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紀事（二）

婚後與外祖父生活在一起的四年，是外祖母一生最幸福，最值得回憶的寶貴四年。第二年母親就出生了，就在長江邊一個軍事要塞。那個年代是民國政府的黃金十年期間，雖北有日寇占領東北滿洲，南方有共產黨紅軍割據，但中國經濟和社會還是處在高速發展之中。

外祖父軍階雖不高，但他的薪水還是足夠養家。因為年輕時受過共產主義影響，外祖父歷來不主張購買田地房產。他不但對外祖母如此說，也寫信給他的父母反覆叮囑：將來時局很可能變化，不動產都可能是累贅。有限的錢財應該主要花在改善日常生活和子女的教育上。切忌省吃儉用購買田地產業。由於外祖父是這個家學問最高的人，高外祖父，外祖母等人都深深相信他的囑託。他也的確高瞻遠矚，使全家後來蒙福。

外祖母深情地回憶，跟隨外祖父的那幾年裡，他們那個小家隨着部隊的駐防改變搬家過好幾次。每到一地，除了安置後生活起居的必需，外祖父必要揮毫潑墨，作幾幅新字畫裝飾新家。令外祖母最動心的是他們臥室里必有的一副紅梅傲雪的字畫。因為外祖母名字裡有一個“梅”字，所以她始終深信那美麗綻放的紅梅花開，其實就是外祖父珍愛於她的美好信物。

山哥幼時見過母親的同事，一位美術教師信手揮毫畫紅梅的風采。不由自主便想起外公的故事。回去告訴外婆，她老人家微笑道，他不可能比外公畫得更好。寒暑假也偶有山哥父親揮筆寫個春聯，婚聯，鄰居親友都說好。只有外婆悄悄對我說，比你外公寫的差遠了。小時候對外婆的話深信不疑。可如今想來，這裡恐怕也會有“情人眼了出西施”，和“愛屋及烏”的成分吧。

一九三七年七七盧溝橋事變爆發。中國領袖蔣中正發表廬山講話，中日全面戰爭爆發。作為一名愛國軍人，特別是湘籍青年軍官，外祖父熱血沸騰。他馬上與外祖母商量：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為國流血獻身的時候到了。八一三淞滬抗戰大爆發。他的部隊馬上要開赴前線與日軍決戰。湖南老家還在戰火以外，外祖母帶着三歲的母親只好回外公老家。

外祖母雖然非常難過，可也通情達理。這些年和外公在一起，“楊家將”，“岳飛精忠報國”等經典戲劇可沒少看。“深明大義”對一名中國軍人的妻子，是必須的選擇。

從此外祖母就遷居到了湖南，那年她才十九歲。

外祖母來到人生地不熟，言語也不通的湘北外公老家。和曾外祖一家一起生活。

外祖父那幾年的前線來信，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淞滬大戰結束後，外祖父部隊撤退到南京，加入南京保衛戰。外公的部隊守衛中華門。他任職機槍連連長。他戰鬥到了南京陷落的最後一刻。最後從浦口安全撤退到了江北。

南京陷落後發生了慘痛的南京大屠殺。外祖父那些沒有突圍出去的國軍戰友，以及許多南京市市民，都成了日本法西斯發泄他們獸性的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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