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公車回家, 正值下班時間, 擁擠的車站上人頭撰動, 兩個剛放學的小小姑娘, 似乎和這擁擠的人生毫不相干. 她們關注的, 是兩人手中共有的一個棒棒糖. 你舔一口, 我舔一口. 那種幸福, 那種滿足, 那種陶醉, 那種享受. 不可形容, 無法表述. 但有一點非常清楚: 它已經不再屬於車站上的每一個過來的成人. 簡單的甜味所能產生的快感, 已經永遠的離開他們而去了.

節日的春熙路街頭, 一對十七八歲的男女, 緊緊的依偎着, 視若無人地走在人群中. 他們無疑是幸福的. 他們周圍的, 冒出奇怪眼光的廣大群眾, 顯然已經沒有, 或失去了他們曾經有過, 或者錯過了的享受. 人生就是這樣的變化着, 前進着. 每一個階段, 都有新的快樂, 幸福在生成, 但同時又在毫不留情的消亡着. 而且再不回來.

吃是人生第一大事. 這早已為偉大領袖毛主席所總結過. 吃的原動力固然來自上帝的安排, 激素(胰島素)的促動, 但直接的誘惑是來自於味道, 科學地講, 是氣味.

醫書上講, 味覺器官舌頭只有四種味覺. 酸, 甜, 苦, 咸. 而列入腐敗之第一的”吃”, 卻有”川菜百味”之說. 這變化萬千的美味佳餚, 其實主要是鼻子的功能. 原來所有人們體會到的美味, 是四種味覺加上成百上千的嗅覺所排列組合的結果. 哈佛大學進期的研究結果顯示. 老鼠, 狗等動物, 有更複雜的鼻紋溝回, 和更多的嗅神經細胞. 平均達三千多種. 一般人只有三百多種, 美食家, 嘗酒師, 香水鑑定家可達一千種. 沒有了嗅覺, 也就沒有了真正的味覺. 此時豆渣與牛肉, 番茄與豆腐, 花生與黃瓜, 都是百菜一味, 如同嚼蠟. 家母晚年, 大約與腦小中風有關, 突然失嗅. 從此百菜無味, 受了多年痛苦. 但她告訴老溫, 菜里加沒加味精. 她是清楚的. 表示還有一味精味未消. 三個月後,國際頂級雜誌”自然”報道: 科學家克隆出了舌頭新的味覺受體: 穀氨酸納受體. 從此改寫醫學教科書, 人有五種味覺. 四味再加味精味, 足見老中開發味精, 比洋人要先進一個層次.

嗅覺的重要, 與鼻子的位置不無關係. 據老溫的觀察, 萬物進化, 用則進, 不用則退. 低等動物, 口在最前, 與攝食保命關係重大. 不管三七二十一, 吃飽再說 (曲蛇兒就是例子). 進化愈高, 吃的越容易, 嘴越退後 (到博物館去比較從猿到人的進化過程, 包你認定老溫高見). 但鼻子的位置未改, 仍是人最前面的器官. 也就是大腦最伸出的神經細胞. 可見其重要性. 比吃更重要的是, 味道還影響情緒, 血壓, 以至性的聯繫. 動物不擺. 人與人之間的吸引, 除了眼看, 心想, 耳聞, 鼻子也相當重要. 電影，書上早有描述（奧斯卡獲獎片帕西諾的”女人香” (the scent of woman) 就是講一個盲人退伍軍官用眼睛以外的感官談戀愛的動人故事）, 相信大家也自有體會. 無須老溫教導. 如你未曾體會過, 大約你屬於只有300種嗅神經的人. 老溫發現, 所謂新派川菜, 猛用菜油是一特色. 川菜的香味, 大多與揮發香味有關, 芳香族分子又肯定是油溶性的, 多多用油, 就是提取揮發香精的最有效方法. 現今火鍋, 香辣, 冷鍋, 涼拌, 連某兄貼出的蒲氏烤鴨, 居然也泡在油里, 既開了老溫眼界, 也算是把味的科學用到了極致吧. 風哥的”尋找日漸失去的美味”中的雞丁帖, 雖被加了精華, 但油氣顯然不大夠. 好在風哥鼻子屬神經細胞有1000種那一類, 還沒聞清楚, 已全部下肚 (有風哥文字說明作證). 此是例外.

說到味覺， 大家要問，麻辣算不算味覺呢？為什麼醫書上沒把他列入味覺呢？考慮再三，結論是應該不是。麻辣應算一種對特殊感覺受體/神經的刺激。而不是味覺。道理很簡單。除了舌頭這個專業(professional)味覺器官外, 其他非專業地方也能感覺麻辣。老溫不說，大家也知道什麼（不雅的）地方也可以感覺得到，但它肯定不能感覺酸，甜，苦，咸等味覺。老中傳統說味道有酸甜苦辣，西醫書上卻說味覺是酸甜苦咸。看來洋人在劃分味覺這點上是要嚴謹一些。所以川味實際是味覺，加嗅覺，加神經刺激之大成。特別是後一項，發揮得淋漓盡致。俗話說，“滿嘴都麻潞（1聲)了。”。“辣飛兒，辣飛兒，嘴巴上起個紅圈圈兒”。提示了非味覺感覺神經的參與，並遭激惹安逸了的體會。大腦皮層遭三路夾攻，體會一定是很深的。所以吃川菜味道的感受，向來不好表達。成都有句名言，叫：“味道嘛，不擺了。” 生動貼切，入木三分。因為，你擺得出來嗎？ FDA向來是不亂說的（假設哈），現在已把花椒列入成癮毒品行列（下丘腦神經和思維大腦皮層介入的證據），不得攜帶入美。違者可罰款數百至數千美元。要說成癮，海椒不差分毫。可海椒是美國土產，不好滅自己威風。可怎麼就糾出了花椒，是老溫不解的問題。這可苦了喜愛麻辣的廣大食客。不得不偷偷帶，悄悄吃。但也間接證明了老溫的論點：麻辣是要刺激比味覺更高深的神經的。

說到麻辣，川菜另一種感覺就不得不非提不可了。那就是燙。川南人說：“一滾當三鮮”。相當生動，首次把“燙”提到了味道的高度。成都特色菜“麻辣燙“ ，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集三種登不上洋人學術大堂的味道於一體，定叫國際專利局味道科的大佬們的目瞪口呆。膾炙人口的麻辣火鍋，正是集麻辣燙的大成。把溫度感覺同味道感覺的程度聯繫起來。不能不說是一大發現（小聲說哈，洋人把冷和味道聯繫起來也是一大發明。可口可樂不喝溫的，冰淇淋必須要涼透了才有味道，就是證明）。

觸覺感受器也是和味道分不開的。滑，酥，脆，是川菜講究的質感。洋人吃東西要加紅漿糊，白漿糊，黃漿糊是他們的高招（老溫不來哈），就是要圖個滑字。那舌頭在冰淇淋上轉來轉去也是要去體會冰淇淋的味外之味和滑滑糊糊的質感。所以，一個味道，含義匪淺。包含了除味覺以外的諸多神經元的介入。咱祖先發明味道這個詞時，就早已體會到了他的高深含義，味道不是味覺，是一種“道”，味覺之道。和茶道，花道一樣，沾上道字，層次就高了。就是文化，就是國粹。和老溫在溫江和貧下中農大口吃回鍋肉的故事，就不是一個堂子裡的東西了。

人到成年, 已比幼年對味覺的敏感性有所下降. 棒棒糖已肯定不會在吃喝玩樂罈子的吃版再被提到. 壇外老年人的香香嘴門派也肯定不會比這個罈子裡人 (20-30歲占主流)多. 用壇上美美小貓貼子裡的話說: “… … 口味提高了，其實，更多時候，我覺得我們的味蕾已經一點點的失去作用, 離那個天真的時代,越來越遠. 這時候回想起童年的時光，有一點開心，也有一點失落”. 娓娓道來的童心. 卻是觸摸心靈的體會. 說出了不少人在歡樂之中的一份卓見, 一絲傷感. 隨着 時光的演進, 老年人對另一種川菜味道的敏感性又在增加. 那就是越來越不敢吃得太辣. 鮮味所能激發的腦神經介質5羥色氨也越來越少. 要落到家母的無味境地, 雖說機會不多, 卻誰也不敢打保票碰不到. 清末篆刻大師吳昌碩晚年有一著名自題名章: ”老夫無味已多時”. 這裡自有口中的味. 也有心裡的味. 此印固有調侃的成分, 區區幾字, 把俊卿大師感嘆人生, 樂在其中的深刻體會, 表達得何等的淋漓盡致! 老溫看到大家生得逢時, 以吃為樂, ”腐敗”成風. 十分高興. 生命是美麗的。老溫要提醒諸位. 人生變化, 快如溪水, 童年的樂趣, 已日漸消溶, 今天的美味, 明天不一定再來. 不要辜負你的存在, 千萬要把握人生, 享受人生, 感謝人生.

老溫最後要問：你的童心還在嗎？你還有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