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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佛利山莊的保姆-全文版 (原創.紀實)
送交者: Yvonne 2004年09月27日15:57:5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比佛利山莊的保姆-全文版

作者:Yvonne

(一)

“不靠男人,你靠誰呢?”“沒有工卡,英文又不好,不做我的秘書兼情人,你到哪裡去找工作?”為了面試男人的那句話,也為了證實自己不是一個完全無用之人,伊決定上比佛利山莊。先按報紙上的電話聯繫,那則廣告已登了很久“BeverlyHill,高尚家庭,召年輕體健家教。1-7歲小孩,標準國語,通英文。” 伊講自己條件最符合:25歲,大學畢業,北京人,國語標準,英文好。對方約次日下午三點。

第二天,伊拿了地圖,開始坐巴士。好遠,過了市中心,還要往西走很遠。連換了三趟公車,伊終於找到了那個不大不小的診所,幾間平房,主治心血管什麼的。起初是電話里那一位,講流利有口音英語的香港人。伊試圖用漢語跟他溝通,發現他講漢語也同樣有口音。他讓伊稍等,轉而一位高挑、消瘦黝黑的西方美女飄然而至,着一身粉底素花薄紗裙褲裝,手持一頂飄着粉色絲帶的乳白色小巧草帽。進來對伊微笑,輕招手將伊引致一間鋪一大塊彩色地毯的辦公室。伊立刻注意到窗台上立着一張彩照,裡面的幾個孩子穿着泳裝,曝露在陽光下的海灘。美婦略帶欣賞地指指照片,“他們是我的小孩,以後你負責教他們中文。”又笑着轉向伊:“你叫Yvonne,這可是個好聽的法國名字喲。”伊含蓄地笑笑,想她肯定跟法國有點關係。美婦又和聲細氣地跟伊談工資“每月$1100,休周四一天,可否?”伊一看那麼多外國小朋友,興奮地直點頭。美婦見伊一付興高采烈的樣兒,怕伊聽叉了,又用筆在紙上認真地劃上$1100/M,讓伊確認。一月一千多美金,對從前做機關閒得慌卻掙不到錢的伊來說簡直是天上人間。伊一個勁兒地點頭,心裡暗喜。美婦又認真地詢問伊“要怎樣付你?是兩周一領,還是一月領一次薪?”伊想在中國一直是月底領薪,理所當然的,便脫口而出,“那就一月一付好了。”美婦還打趣地說“那很好呀,這樣月底你就可以拿到一大筆。” 後來伊才知道,美國人,尤其是老墨(墨西哥人) 通常會選兩周發一次,最好一周發一次。一月發一次且是月末發薪對他們這些喜歡消費的族群簡直是苛刻。伊掩飾不住自己的興奮:可以去比佛利山莊的富翁家,跟天真爛漫的異國小朋友在一起,而且還那麼多,甚至還可以跟他們學英文。但伊注意到當自己說“我好喜歡跟你這麼多漂亮的孩子在一起,我也可以跟他們學英文” 時,美婦皺了一下眉。伊馬上改口:“當然,我會竭盡全力教他們中文的。” 在商量報到時間時,美婦堅持本周五,就是第二天下午去她家。伊本想與夫共度最後一個周末,無奈美婦一再堅持,伊還是應允了。分手的時候,伊樂不可支地拉了拉美婦的手“你好漂亮,你真的好漂亮啊!”她的確象電影明星,身材無可挑剔,面貌姣好,高鼻梁,深陷的眼窩。通常外國電影裡的明星都是她這個樣兒。然後伊興高采烈轉三趟巴士回家。

(二)

周五,車至市中心,伊照圖在七街下了車。陽光燦爛的早晨,川流不息,巨高樓下的人群,墨的、白的、黃的、黑的、棕的臉。伊穿着一件洗得退色的長袖T恤,牛仔褲,NIKE鞋。背着帆布包,裡面裝着預計在比佛利山莊待一周的衣裳。伊抬頭仰望,不無憂傷地這樣想,不知伊認識的那個人在那一座大廈里,西裝革履。“找一天我帶你去看看我在市中心的辦公室,只是我雇的全是白人,只講英文。”終極一生,伊是不是只有仰望的份兒?伊有說不出的憂傷頹廢。伊又一次問自己:“為什麼要來美國哪?是為了婚姻、學位、金錢、自由、好奇、虛榮...還是為別的?但伊知道自己絕不是只為了加州的陽光而來。“從最卑賤的工作做起,直到有一天做人上人”伊咬牙切齒。

車過了一條擁擠繁華的大街,繼續向前。伊恍惚看到SantaMonica的街牌。可是車已經啟動了,這一站特別長。伊小心地問身旁的男士“我要去比佛利山莊,是不是該換車了?”老外簇簇眉“好象已經過了。”車剛停穩,伊便跳下車,竄到街對面。本想等車來,但公車久不來,離兩點只有半小時了,伊可不想第一天上班就遲到。於是伊大步流星地沿街往回走。打量一下,依地圖這邊也應屬於比佛利山莊,伊本以為比佛利山莊是個大山丘,所有的富人聚集在這個山丘上。然而馬路寬闊無比,平坦無比,街上無一行人。街邊滿是綠色灌木叢,路邊的旗杆上飄揚着各式各樣的旗子,無數的好車飛駛而過。伊其實分不清車的好壞,只覺得每一輛都亮光光的耀眼得很。終於奔到了SantaMonica大道,伊又開始找北上的站牌。4路,也許是這個吧。這兒的車牌只有始發和終點,卻沒有中間任何一站的名字,更別提路線圖了。伊想起北京城裡那些大包小包的民工,也是這樣費盡心思找站牌。想想也是,從沒見任何一個優秀民工或小保姆上大寫字樓辦公的,如今也一律。一個只有初中或高小英文程度的你還能渴望什麼呢?伊問一個抱書的金髮碧眼女孩兒“此車是否能到橡樹街?”或許是伊沒問清楚,或許她根本不知,反正是頭搖。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公車來了,伊怕上錯車,又問黑人女司機。女司機也搞不清伊要上哪,見伊手上捏着25分錢的轉車票,不耐煩地揮揮手、搖搖頭。

伊從車上退下來,離2:00隻差10分鐘了。別無選擇,按照地圖,伊三步並兩步向北走。反正方向對,北上總能碰到橡樹街。走呀走,道路是那麼寬闊、漂亮而潔淨,馬路兩旁是蔥綠的大草坪,草坪上是仿如大蘑菇狀的涼亭。伊見一個流浪漢躺在涼亭里睡大覺,伊想,原來富人山莊也有流浪漢。陽光如此明媚,“寶立來”耀目的大招牌在馬路對岸紛紛揚揚,向伊致敬。隔着馬路,伊瞥見一座城堡,旌旗飄搖、氣勢非凡。以後在一本介紹比佛利山莊的書裡,方知那裡是市政府,來自一位富翁的捐贈。對富裕的嚮往喲,每一個人種,每一個國家都一律,因為富裕是金色的,象陽光一般自由地流淌,光芒萬丈…

反正2:00已過,伊索性放慢了腳步。竟然發現剛才那輛公車又到站停車,顯然那輛公車必經過橡樹街無疑,哪黑人女司機為什麼搖頭呢?

進了橡樹街,伊也不知要往裡走多遠。幽美寂靜的路上,能聽見飛鳥的啼鳴和犬吠;嗅到鮮花的氣息;兩、三個白人在院子裡站着聊天兒。伊注意到這個舉世聞名的富人區,其實也是房子擠房子,有的也小得很。除了地極乾淨,草極綠,房屋的式樣也屬比比皆是型。其實伊見到的只是比佛利山莊的普通宅院而已,沒讓伊見到的是連石子都永遠撇不到盡頭的深宅大院。過了三、四條小街,伊覺得累了也覺得該走到了。見路邊有人在搬家,正把家具裝進大貨車裡。“富人也常搬家嗎?”伊暗自思忖,然後鼓足勇氣上前問一個年輕的白人“800號在哪裡?”那小伙子很友善地指指面前的石階,“我這兒是785號,800號應在街對面不遠處。”伊這才發現原來每一家屋前馬路沿兒的石階上都標上了門牌號。

終於,伊立在了那座豪宅前。說是豪宅,確是比鄰家的幾間大,但這龐大的深紅色尖頂格特式建築似乎離自家的大鐵門太近了,而且門前沒草皮,全是水泥地,光禿禿的。伊以自己對富裕及風水的粗淺理解來挑剔。等伊進去,方知己錯了,大錯特錯。

(三)

伊開始拼命地按門鈴,屋裡的女老墨就是不肯出來,伸一個腦袋比比劃劃。經過四、五次這樣的掙扎,伊終於明白了開門的訣竅,就是老墨比劃的時候,伊必須推開那扇鐵門。可憐的伊,初來美國,連電動門都不知怎麼開。這老墨穿着一件有點髒的白T恤,滿頭爬滿了小卷,黝黑的皮膚,肥頭大耳,懷着敵意和戒心上下打量伊,讓伊進屋。伊鬆了一口氣,因為美婦還沒回來,伊遲到了整整三十分鐘。轉而又出現了一個笑眯眯的白老墨,黃金頭髮,忙不迭的樣子,仿佛世上的事永做不完。大廳里舖着一整塊大理石,頭頂上吊着一盞碩大的水晶燈。白老墨依然微笑着領伊穿過飯廳、廚房,直奔伊的房間。裡面低矮的房間,一張彈簧床便是伊的棲身之所,與前面龐大的客廳和飯廳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伊匆匆放下東西,白老墨又急忙地帶伊去認識伊要教的幾個小孩。一個滿頭小卷,金髮碧眼、皮膚白皙的三、四歲的小女孩騎一輛小自行車在大廳里穿行。白老墨指指“這是苔莎。”伊親昵地拉拉小女孩的手,沒成想,小女孩怒目而視聲稱:“不准碰我,走開。”雖有點掃興,但卻見到了小主人。第三個老墨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正拿着一本畫冊用西班牙語給一個年紀稍大一點,頭髮披肩,直直的金髮,湛藍眼睛的小天使講故事。“那是希茜婭。”小天使抬抬眼,沒搭理伊,但也沒甚大反感。伊再一次試圖與兩個小主人搭訕,卻聽到樓頂上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白老墨直衝上樓,口裡念念有詞“醒了,醒了,他醒了。”

約摸過了兩個小時,伊無所事事地繞着苔莎,聽她說討厭自己的言辭。終於等到了美婦的歸來。這一回美婦穿着一條褲管拆成毛邊的泛白牛仔褲,上身是白色薄莎的緊身衣,胸脯小而挺,黑色波浪的捲髮。回到家,這位美女立刻擺出女主人架勢。臉上無一絲笑紋,拉過來一個約七、八歲的的小姑娘(又是一個金髮碧眼的美人胚子)給伊布置任務。伊注意到儘管腳上着一雙白色平底休閒鞋,她依然顯得又高又美,足有一米七。又說“Yvonne,樓下和廚房可以不脫鞋,上樓才要。”伊連連點頭。在她面前,伊覺得自己又矮又丑且滑稽。接着伊又做了件唐突的事,當她那約摸五十多歲,灰白捲髮,高大清瘦的猶太丈夫(伊也是後來才聽說他是猶太人)進來的時候,她做介紹。伊上前與對方握握手,只是出於中國人傳統的禮節。然而,伊看到兩人,尤其是美婦臉上無法掩飾的尷尬與不自在,似乎在提醒伊忘了自己的身份。

(四)

“象你這樣一個貧苦的孤兒,哪來的這樣的沉着?”“它來自我的頭腦。”“你的頭腦,那裡面有什麼?”富翁嘲諷地笑。伊尷尬地抽回手,想起>里簡與富翁的對話。那自己呢,一個貧苦的家教,連打餐館人家都嫌沒經驗,只好住到富人家裡打黑工的陪讀女,是否也能象簡一樣沉着,一樣堅強呢?

“我要求你跟我的小孩講中文,不停地講,我的孩子們聽得懂,他們一直在學中文。記住:不能講英文。” 老丈夫隨後威嚴地表示。

伊把心一橫,“不就是講中文嗎,我夢話講的都是中文,我就不信講話能把人累死。”

大點的女孩兒一點也不認生,象習以為常,觀賞動物一樣地打量伊。伊記住了她叫“奧林匹婭”。“怎麼跟奧運會的名稱似的。”伊暗自琢磨。隨後美婦遞過來一個小盒子,裡面裝滿了花花綠綠的小珠子,“只是小孩子的玩意,用線穿起來再拆掉,你知道的。”“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象在沙灘上堆沙子一樣消磨時光。”伊自言自語,從窗子探看出去,見美婦與其夫駕着綠色的旅行客車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伊和奧林匹婭了,伊開始跟她玩串珠子的遊戲。然只五分鐘,她便不耐煩了,態度極好地拉着伊要上院子裡玩。伊其實累了,並不想出去,且天陰陰的。無奈奧的堅持,伊只好領她出去。小姑娘看到大樹頓時興致倍增,立即奔到樹前,開始拼命地往上爬。伊很怕她掉下來,上前托住她的屁股,她厭惡地揮揮手。爬到離地約摸1.5米的地方,她命令伊離樹遠一點,然後用手挽挽頭髮,仿佛下了決心似的猛地往伊懷裡一躍。伊無意瞥見小裙子下的一大排傷疤,小姑娘趕忙拉一拉裙子,不讓伊看。伊猜準是她淘氣,自己燙的。接下來她命令伊沿着花壇跑一圈,以便她有足夠的時間爬樹。等伊回來再重來一次如上跳躍。一個七、八歲的沉重肉身,從伊的手間緩衝,出溜至地。伊勉強跑了幾圈,伊真不明白這美人胚子哪來那麼大勁?難道真象學生物化學的夫說的‘小孩子的細胞每一分鐘都在分裂’ 嗎?

伊順便打量了一下這院落。花壇的西面是一個巨大的花池,足有七、八十平米,做成花朵的形狀,水是藍的,伊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原來是個游泳池。池邊是一個童話世界裡的玩具屋,五顏六色的。放眼向南,竟然是一個標準的網球場,地是柏油鋪的,滿場滾落着綠色的網球,幾輛兒童車隨意地拋在場上。又一圈跑回來,伊氣喘吁吁,實在無法再繼續了。小女孩宣布這將是她的最後一次跳樹,並許願過後帶伊去看她的玩具小屋。這一會兒她竄到離地二米多的位置,令伊站遠點,準備接她一個偉大的高點跳。伊想這麼高自己都跳不了,何況一個小孩子!真怕她摔傷腿,假裝同意,在她跳之前,搶先抱她的腿往下拽。這下可不得了了,小美人怒目而視,眼睛噴火。“你違背了我的意志,我討厭你,我恨死你了,滾遠點!”她怒不可遏地衝下花壇,衝到泳池邊的玩具屋,又大聲嚷嚷“別過來,你沒照我的話做,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我再不會給你看我的小木屋了。現在,你走遠點,討厭的東西。”伊強忍住氣,不禁對自己帶的這些美國小姐產生了一絲寒意。

伊象犯了錯似的遠遠地跟着奧林匹婭進了宅子。小女孩厭惡地揮着手,把門反鎖上,幸好白老墨放伊進去。伊不知所措地脫鞋上了樓。三個小姑娘在大臥室里看超大屏幕西班牙語的電影。第三個年輕的老墨依然守着希西婭,手裡捧着那本西班牙語畫冊。另兩個女孩躺在大床上。一會兒,苔莎跳下床,跑到洗手間拽出一個媽媽的胸罩套在頭上,又在地上拖行。奧林匹婭讓伊趕緊走開,滾出這個屋,又對另兩個小傢伙小聲嘀咕“她是個壞傢伙,壞得很。”希西婭坐在伊身後開始用小腳猛踢伊,伊只不理,繼續坐着,反正也不疼,全當按摩了,免得夫人回來見她沒跟小孩子在一起。

五點十分,一位黑色披肩捲髮,身着黑色緊身衣褲,身材無懈可擊的黑人女郎,手提錄音機急火火地衝進來,進門就問伊奧林匹婭和希西婭在哪裡。伊只抓住了希西婭,黑女郎又急急地催促換衣服,伊也不知換什麼樣兒的。這一刻夫人氣急敗壞地闖進來,嚴厲地訊問黑女郎,“你知道現在幾點了?你到底幾點來的?”黑女郎小聲稱“對不起,我今天稍晚了一點,下次注意,絕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鮑夫人(伊聽白老墨這樣稱她)又氣急敗壞地拽出兩套芭蕾舞小裙子和小鞋。原來這兩位千金要上芭蕾課了。等黑人舞者提着錄音機離開時,伊又一次注意到那玲瓏有致的好身材,無比優美的曲線,好一個SexyGirl。剛出道的窮苦舞者,為了幾十塊錢一小時而忍受着什麼!

轉眼,伊幫着白老墨替小少爺 -這最小的也是這家裡唯一的男孩換尿片。伊數一數,這三個女兒全部皮膚白皙,金髮碧眼,惟這不足一歲的男嬰是有膚色的,與她媽一樣有點發黑。而早先我以為美婦的黝黑是故意曬出來的。我開始懷疑只有這一個男孩兒是她親生的,但也不象,因鮑夫人對幾個女孩兒也蠻好的。突聽鮑夫人在樓下大叫“Yvonne,Yvonne。”伊趕忙跑過去。夫人皺皺眉,“Yvonne,你的鞋非常髒。”好象發現了新大陸,伊終於聽出來了,她的英文雖然講得無破綻,但卻是有口音的,她原來也不是土生土長的老美。伊也不敢解釋自己帶奧跑到院子裡去跳樹了,索性脫了鞋,在冰冷的大理石面上穿行。

(五)

終於捱到了晚餐的時間。肥頭大耳的老墨在爐子上烙牛肉餅,不用鍋,那爐子專門設計了一大片烤肉的鐵板。還有一大碗土豆泥、沙拉之類的,由白老墨端上去。伊心裡尋思,富人怎麼就吃這個。伊見池子裡有一大堆碗盆,便開始洗。胖老墨對伊咧嘴一笑。伊不知那其實不是自己的範圍,直到鮑夫人走過來提醒伊:“你用不着洗碗,你的任務就是圍着我的小孩不停地講中文。”伊笑笑,“沒關係,反正閒着也是閒着。”鮑夫人白了伊一眼,揚長而去,竟也不忘留一句“你要吃什麼,隨意吧!”

胖老墨的態度友善了許多,問伊吃什麼,伊搖頭。伊現在真的吃不下,何況幾個小朋友很快就吃完了,伊又得重新回到她們身邊了。

飯後,老丈夫又把伊叫過去,“Yvonne,你為什麼跟她們講英文?我要你跟她們講中文,一刻不停地講。你難道不明白嗎?”隨後把奧林匹婭推給伊,“教她中文,現在。”兩個人隨即被關在小書房裡。奧見老爸一走,便怒目而視,惡狠狠地推開伊。“滾,別碰我的東西。”伊一肚子的怨氣,又不便發泄,嘴裡念念有詞,“你不想學,我還不想教呢。”當然是用中文,老爸還吹噓他的孩子聽得懂中文,我看是一個字都不懂。

突然,老爸猛地推門而入。“你們在說什麼?你怎麼還不教她?”伊開始懷疑這猶太老傢伙懂中文,而且一直在門外偷聽。伊剛要解釋,就見奧把紙一摔,淚如泉湧,撲向老爸,“我不要她教,叫她走,越遠越好。”老爸慈祥地伏下身,“甜心,不學東西,怎麼行呢?”哄了一會兒,仍無效,老頭急了,一把將哭成淚人的女兒推進對面的臥室,裡面黑漆漆的。“要不學,你就在裡面待着別出來。”轉身做離開狀。伊為了緩和氣氛,好意上前用溫柔的中文字眼打動這小公主。然她卻惱羞成怒地打了伊幾下。老頭髮話了:“我們走。”伊想下樓去找找別的孩子,碰上鮑夫人抱着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苔莎下樓,轉頭見伊一個人,惡恨恨地說,“Yvonne,你不要老跟着我。你要是不與小孩子一起,小心我馬上解僱你。”

返回樓上,那個小嬰兒剛洗完澡在地上蹣跚地行着,笑格格的。白老墨把他抱起來﹐逗他笑。白老墨自己也呵呵地笑。伊悄眼看,她的頭髮也是金的,但與美國人的金不同。皮膚也是白的。個不高,四十多歲,模樣端正,很整潔的樣子。看得出她對孩子充滿母愛。正象>裡那個宋媽。伊幫她按住嬰兒,她開始給他換尿片,然後又把他抱下地。這是一個很大的嬰兒房,足有40平米,一張嬰兒床,滿地的玩具。白老墨走到一面大鏡子前,打開鏡子。噢,裡面竟是一個長的櫥櫃,掛滿了小孩子的衣服。伊隨手打開另一面牆的大鏡子。裡面也是一個大櫃櫥。有五、六平米。滿滿的全是五顏六色的玩具,大的球,大的熊。

白老墨把電子琴插上電,抱着嬰兒用腳踩。那琴發出悅耳的聲音,逗得小嬰兒一個盡兒地笑。她囑咐伊看住嬰兒,自己下樓去取東西。伊看着這可愛的小混血笑。張開手臂,記住了自己的職任,“來呀,來呀,到我這邊來。”一抬眼,老頭不知何時悄悄出現“Yvonne,”他強忍怒氣地吩咐:“你不能這樣把我的小孩當狗一樣來招呼,我要你講中文,難道你不明白?” 我無法向他解釋“我是在講中文。”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反正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只有點頭,隨你怎麼想。

把嬰兒哄睡,白老墨又帶伊進入另一個臥室。這臥室並排擺了兩張小床。床前鋪了一大塊白毛墊子,踩上去舒服極了。伊把苔莎和希茜婭安頓在床。經過長長的走廊,悄悄經過奧林匹婭房前。老爸正在用溫柔的聲音講故事給她聽。我感覺老頭特喜歡這個最漂亮的女兒。其實希茜婭跟奧一樣漂亮,只不過奧比希野,足以引起老爸的重視。

等伊下樓時,兩腿已不聽使喚了。兩個老墨正在重新擺餐布和餐具。胖老墨問伊吃點啥。伊說隨便。伊吃了她拌的沙拉,但沒吃她烙的大牛肉餅。然後,胖老墨開始躡手躡腳地擦廚具,把洗好的碗和杯子用白毛巾擦拭乾淨。白老墨在洗衣服。廚房凹進去的部分是個洗衣室,有洗衣機和烘乾機。伊幫她把衣服收疊在大筐里。她說“你要是幫我干,我就去干別的。”伊便依她的樣兒把紅橙一切為二,開始榨汁,再把汁倒進大玻璃杯里。然後她又開始和面。把麵粉加水、加糖,再加五六個雞蛋,用和面機調成麵湯,收在冰箱裡。所謂冰箱實際上是一個大冰櫃,象半堵牆。伊跑到水龍頭處喝兩口水,然後洗洗手。胖老墨趕忙戰兢兢地關上水管,小聲講“過了9點,鮑夫人不讓咱們大聲開水龍頭。”伊正莫名其妙,突然一陣電話鈴響,鮑夫人氣沖沖地站在樓上廊上,喊“Yvonne,以後晚上9:00後,別讓你先生打電話來。”伊看看表,9:01。伊抓起樓下的分機小聲央求,“讓我回去吧,我干不下去了。”夫說“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錢哪有那麼好賺的。”他講這話,伊心裡一陣寒。

算了,伊回到自己的房間。與外面豪華奢侈的大房間比,這下人的房間實在顯得寒酸、簡陋。兩個老墨睡裡面,教西班牙的年輕老墨不留宿。沙發床,兩個床頭櫃,一台電視機,約十四、五平米。外間約十平米左右,帶一個洗手間,支了一個臨時搭起的彈簧床。熨板,架在屋的一角。白老墨開始熨衣服,並讓伊先去洗澡。伊實在太累了,推說早上洗過了。她二人洗了澡換上睡衣,又讓伊進屋看電視。伊勉強坐了一會兒與黑、白老墨聊天。知道白老墨全家都在墨西哥,她一人在這邊打工,等掙足了錢便回去。胖老墨是因為其姐在這邊做廚娘。最近姐夫在墨西哥病了。其姐回墨西哥,她接替其姐僅一個禮拜。轉眼,胖老墨神不知鬼不覺地端來一盤加州甜橙,讓三人分享。伊知道她是從大冰櫃裡偷出來的。可是管家吃東西,怎麼能叫偷呢?

(六)

早6:00,伊渾渾噩噩地被老墨搖醒,該上工了。伊收拾停當,等小主人下樓。小主人們已聚集一堂。白老墨用昨夜調的稀漿在火爐上烙蛋餅,又把橙汁一一倒上。幾個小主人倒吃得津津有味。往蛋餅上澆上一種油狀物便往嘴裡猛塞。後來方知那是一種風靡全美的早餐糖漿。7:00,女主人下樓,坐下吃飯。伊帶幾個小朋友玩。女主人吩咐伊做好準備出門。奧林匹亞經一晚睡眠已忘了昨日下午的不快,又央求伊陪她到院子裡玩。伊為了討她歡心,只好從命。沒想到她又開始狂奔並令伊追她。伊沒法兒,只好繞着圈追她。繞過一條小路居然就是豪宅的正門鋪水泥的部分。轉過去又是後花園。伊卻怎麼也追不上她。又追了一圈,就聽大聲傳來的是鮑夫人的怒斥。原來是鮑夫人送一位客人出來,聽奧講那是她的鋼琴老師。鮑夫人見伊這樣飛奔,氣不打一處來。也不顧女教師站在旁邊,“Yvonne,不要再想貓子一樣狂跑了,你跑得快使我發瘋了。”她那老丈夫也出來了,對她站在當院大聲呵斥下人的舉動皺皺眉。鮑夫人依然大聲威脅伊,“你不能由着小孩子的性子,你要學會控制他們。不然我馬上讓你走人。”

“走人就走人,誰還願意干似的。”伊心裡忿恨地想。此時門鈴響了。奧親熱地衝上去“Wang,Wang!”苔莎也跑上去拉住這一位40多歲,黑瘦、矮小、細眼的中國婦人。伊不明其身分,看她的穿着打扮不象是主人的朋友。見她笑眯眯地跟小姐們說聲“回頭見。” 便背着包徑直進了伊和兩老墨的下房。

伊帶領幾位小公主上樓去換衣服。幸好她們都知道換那一套,是休閒裝,絨衣絨褲,運動鞋。苔莎耍賴,不肯穿,繞着臥室一直跑,一會兒又把自己反鎖在洗手間裡。伊牢記鮑夫人的教訓,“對,要制服她們,不能讓她們把自己治了。”趁她探出腦袋的當兒,伊一下衝上前去揪住她,強拽過來換衣服。她小腿亂蹬,沒用,再等10年吧。結果又穿錯了,把奧的褲子穿到辛西婭身上,好大。然後,系上鞋帶。噢,三位小公主一模一樣的裝束,好不美耶。另兩個老墨小跑似地在後面趕着抱走小姐們換下來的衣服。

然後部隊要出發了。坐上迷你轎車,老頭開車。說是老頭,其實伊也搞不清他到底50歲還是60歲,或者45歲也不定。伊根本不會看白人的年紀,何況他又是猶太人。伊只覺得他的滿頭小卷已花白,應該滿老的。伊正趕着給三小人繫上安全帶,老頭髮話了,“Yvonne,快帶她們唱中文歌。”伊想起春遊時,老師帶着他們一路唱。如今正是五月春遊的日子。伊好愛唱歌喲,可不是此時此地。強忍了忍,唱什麼?有了,“我的好媽媽,下班回到家...”伊轉身讓三小姐隨唱。奧厭惡地扭過臉,苔莎向伊翻白眼。又輪到老頭苦口婆心地動員。終於辛西婭開口了,也搞不清她含含糊糊地唱些什麼,反正調子是對的。最後連苔莎也發出蚊子叫聲。伊又向她們講這首歌的大意是說媽媽辛苦了。你們回家唱給媽媽聽,她一定會很高興的。一曲結束,老頭又吩咐再一首。這一回,伊唱>,然後是>...老頭轉頭問奧:“為什麼不唱呢?甜心,很好聽的,對不對。” 奧撇撇嘴,總算目的地到了。

(七)

這是個健身房,裡面已聚集了一群孩子。台階上坐了一群家長或依伊一樣的保姆。 伊幫三位小姐又系了繫鞋帶,送給老師。兩個體型極出眾的男女,帶領這些富家子弟做熱身。然後奧跟着那個黑人女教師學跳躍;苔莎和辛西婭跟着白人男教師學翻跟頭。伊看她的幾位小主人雖體型不錯卻毫無體操細胞。因幾位小姐翻側翻是向球一樣滾過去的,不象其他小朋友是成功地翻過去的。總之,她們還小呢。一個模樣俊秀的黑婦人帶一男一女兩個小黑孩兒,坐在台階上。從他們的穿着打扮和皮包看的出他們出自殷實之家。他們在向一位工作人員詢問價錢“$50/小時,可以來試試。”

伊的東家到辦公室裡面跟他們打招呼,很熟絡的樣子。伊並沒有坐在台階上,伊站在場邊隨時聽候吩咐。轉眼小姐們休息了,跑回伊身邊,伊連忙把懷裡抱的礦泉水遞過去。在外面,她們倒跟伊很親熱。

回去的路上,伊又開始春遊一路唱。只有辛西婭很乖地隨着唱。嘴裡咕嚕着含糊不清的字音。湛藍的眼睛半開半閉。伊好喜歡這個乖寶貝,正象個洋娃娃,一點也不差。

進了橡樹街,奧執意要開車。老父就叫她坐上司機位。小姑娘就晃悠悠地一個人開起車來。那時伊連方向盤都沒碰過不會,心裡怕怕的,緊抓安全帶。眼看大旅行轎車就要衝上對面的路了,老父趕緊打把。把迎面行駛車裡的小伙子嚇了一跳。父女倆卻全樂了。“這已不是她第一次學開車了。”伊着實佩服美國小孩子的勇猛。跟跳大樹一樣,這個與奧林匹克名字相似的小主人,身上也洋溢着野性的奧林匹克光輝。領教了,那大腿上的一片傷疤;那惡恨恨的樣兒;那美艷的外形,白皙的皮膚,湛藍的眼睛…感謝上帝為世上的男人造就奇蹟,等待他們去征服。

中午,也搞不清胖老墨又鼓弄些什麼雜食添乎這家人。我感覺他們對飲食倒從不挑剔。住豪宅,雇那麼多傭人,吃簡單食品。或許胖老墨手藝高超也未必。伊只見她把一雙肥乎乎、油膩膩的黑手在幾條白毛巾上抹來抹去,又用同一條毛巾去擦碗。反正伊和Wang什麼也沒吃。

遵照主人的吩咐,伊和Wang帶孩子們出去後花園玩。跑出去到網球場,小姐們一人撿起一輛小三輪車,沒命地蹬起來。奧要上洗手間,自己便跑去場外一個小房間裡。噢,原來這兒也有個洗手間,且是景泰藍的缸,還可以沖澡。想想這家一共有多少個洗手間呢?一進正門,側手一個也是景泰藍花紋的;傭人那邊一個;樓上嬰兒室一個;奧的臥室一個;苔莎和辛西婭的臥室一個;主臥室里極盡奢華的一個;球場邊一個,一共七個。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女主人從二樓的窗子裡探出頭,吩咐我們進屋,因為法語老師來了。

伊送三位小姐樓上小書房,一名年青的法裔男子沖伊笑笑。一個小時後,男子提着箱子走了。又過了半個小時,又有一個中年美國白人婦人進來。除了奧另兩個又被抓去學英文,剩伊陪奧玩。轉眼,奧跑上樓不見了。伊四處尋找,胡亂地推開一扇門。白人女教師在裡面,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因為辛西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太累了。” 伊笑而知趣地退出來。

伊在樓下走迷了路,進入一個鑲滿鏡子的全部木地板的大房間。伊想這便是芭蕾室了。穿過木地板,是大涼台,可以將泳池,花園及球場盡收眼底。

終於發現奧坐在一截樓梯上。原來是轉角樓梯,直通屋頂。伊上望,那種教堂的琉璃瓦布在頂上,絢爛而神秘的顏色。伊剛要坐下來跟她講話。她又蹦地一竄,衝進了一個走廊。

伊求奧不要再跑了,又假裝癱倒的樣子。她這一次終於發了慈悲心,領伊沿着曬台衝下台階入了花園。

等英文老師要離開的一刻,奧正攥着根樹枝在抽伊的屁股。那白人女教師實在忍不住了。正好老頭子回來,女教師搶過樹枝,“你的小孩子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 老頭子感到失了面子,“這怎麼可能,我的小孩都很有教養,絕不會隨便欺負人。” 叫過奧來問,“你有沒有打她” 奧搖頭。又叫過伊“Yvonne,你說說。” 伊能說什麼呢?伊勉強笑笑,“也許是跟我鬧着玩吧!”白人女教師瞅了伊一眼,揚長而去。伊知道美國人的正義感,可是身為人女,身為人妻,為了養家糊口,伊對別人的對待不以為然。因為痛不在身,痛在心,說到底不就是自己窮嗎。但伊確對不起美國人的正義。

隨後,奧象沒事一樣,拖着老爸到後院的寵物小屋前,催促老爸快打開。原來裡面一個大鐵籠養了幾隻兔子。幾個小孩兒圍着紅眼的兔子左看右瞧,議論紛紛。鮑夫人也抱着小兒子走出來,領伊、Wang和幾位小公主進入院子裡一個大一點的活動室。噢,原來裡面是個畫室。鮑夫人手抱兒子,極盡愛撫地在白紙上畫一道紅,一道綠,逗兒子咯咯笑,又親了一下小臉蛋。這刻,只有這刻,伊才發現她是美麗而仁慈的。

(八)

傍晚十分,伊幫白老墨在樓上整理衣物。辛西婭,漂亮又乖的第三個女兒開始在近旁的床上邊笑邊跳。白老墨也充滿母愛與她同笑。伊居然也暫時忘記了心中的苦痛,沉浸在這歡快的笑聲里。笑只一瞬間,一瞬間世事變化如此頻繁又似乎專門找伊做對。“哇”的一聲,白老墨一把抱住嚎啕大哭的女娃,又一把捂住小女孩的嘴,連抱帶夾地快速衝下樓。伊又一次對自己害怕起來。剛才小女孩跳的一刻,“會不會撞上攔杆?”的念頭曾在伊的腦海一閃而過,如今竟不幸預感靈驗,而伊就要倒楣了。伊很懊惱自己的失責,為什麼不及早阻止她跳躍?為什麼沒衝上去扶住?為什麼偏偏是最聽話、最討人喜歡的辛西婭,為什麼?伊跟下樓,見老墨用冰敷小女孩兒的額頭及眼角,又用毛巾借着替她拭淚,幾近堵住她的嘴。她向伊示意是怕樓上聽到,但是太晚了,伊明顯地看到小女孩兒腫脹青紫的臉和眼。

晚餐的一刻,一切再也無法遮掩。鮑夫人指着辛西婭一半變形的臉,用西班牙語大聲質問白老墨,白老墨用手指指伊,竭力辯解,伊依舊站在那裡,承受罪名以及自責。

伊沮喪地返回廚房,見胖老墨一付焦慮不安的樣兒,不停看表、搓手;搓手、看表。一問方知,“今天輪到我休息,六點鐘我可以回家。本來他們說出去吃的,不用我做飯,結果又改變主意跟家吃,不讓我走。現在已經八點了,他們還沒吃完,我怕是趕不上回市中心的公車了。”

八點半,胖老墨終於可以回家了。一個小美人也被送了回來,大約九、十歲的光景。伊猜是最大的那個,因伊知他們共有五個小孩,而直到現在,伊只服侍過四個。伊本以為她是去老頭的前妻家了,後一問Wang才知猜錯了。Wang講這五個小孩全是鮑夫人親生的。她八年生了五個,終於如願以償得了個男孩。原來猶太人也這麼封建。Wang又告訴伊,這家的太太從前在法國也只住只一個睡房的公寓,後來嫁了猶太醫生老丈夫才過上好日子的。猶太老頭還在幾個國家開有超市。Wang是被老頭的中國醫生朋友介紹進來的。噢,原來如此。“那夫人到底是法國人還是墨西哥人?” Wang搖搖頭,“搞不清楚。”

一見小美人,鮑夫人和白老墨衝上前,熱誠地問長問短,“他們對你好不好呀?穿什麼衣服?吃的、睡的呢?伊聽明白了,她是去婚禮上當花童了。白老墨僕人興高采烈地放水為美人沐浴。小公主比奧更高更苗條,很享受別人的侍侯,懶洋洋地泡在浴缸里,手持玩具,高貴而驕傲地等別人為她擦肥皂。Wang也跑去幫忙。伊冷眼站在一旁,心裡琢磨:不知這妞日後又要怎樣地待價而估,嫁人豪門,前呼後擁。她那老爸讓她們住在比佛利山莊,供東供西,同時學四種語言,鋼琴、繪畫、芭蕾、外加體操,不就是為有一天混入上流社會,錦衣玉食,做人上人嗎?她當然享受了。那伊的孩子又在哪裡呢?是在伊的肚子裡還是遠在天上?伊這一個給人家做保姆的母親又能給她些什麼吶?她不美麗,跟伊一樣平常;她還憤世嫉俗、桀驁不馴,偏激地看待完美,象伊一樣不能客觀地評價自己和他人,不能享受治人與治於人的樂趣。象盧梭在>里闡述的,人類本來平等而快樂地生活在大樹下,唱歌跳舞,後來,那些特別強壯的,特別漂亮的,能歌善舞及擅長狩獵者便顯現出來,這便是人類不平等的起源。而現世呢,是不是金錢構造了人類的不平等呢?可憐的上蒼,把生靈帶到世界上來真是一種殘忍。

(九)

晚九點鐘,伊與老墨及Wang開始哄小姐們入睡,苔莎和辛西婭一間,奧林匹婭和大女兒(伊至今也沒搞清楚她的名字)一間。Wang坐在床前講動人的美麗公主的故事給奧和大女兒聽;白老墨哼着歌謠拍着苔莎和辛西婭,伊見自己根本插不上手,索性退下樓,一回頭,鮑氏夫婦盛裝出門,女的着黑色低胸超短連衣裙,一雙高筒超高跟的皮靴,黑色網眼絲襪,頗象奧黛利.赫本就是黑點兒。男的沒什麼看頭,花格西服,捲曲的灰白頭髮,胸前別了朵紅花。他們吩咐伊早點讓孩子睡,不要反鎖後門。伊頻頻稱是。轉頭瞥見台上一份燙金的請柬:什麼某某的生日派對。原來比佛利山莊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主人一走,伊的心頓時放鬆下來。伊飢腸轆轆地開始胡亂地找東西吃。看見大冰櫃裡有幾個裡子,在中國,人們稱之為“黑珍珠”什麼的,每一個用有網眼的膜單獨包裝,進口貨。伊抓起一個就啃,管它的,反正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又用髒手在平時胖老墨用來擦碗的白布上胡亂地蹭兩下,心裡有一種報復的快感。伊終於體會到阿Q精神的精髓了,不是在中國,而是在美國比佛利山莊。然後伊上樓,在主臥室里轉一圈。這時苔莎仍不肯如睡,跑到主臥室無比鬆軟的好象千層般的大床上把頭深陷下去,又把大電視打開。Wang連忙追過來,輕輕地溫柔地“寶貝,聽話,回去睡。”伊環繞四周與Wang搭訕,又拿起一個搖控器,本想把大屏幕電視關上,卻不意巨幅窗簾緩緩地,悠悠地被拉開了,象電影屏幕般。伊覺得挺有趣,索性把它按來按去,開來關去,太神奇了,電動窗簾好棒喲!

終於熬到苔莎睡着了,伊和Wang把她抱回她的床。回到下房,開始聊天。白老墨端來橙。Wang睡胖老墨的床。伊問Wang是怎麼來的,她說是丈夫送來的。“我是學美工的也做過幼教,以前在這做過兩年,最近找到一份廣告公司的工作。他們問我願不願意繼續做周末,我說願意。我想多掙點錢,因為我兒子剛來美國上大學。”白老墨也比比劃劃地說前兩天一個高大結實的女孩,只幹了一天就干不下去走掉了;後來又來了一個也被氣走了……

(十)

早醒,伊與Wang正陪着小姐圍在壁爐邊,鋼琴旁玩拼字遊戲。就聽鮑夫人大聲斥責白老墨。伊小心地走過去,見鮑夫人站在樓上,老墨站在樓梯下,鮑夫人插着腰,又一把提過辛西婭,指指起大包的額頭,破口大罵。白老墨竭力抗辯,又指指伊,串串老墨語。伊已經破罐破摔了,悉聽尊便。而且伊覺得白老墨比自己更需要這份工作。

果然,過了一會兒,一家人在客廳吃午飯。夫婦倆用英文輕吵,“她丈夫是UCLA的學生,她是來學英文的。” 老丈夫辯不過,“那我們應該給她多少錢?” 鮑夫人嘟囔:“我也不知道,她前天下午來的。”接着夫婦倆喚伊,旨意伊走。還好意講:“我們本想留你干滿一周,可惜你實在不適合我們的小孩了。你可以打電話讓你先生來接你。”伊說不必了,自己會坐公車回去。鮑夫人轉身上樓打電話“Steve,你找的那個中國女孩不行,再找一個吧。” Steve應該就是那個香港助理嘍。

老頭見伊仍站在原地,問“你有什麼話要說嗎?”伊搖頭,無所謂地笑笑。伊怎麼會有話說,儘管是生平第一次被開除,但似乎是伊最想要的結果。老頭於是遞過一個小卷,是錢。伊沒看塞進兜,謝了。伊隨後回房收拾東西。Wang過來,“我一直求他們讓你試試,讓你試試。我告訴他們你昨晚在夢裡還一直喚幾個小朋友的名字,很愛他們,可他們說: ‘ 看不出來。’”

進洗手間,掏出錢來數數,只有$60,伊也不想去爭論錢少了。一出屋,老頭已在傭人門口等待多時了,假意弄兔子。伊想自己還是知趣點早點撤吧,免得人家牽掛。老頭尾隨着伊,直把伊送到院子的大鐵門口。伊後來才想明白:他是怕伊拐了他家什麼東西。伊笑着對他說:“你有漂亮的小孩子,那麼多;又有漂亮的大房子,那麼好,願上帝保佑你!” 老頭趕忙慌張而謙虛地連聲:“No, No.”

衝出富裕的鐵門,沐浴在自由的陽光里,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願此生不再受僱於人!”

一年後,伊看到廣告,鮑家還在召保姆:“比佛利山莊,高尚家庭,召年輕體健家教。講標準國語,通英文…”看來他們是立志讓自己的小孩學中文,接受中國文化,象中國人一樣含蓄,謙虛謹慎,虛懷若谷… God bless them! 願上帝保佑他們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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