有18萬5千人，居歐洲第三，其中九萬聚居於維也納。時值納粹在德、奧掀起反猶狂潮，成千上萬的猶太人慘遭歧視和屠殺。何鳳山出於正義感，以發放簽證的方式全力救助猶太人，使他們能逃脫納粹魔掌。據不完全統計，他發放的簽證達2000份以上。

據何鳳山的女兒何曼禮（現居美國）1998年撰文回憶，何鳳山博士是最早幫助猶太難民逃脫納粹大屠殺的外交人員之一，也是通過外交手段拯救最多猶太人的中國人。通曉英語和德語的何鳳山在當時維也納社交圈中頗有影響，他廣交各界朋友，其中不少人是當地著名的猶太企業家和知識分子。

1938年3月納粹德國吞併奧地利後，反猶活動愈加猖狂。納粹分子砸毀猶太人經營的商店，逮捕猶太業主，並沒收他們的家產。同年8月，納粹當局成立猶太人外移中央辦事處，開始執行納粹當局對猶太人趕盡殺絕的命令，最終毀滅了六百萬歐洲猶太人的生命。納粹德國吞併奧地利尚未滿一個月，第一批猶太人就被押送至達豪（Dachau）和布痕瓦爾德（Buchenwald）集中營。納粹當局當時規定，猶太人只要馬上離開奧地利即可被釋放。許多奧國猶太人想前往美國，但當時美國給奧地利的移民名額已滿，而且申請人還具備財務保證宣誓書。英國政府也嚴格限制猶太人前往英控巴勒斯坦，從而斷絕了他們的後路。

1938年7月13日，在法國埃維昂（Evian）召開了關於猶太難民問題的國際會議。與會的31個國家都強調種種困難，表示一時難以收容眾多猶太難民。這使德奧猶太人的處境雪上加霜。維也納頓時成為奧國猶太人的外移中心 。他們每天心急如焚地在各國領事館前排起長龍，但多數國家拒絕伸出援手。英國在領事館前豎了一塊告示牌，說沒有簽證可發。法國領事館乾脆連簽證申請都一併取消。而瑞士領館則要求猶太人申請時，護照上必須蓋有紅色字母“J”註明猶太商身份，這無疑為猶太人過境增添了困難。

何鳳山曾向女兒回顧當時的情形說：“自德奧合併後，納粹分子迫害猶太人的氣焰日益高漲。我對猶太人的處境深感同情。從人道主義立場出發，我感到幫助他們義不容辭。當時有美國的教會與慈善機構極力拯救猶太人，於是我與這些機構秘密取得聯繫，凡可盡力之處無不盡力，挽救了許多猶太人。”

何鳳山對這些走投無路的猶太人，實施開放的簽證政策。任何猶太人只要申請中國簽證，馬上核發。這個消息一經在猶太人中間傳開，許多屢遭各國領事館拒絕的猶太人，立刻加入向中國領事館申請過境上海簽證的隊伍。從早到晚，中國領館前的長龍只見首，不見尾。雖然當時的上海不需要簽證便可入境，但猶太人仍須持有簽證以證明目的地才可獲准離開奧地利。

當時，部分取得中國簽證的猶太人，其目的地並非上海，而是轉道逃向美國、加拿大、南美洲、菲律賓和巴勒斯坦等其他地區。這一點何博士也知道：“一些奧地利猶太人想去美國，但因為受名額和其它規定的嚴格限制，因此轉往中國領事館申請中國簽證。其實簽證到上海只是名義上的，如此使他們能夠逃離奧地利，合法前往其他地區。”另外，許多已被囚禁於集中營的猶太人，還憑家人取得的中國簽證而獲釋，幸得一線生機。何鳳山簽發的中國簽證，成為那個灰暗時代一些奧地利猶太人的“救命書”，使他們得以從死亡的邊緣掙脫。為簽發這些“救命簽證”，何鳳山不僅冒着受牽連的危險，還頂着來自上級的壓力。

據何鳳山的女兒何曼禮所述，當時國民黨政府的官員對給予猶太人簽證的態度並不一致。據史料稱，蔣介石不但欣賞納粹政權，採用德國武器和軍事顧問，還將幼子蔣緯國送往德國受訓。蔣緯國曾於1938年在德國第98步兵團擔任中尉，參與了德國入侵奧地利的軍事行動。何的上司——中國駐柏林大使陳介為維持同德國的友好關係，害怕得罪納粹當局，曾堅決反對為猶太人簽證。在得知中國駐維也納領事館對猶太人採取開放政策後，陳介打長途電話制止何領事施行該項政策，但何鳳山藉口“外交部的訓令”仍是“採取開放政策”。陳聽後頗不以為然：“若真是如此，外交部那裡我去關照，你照我指示辦就行了！”然而，何鳳山並不理會陳介的指示，依舊採取開放政策，直到1940年5月被調離維也納。後有人密報中國外交部，指稱何鳳山涉嫌賣簽證給猶太人。於是陳介便派遣丁文淵參事前往維也納調查。參事在詳細查明卷宗和帳目之後，未發現絲毫瑕疵。此事因查無實據，不了了之。

但是，納粹當局卻不放過他，他當總領事還不到一年，納粹當局就以總領館租用的是猶太人的房子為由，硬將房子沒收了。何鳳並未退卻，他將總領館搬到維也納一處小得多的房子，所有費用都由他自己掏，繼續簽發“救命簽證”。到1939年9月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原18萬餘奧地利猶太人口中已有七成外移他鄉，而在上海的歐洲猶太人口則已高達18000人。何鳳山在1940年5月被調離維也納，“救命簽證”行動被迫停止。1940年，美國加入歐洲戰爭，中國與德國斷交，中國駐維也納領事館正式關閉。

許多當年的猶太難民一直記得他們拿到何鳳山簽發的簽證時的激動心情。對他們來說，這個簽證是茫茫苦海中的一個救生圈。對他們來說，他們不僅能“合法”離開維也納，前往上海或輾轉到其他地區；危急時刻，中國簽證還是拯救他們出集中營的護身符。

伯納德-格魯斯菲爾德（Bernard Grossfeld）一家人便是這樣的幸運者。當年伯納德只有6歲，父親莫里斯是維也納一名銀行職員。在“碎玻璃之夜”反猶暴行突發當天，納粹黨徒破門而入，將他們家洗劫一空，並將父親莫里斯押送到達豪集中營。直到母親史特拉把中國簽證給納粹當局檢查後，莫里斯才獲得釋放。隨後，一家三口先搭乘火車抵達意大利熱那亞，在1939年7月份轉乘羅蘇伯爵號郵輪前往上海。

納粹德國吞併奧地利後，17歲的猶太青年艾瑞克-高德斯陶伯（Eric Goldstaub）為了替自己和家人取得簽證，在數月內奔走了近50個外國領事館。走投無路之際，他向中國領事館申請簽 證，1938年7月20日，他從何鳳山手中獲得20份簽證，為自己和家人爭取到生的機會。隨後他們購買了赴上海的船票。不料艾瑞克與父親也在“碎玻璃之夜”反猶暴行中被捕。由於他們持有中國簽證，僅幾天后即被釋放，並同家人一起逃往上海，倖免受害。

何曼禮女士還講述了一個何鳳山親自出馬的故事：一天，蓋世太保闖入何鳳山的好友、猶太人羅森保家中搜查，並要逮捕他。羅氏出示自己護照上由何簽發的赴上海簽證，說明自己馬上就要離境，但蓋世太保稱這個簽證不能使羅氏免遭逮捕。羅氏只得打電話給何鳳山求助，何立即親自趕往羅家。他對蓋世太保說：“若你們逮捕羅森堡先生，就是對我們中國外交機構和中國政府的不尊重。”經何鳳山據理力爭，蓋世太保們才不得不悻悻而去。第二天，何鳳山親自送羅森堡一家前往車站，目睹他們安全離去。

而對現居加拿大、出生於上海的猶太裔婦女克勞蒂亞來說，她對於中國更有特殊的感情。她說，60年前，她的父母正是由於何鳳山的援救，才能平安逃到上海，生下她。當時在奧地利有50多國外交官，只有中國外交官何鳳山敢於幫助猶太人逃離納粹的迫害。維也納愛樂樂團首席小提琴演奏家海因茨-格林伯格當年跟隨父母逃亡到上海時，還是一個“小弟弟”（這是老人現在仍會說的一句滬語）。正是在上海，他接受音樂啟蒙，學會了拉小提琴。多年後，當他得知幫助他們一家來到上海的中國恩人何鳳山的事跡，感慨萬千，重又回到上海追尋當年的印記。他認為，他的生命的事業都可謂是何鳳山的義舉所賜。

雖然有千餘人手持何鳳山頒發的“救命簽證”，踏上了上海方舟。但由於種種複雜的因素，何鳳山先生直到逝世之時，其拯救奧地利猶太人的義舉還淹沒於歷史之中，連被他拯救的許多人都不知內情。

其中原因主要有兩個：第一，從1937年到1939年，猶太難民進入上海無需簽證，學者們的注意力未投放在駐歐洲的中國外交官身上。第二，二戰後中國即陷入內戰，以後又因為各種政治因素和歷史條件所限，有關中國救助猶太難民的研究工作一時中斷。直到1995年，上海猶太研究中心學者訪問德、奧時才了解到，雖然當年入境上海沒有限制，但是猶太難民若無中國外交機構發的簽證卻是無法離開德奧前往上海的。在維也納訪問期間，上海學者又聽聞許多當年猶太難民提到何鳳山發籤證救助他們的情況。至此，焦點才落在前外交官何鳳山身上。後經與溫哥華猶太人大屠殺問題教育中心合作，終於找到了現住美國緬因州的何鳳山之女何曼禮女士，及許多當年何鳳山救助過的猶太人。

1999年10月，在加拿大由加拿大溫哥華中華文化中心和猶太人大屠殺問題教育中心聯合舉辦、上海猶太研究中心（工作室）協辦的“猶太人在上海”系列活動中，首次把何鳳山救助猶太人的完整資料公之於眾。展覽會上，還出現了動人的一幕：當年因何鳳山發放的簽證而存活下來的一位名叫漢斯-克勞斯的猶太人的女兒，在父親的簽證前同何鳳山的女兒含淚相擁，她對何曼禮說：“看見你，我好像看見了我爸爸。”而何曼禮也有同感：“看見你，我也好像看見了父親。”

何鳳山的事跡一經公布，便在世界各國媒介引起轟動，許多報紙刊登了他的事跡和照片，稱中國也有一個“辛德勒”。2000年7月7日，以色列政府為紀念何鳳山博士拯救奧地利猶太人的義舉，封他為“國際正義人”，這是該國最高的榮譽。2001年1月23日，何博士的女兒何曼禮在耶路撒冷屠殺紀念館，代表父親接受該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