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完《胭脂扣》的時候，並不想多說什麼，可是卻又偏偏讓人千頭萬緒，心裡卻到底是有些忿忿。只是覺得這電影裡流露出一種讓人又愛又恨的情緒，就如同沒有出口的迷宮，所有的生死都因為愛情而撲朔。

如花，膽怯囁嚅地出來了，向永定：“先生，我想登一段廣告……”。

見就是一個嬌媚痴憨的風塵女子，說起話來的樣子就讓人的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

十二少，由他人嘴裡講出：“他是南北行三間中藥海味鋪的少東。眉目英挺，細緻溫文……”

想就是一個風流倜儻的富家俊公子，皺一皺眉頭的臉龐就讓人產生一種想去親近的衝動。而所謂的愛，本來就應該是某種意義上的門當戶對，情逢對手。

比如她唱着戲曲兒，舉手投足間本是滿壁生輝，可偏偏從樓下走上一位美少年，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她便好似已經被孫悟空施了定身法一般動彈不得。

比如他一路拾階，引得見慣了風流客的青樓女子也要對着他的背影引頸，可偏偏與她四目相對，剎那間就仿佛走了魂，禁不起入戲太深，剛剛唱一句“柳絮生涯我誤卿……”就被她一句“哪有那麼多愁啊？”輕輕化解。

於是他就喜歡上了這個女子，等她打完四圈又四圈的麻將，給她撥光潔的橘子吃，為她點燃高高掛起的炮仗，送她一張春宵夢暖的溫床。

風月場裡有萬千分身的她終於還是禁不住動了心，一輩子的託付就此拱手相送。

可是那就是愛了嗎？

“如果你躲開了，你就不是我要的女人。”

——原來，這更像是一場相互迎合的遊戲。

身無長技的十二少，不過是空有一付好皮囊，拿手的，也不過是唱幾首小曲，擅長的也不過是風月場上哄哄姑娘開心。如果可以，他甚至可以如此消解一生。大戶人家的紈絝子弟，錦衣玉食的日子過多了，多半對自己的人生是沒什麼打算的，而如花之於他，應是有情的，但卻定不會是什麼天長地久。就如他的母親所說，少年心性，卻不曉得明天又會愛誰？

如花卻偏偏又是不信，見多了形形色色的男人，終究知道年老色衰對於一個青樓紅牌意味着什麼，因此而鍾愛胭脂，掩蓋着歲月的痕跡與風塵里的滄桑，更分外懂得如何拿捏男人的心思，嬌媚痴憨淋漓盡致。她終究是要找一個男人託付終生的，哪怕他最後身無分文，但終究可以與她相互依偎。十二少之於如花，多半形同一次關乎幸福的豪賭，就此把所有身家性命押下，不論輸贏。

同時，如花也甘為此豪賭付出膽色，書中言及如花去見十二少的家人，卻道如花被钁頭掃把趕了出來。而電影裡卻是十二少的母親笑裡藏刀，一語雙關，開門便說：“像姑娘這樣的膽識普通家的女子是沒有的，不愧為見過世面的。”又言及“乳前龍井”道：“這需要處女的體溫溫着，你和我都不行了。”最後又拿出為與十二少定親的淑賢定做衣服的料子讓如花幫着比比，任如花一臉黯然，無處躲藏。

等到十二少學唱戲，在後台，程父與程母去讓他回家，鑼鼓響起，如花只一句：“該你上場了。”便催得十二少匆匆登台。只留下程母恨恨地道：“是我兒子終究是回到我身邊。”女人的對手到底還是一個女人。

於是到最後，情難與共，棒喝鴛鴦。

於是到最後，只能選擇生吞鴉片，共赴黃泉。

這樣的故事，其實應是有很多個故事的影子，可是偏又讓局外人為這劇中的離散而暗自嘆氣。不過是因為如花為了能讓十二少與自己共赴黃泉而機關算盡，偏偏十二少又顯得太沒出息，於是在死與未死之間，只是感慨，為了如花，風華的十二少也曾甘忍做他人驅使的龍套，也曾視自己姣美玲瓏的表妹於無物，也曾寧願捨棄萬貫家財於旁處，偏偏只因鬼門關的一次回魂，便從此天人兩隔，獨熬人世，最後還落得薄情寡義負心郎的罵名。

而劇中永定與阿楚在為如花設計十二少赴死而驚愕的同時，卻也不能不暗自佩服，那些往昔的愛情就如同曾經無限繁華的舞台一樣，演繹過多少生死相許的愛情，就演繹過多少荒誕與驚天動地。而那樣的黃金歲月終究是不再重來的了，1932年紙醉金迷的香港，對於每個讀過它的人，不過是一二歷史事件，而這段距離與徽宗年間歌舞昇平的開封府相隔的終究是遠了，自然也就沒了香暖酒酣的才子與名妓的愛情故事。如花不是贈盤纏與學子赴京趕考的佳人，十二少也非落魄街頭滿腔詩文的少年。她只是不甘心讓他買下她的歡笑，而他只是不知道如何排遣自己的生涯。於是，說來說去，到底還是俗情。如同推開了那扇在香艷的故事與悱惻的行文間虛掩的門，走進生死纏綿的故事背後，幾多風流韻事也便就此擱淺為尋常情愛，再也演繹不出那份迴腸盪氣。

2

3811。

那是他們的暗號，約好了的。

她，那個三十年代的紅牌阿姑，為了尋找她的“溫心老契”十二少，不惜以減來生陽壽為代價，重返她死後五十年的香港。她穿一件淺粉紅色寬身旗袍，小雞翼袖，領口袖口襟上捆了紫跟桃紅雙捆條，胸前一串細如髮絲的金鍊上繫着一個雞心形繪着牡丹與蝴蝶的景泰藍胭脂扣——那是他送給她的最好的禮物。她的頭髮用啫喱膏抿向腦後，一絲不亂，服服帖帖，額前幾根劉海，長及眉下，像要刺進眼睛裡去。她就以這一身五十年前的時髦打扮，出現在報館廣告部副主任袁永定面前，要他給她登一則只有十個字的尋人啟示：“十二少：老地方等你。如花”。

於是，一段故事牽扯開來。

而誰又能解釋她和他的暗號，到底是今世註定的孽緣還是前生欠下的情債？

如他光潔而充滿了英氣的臉，在黑暗裡吞吐着大煙，半合半開的眼皮里游移着敗家子的頹靡。

如她慘白而誘人動心的面龐，在拐角處露得旗袍半角，無限的風情因此而變得顧盼生輝。總是覺得他和她在劇中有幾許貌合神離，卻又偏偏鴛夢相許。

他堅持不下去了，那些清苦的日子如蛆蟲一樣蛀蝕着他嬌貴的身軀，那些劣等的脂粉已經將他清秀的模樣消解得愈發憔悴。

“廿四歲。才這麼年青。往前瞧，一片錦繡。十二少對着這公共的鏡屏，背後人聲鼎沸，喧囂紛紜，一切都淡出了。他一壁落妝，抹去脂粉，細看一張憔悴的不成人樣的臉，自己都認不出來，那曾經一度的風華。”

在這場愛情中，他有大好的家世，美麗的表妹，她卻孑然一身，他只能是她最後寄託的希望。

你會不會幫淑嫻戴耳環

會啊，我還會幫她掏耳朵，可是一邊掏，一邊想你

你會不會幫淑嫻穿旗袍

會啊，我還會幫她扣鴛鴦扣，可是一邊扣，一邊想你

在這樣可以醉死人的甜言蜜語裡，她到底是最後的輸家，而她是輸不起的。

哪怕共赴黃泉，也是心底的不甘心作祟。

如同他從她的背後抱住，喉嚨里嗚咽如一個無助的小孩，而她卻只是側過臉，臉上寫滿夢醒的淒涼。

她本來就將把握住自己搖搖欲墜的幸福，但是此時此刻又怎能甘願認輸？

於是如花暗為十二少備下了足以致死的安眠藥。這一微妙的變化讓如花的殉情變得陰險、無情而讓人難堪，在看客的眼中，這本來應該是一出完美的悲劇，可是偏偏因兩個人一個無情，一個無義而令人啼笑皆非。

她希望的是，今生無緣，共赴來世，哪怕作牛作馬，也不要分開，與是她與他相約，若人海茫茫不能相認，也要記得那個“3811”的暗號。

1932年的香港現世安穩，水中花，夢中月，一如那個“3811”的暗號，是不可以和五十三年後的香港相對照的。作為電影中的人物角色。袁永定與女友阿楚正在進行着的枯燥而實際的戀愛卻已經在與如花和十二少的浪漫愛情方式形成對比，而現代人的價值觀與尷尬也與五十三年的那個風月塘口形成了不動聲色的轉換。

而那枚景泰藍胭脂扣，書中，如花將胭脂扣留在永定的口袋，不告而別，最後棄在夜路上；電影中，她將胭脂扣還給了十二少，一句“我不再等了”，就此將一切沒有說完的話語了結，從此，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交還了胭脂扣，就是了斷了那個曾經海誓山盟的夢幻，交出了對愛情的幻想，從此路歸路，橋歸橋，互不相欠。於是只留下一個落落的背影，晃動着無限哀愁不復存在，踏碎了一往情深肝腸寸斷。

只留下遲暮的十二少一步步追逐着美麗而憔悴的如花隱在夜色的氤氳之中……

也許，如花怨的，並不是十二少苟且一生，她只是埋怨他，為什麼不在初一十五給她燒一柱香？埋怨他，到底還是娶了那個喚作淑嫻的表妹，生兒育女。埋怨他，過着那麼不幸的半生，卻依舊不肯隨她而去。

如花是自私的，為了自己的愛情，她甚至可以謀殺十二少。

十二少也是自私的，一晌貪歡，卻始終捨不得抽身而出，直到最後依舊抽着那夢不醒的鴉片。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這段粵曲叫〈客途秋恨〉，說的意思是：“在涼風有信秋月無邊的時節，他渴望愛人的心情永遠度日如年。”作者是嘉慶二十一年的舉人，曾經遊歷各地，在廣東26年，以教書賣文為生，長期處於窮困潦倒的狀態，處境艱難，據說，這首曲子是為了紀念他和珠江艇妓的愛情所寫。曲子很哀怨，淒涼，就如同1932年，那個已經被工業化時代覆蓋的歲月，卑微可哀地道出一段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情殤。

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

香港導演關錦鵬把小說改編成電影，無論在音樂、色彩、場面調度、敘事結構上都做出了精緻的還原與解析，張與梅的表演也是極張弛有度的，而如今，這般適合的演員，卻已經如那個“3811”的暗號，不知從哪裡找了……

3

李碧華後來回憶自己寫這部小說時的情形：“仿佛有另一支手在借着我的手寫字。”

其實，《胭脂扣》講述的是一個有些讓人琢磨不透的故事：一個在1932年殉情的妓女，獲得陰間的批准，重返陽間找尋她的舊情人。期限七天。於是時間的進化以一個奇妙的形式在如花的眼裡得到見證，而那滿眼的繁華在她的眼睛裡終究是淒涼的。

永定與阿楚為了尋找十二少的蹤跡而一路尋覓。最後卻看那故紙堆里描述風花雪月的兩行標題是：“名妓痴纏，一頓煙霞永訣；闊少夢醒，安眠藥散偷生。”

於是，到最後，如花的一句“我不再等了”，也就終於放棄了痴纏。

李碧華在書中寫道：“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渾身解數，結果也由天定。有些人還未下台，已經累垮了；有些人巴望閉幕，無端擁有過分的餘地。

這便是愛情：大概一千萬人之中，才有一雙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為蛾、蟑螂、蚊蚋、蒼蠅、金龜子……就是化不成蝶。並無想象中之美麗。”

其實，還是看不透的最好，看透了，所謂的愛情也就變了滋味。

而這段故事終歸是繾綣卻陸離的愛情，卸盡紛繁終不棄的傷和涼。

所有的離合都只是輪迴里的一個過場，回首的瞬間又早已散去多少蝴蝶鴛鴦。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俗世就是如此，不堪一聲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