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自己而飛翔 |
| 送交者: 無浪 2014年05月09日06:00:3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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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聽到這個新聞的時候,杜克正看着那個鷹出神。 他嘆了口氣,看了下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半。店裡只剩下一對情侶在最裡面的包間說話喝飲料。他拿起一張抹布,開始幫着小工做清潔。 杜克的小店坐落城市東郊,在老工業基地的家屬區裡面。一眼望去,全是80年代修的那種六層宿舍樓。本地的年輕人基本上都離開了小區,剩下的大都是杜克父母 輩的退休老人。還有一些把房子出租給做生意的,到處顯得陳舊而冷清。這裡曾經是盛極一時的西部地區最大的工業基地,電子機械紡織等大廠一個挨着一個。鼎盛 的時候,十幾萬工人加家屬,總有好幾十萬人。現在大部分廠已經合併遷走,地盤都賣給了開發商。唯一只有杜克原來的廠還在,不過廠名改了公司,除了傳統的動 力設備外,增加了不少新產品。 幾分鐘前, 那個叫小蘇的女人給他打了電話,說要見面聊培訓的事。沒多久,杜克聽到急急而輕盈的腳步聲,一定是她。小蘇是個三十多歲的單身女人,以前也在杜克曾經工作過的動力車間,剛剛調到廠工會。工會最近為退休老人組織了一些活動,包括杜克被拉去當老師的藝術講座。 杜克微笑着迎了上去,說道,“小蘇,晚飯吃了沒,要喝點什麼?”小蘇身材不算高但很勻稱,穿了一件藍色的連衣裙,剪裁得很合身。她的頭髮剛好齊肩,襯着略帶橢圓的臉型,顯得很恬靜溫柔。進門的時候,她臉色有點紅撲撲的。 小蘇說道,“我不想吃。這樣吧,給我倒杯茶。我就站會兒,不耽擱你幾分鐘。” 趁杜克進去倒水,她認真地看了下店面。服務台在進門的左邊,台上放了一個小名片盒,名片裡面寫着杜克的名字和訂餐電話。此外還有一部電話和計算器,一個點 餐本。服務台背後空間很侷促,也就夠兩個人並肩站着。站在服務台後面,要很小心才不會碰到後面牆上掛的玻璃櫥櫃。櫥櫃中間一格放着幾包煙。下面一個格放了 幾瓶酒,都是劍南春。最上面一格,是關公的銅像,拿着大刀。旁邊還有個翅膀張開泥塑的老鷹。店堂中間被七八個像火車包廂一樣的茶座占據。牆壁上拉着電線, 看樣子好久都沒有粉刷了,有些泛黃的印子。牆上貼了不少明信片,有天山,長白山鏡泊湖,日月潭,阿爾卑斯山等等風景。有些明信片的旁邊,甚至還看得到顧客 寫的一行行小字。 杜克出來,把泡好的茶放在台子上,很濃郁的茉莉花茶香味在空氣中里飄散開來。水很燙,杯子外面細心地墊了套子。他又拿了幾個巧克力放在桌子上。小蘇順手拿了一個,剝來吃了。 杜克看着她一身的工作服,問道“今天你加班,還沒有回家?” 小蘇道“是啊。累得夠嗆。” 他問道,“最近怎麼那麼忙?” 小蘇道:“生產那邊今年據說想提到二十萬台,比去年翻一倍。我們的高溫假都取消,改發錢了。我呢是在排演迎七一的節目。”。 杜克顯得很有興趣的樣子,道“什麼節目?”。 小蘇有些得意,“保密!你要想知道,到時來看唄。” 杜克不再追問,說道:“車間領導還是田佑軍嗎?我聽說他提公司副總了。“ 小蘇道,“對,田總高升了。現在管車間的是劉進步劉主任。“ 杜克說:“原來這小子上去了,不過也差不多。我記得他原來是團委書記。蔣儀群呢?“ 小蘇道:”蔣儀群出國了,她娃兒在加拿大讀書,她就跟着去陪讀了,不過她老公還在鑄造分廠。現在管生產的主要是劉進步。輔助他的是陳兵,北航畢業的,我的學長。“ 杜克說:“哪個陳兵,我不認識”。 小蘇說,“你可能不認識,他來廠也就四五年吧。我聽劉主任說你離開廠都不止十年了。記得我在車間的時候,以前用的一個操作規程還是你翻譯的呢。我問劉主任,他說你是當年到美國培訓的第一人選。後來因為你沒去,他才去的。” 杜克說,“是啊,十二年了。” 小蘇有點興奮,繼續說道,”我今天來是給你說個消息。你這幾次的講課,大獲成功。是老王廠長給現在的領導提了建議,說要撥點錢支持,上面已經同意了。這樣你也就不用老免費了”。 杜克笑了下。說道,“感謝老王廠長。不過其實沒關係。這些聽眾都是以前我的叔叔阿姨,都是老輩子。他們不容易,給他們退休生活做點事我很高興,他們捧場我也有光嘛。不用管我。我的生意還行,過得去。” 本來她想說,“你總要成家的嘛。”,話到嘴邊,忽然臉有些燒,沒有說出口。結果只是說道,“這次就是田總批的,今天他親自把我叫去把文件給我。他簽字的時候還說,哪天不想幹了就到你店裡來打工。他說很羨慕你自由自在的”。 “我羨慕他還差不多。在台上當大領導很風光啊,要啥有啥。我這是像井底之蛙,啥也幹不了。”杜克說。 小蘇仔細打量着杜克的臉型,忽然覺得他挺直的鼻梁顯得很男子氣。她換了個話題:“你講課都不看講稿!你為什麼知道那麼多呢?你現在還畫畫嗎?” 杜克說,“藝術史大部分是高中大學裡面自己看的,那個時候年輕,記得牢。而且現在講起來,加上了自己的一些人生感悟,體會大不一樣。發現以前自己想不通的問題,忽然想通了。至於畫畫嘛,早就沒畫了。” 小蘇說,“為什麼?”問完她突然覺得自己冒失,有些尷尬。 杜克卻不介意,半開玩笑的說,“畫板都砸了。”他出院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面,砸了畫板,然後把油畫顏料都擠出來,塗了整整半面牆。媽媽在隔壁抹眼淚,不敢過來勸他。不過他從來沒給別人提過,他有些奇怪為什麼會告訴小蘇。 小蘇不再繼續問,她的表情看起來像知道了答案。她肯定聽人講了那次事故,杜克想。 她低下頭,把雙肘靠在服務台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耳朵旁邊的幾縷青絲,好像在想什麼重要事情。如此近距離,杜克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由得站得筆直,他的雙腿僵硬地靠着後面的牆上,嗓子居然微微有點發乾。 兩人都沒有說話,有些冷場。杜克仰頭喝水的時候,頭碰到了那隻鷹,頓時有了主意。說道,“嘿,你看我這隻鷹,怎麼樣?” 說着他取下來,遞給她。 小蘇抬起頭接過來,說,“不錯啊,你捏的?” 杜克說,“不是我,我的初中的美術老師。剛退休在家,正在學。我去看他,就送了一個給我。” 小蘇說,“你肯定是他的高材生吧。” 杜克說,“其實他的學生中間,畫得好的很多,有些還得過國家的大獎。相比之下我獲得獎真的就不算啥了。不過我一直最喜歡他。現在我們很談得來,像老朋友一樣。” 小蘇把鷹翻來翻去的看,看到下面有一行小字:“藝術即自由”。她睜着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杜克。杜克解釋道,”這是我老師的座右銘,讀書時他就這樣教我們。“ 小蘇把塑像握在手裡,好像要帶着飛的意思。說道,“你知道嗎,你現在名氣大了,大家都知道杜老師了。” 杜克點點頭,說,“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小蘇也沒有看他,繼續撫摸着老鷹,哼了一聲。 小蘇說得沒錯。現在走在小區,很多人以前叫杜老闆的,或者小杜,一夜間都統一改成杜老師了。他本來人緣就好,這下更成了社區的名人。這讓他覺得暖洋洋的, 好像心裡有塊冰在慢慢融化,宛如一夜春風吹過冰凍的小河兩岸。有時晚上關了店,就算沒有課講,他也開始在網上看看類似的文章,腦子在想如果怎麼講更合適。 上次去的時候,美術老師也問他是否還在畫畫。今天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要送這隻鷹。 小蘇又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把店子生意搞大些,或者做點別的?” 杜克說,“想過,怎麼會沒有想過。但是我不夠有魄力,遇到該投資的時候下不了決心。說實話,最關鍵的是這個店該怎麼做大,我心頭無數。我好像從來在生意上都是這樣的,比較被動。” 兩人又說了幾句,把下周五晚上上課的細節議了下,小蘇告辭準備離開。 臨出門的時候,她道,”杜老師,你答應的,下次給我講講以前的女朋友“。 杜克笑道,”我什麼時候答應的?“ 杜克有一個自由而幸福大學時代,因為他可以想也可以追求也可以做白日夢。不過最好的是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背着畫板去外地寫生,雖然吃住都很艱苦,但是很 快樂,還可以交不少朋友。他也到廣場去畫素描。有時還去公園給遊客畫人像,掙些零用錢。不過,他畫的最多的還是他曾經追的那個女孩子。這也是唯一的一次戀 愛經歷,雖然時間不長,而且是女方提出的分手。 和小蘇聊的那幾個人,都是原來一起進廠的一個車間的哥們。記得剛開店的時候,這些同事經常約着到店裡來聚一下,後來漸漸成了一個傳統。每當這個時候,人人 都很興奮,像過節一樣,甚至比過節還熱鬧。他們小小翼翼地談着廠里的趣聞軼事,誰提幹了,誰升官了,誰炒股發大財了,誰和誰在車間的休息室裡面偷偷親嘴等 等。亂七八糟的八卦什麼都有。國家的新政策,廠里虧損還是賺錢,外國專家什麼時候來,哪批產品又出口了並不是他們喜歡談的內容。每次這種聚會,杜克更多是 靜靜聽他們聊,心裡很感動。 不過,年復一年,大家都開始成家,原來同年齡的朋友都有各自的事情,一起聚的時候就越來越少了。有些朋友也早就辭職下海,出國的也有。老面孔越來越少,新的越來越多了。 而自己的小店,平靜,數年如一日。比起他的同事,他變成了事業的旁觀者。有時在店裡沒事,他不由自主會去想像這些同事們的生活。比如今天他們又在策劃什麼 新產品,或者新的市場策略;也許在談什麼重要合同,在度假村和客戶打高爾夫球,晚上在某個豪華的會所高談闊論。這一切好像和他都沒有關係,這讓杜克感到淡 淡地失落。 他也看到年復一年,人們走進來的時候,談的主題都不一樣。這兩年好像大家更多談出國旅遊,要不就是誰又買了新車,換了新房子。手機每年都在換,屏幕越來越 大,不說話的時候花在低頭看手機的時間越來越多。電視上的選秀娛樂節目幾乎占據了所有頻道,除了他所在的這個區,到處都是新的樓盤一天天的成長起來。還有 新的高速公路,高鐵,大橋。這些都好像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他也看到新一代年輕人自信成熟的表情,特別極其發達活躍的商業頭腦,和對高檔商品的熟悉和品 味,跟自己那個時候的確不一樣。只有自己所在的小區,好像時間停滯在了最風光的八九十年代,然後就越來越破舊下去。 他經常做同一個夢。他成了一個囚徒,被關在一個鐵籠子裡面。或者有時又是在汪洋中,他一個人在一個孤島上,呆呆地看着周圍的人衝浪。衝浪的人大聲地笑着, 一邊隨着海浪上下起伏。但每當這些人伸手來拉他,他的雙腿卻像被捆住一樣,一步也走不動。醒來後他又如釋重負的想,這個籠子也許就是店子吧,雖然平淡,但 是真實。至少不用每天面對着自己不喜歡的人陪着笑臉,或者擔心什麼時候有人會在自己背上踢上一腳。 難道籠子裡面更自由,籠子外面有更多面具和約束嗎?杜克想,那可真夠諷刺的。這個世界有徹底理想的地方嗎? 但有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就是他內心始終有座沒有噴發的火山。雖然覆蓋了重重的白雪,這個火山卻從來不是真正的休眠,只是一直靜靜地等待着一個合適的火苗。 杜克又把那張抹布拿起來,開始仔細地擦牆上明信片上的灰。 他一張張地取下來,用布輕輕擦乾淨,然後又仔細地用圖釘訂回牆上。每天的清潔工作中,他最喜歡的這個部分。特別是今天,一邊回憶着和小蘇的對話,他做得認真而愉快。 等到那對情侶出門,杜克才意識到應該該關門了。剛走到門口,一個六十多歲的一個老太太從外面走了進來。杜克一下就認出了她。 老太太小聲說道“小杜,幫我煮碗面可以嗎?” 杜克道:“伯母,怎麼這麼晚還沒吃?” “我今天一天都在外面,錯過了吃飯。回去不想麻煩我家老頭子,他這幾天心臟也不太好。正好出租車停在你店的門口,想着就在你這裡將就吃了算了。” 杜克答應了,他回廚房自己下了把面。他站在廚房門口,一邊看着鍋里,一邊看着老太太。她看起來穿得很得體,白天一定見了不少人。臉色顯得疲憊而傷心。她正半閉着眼,不知在想什麼。 不一會,杜克把面端過去的時候,說,“我看到新聞了。事已如此,您和伯父更要保重自己。” 她點了點頭,說道,“他姐在跑上訴這個事,讓我們不要管。” “應該上訴,就是沒作用,至少表明我們的態度。”杜克說。 她平靜地說:“謝謝。他只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你看他做的都是小事,一點都不出格,他們居然給他安上‘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的罪名。其實他很務實,甚至連理想主義者都算不上。但還是容不下他。你知道他在庭審完了,怎麼對我說的?” 杜克嘆了一口氣,“他們不會報道的。” 她說道:“他扭過頭來對我說:媽媽,不要難過!他們關不住我的心的,我是自由的!”。 杜克鼻子有點酸,說,“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 她說,“不用。支持我幫助我的好人太多了。我很感謝,我欠了好多人情。“她說着像又沉浸在回憶中。杜克也想起了往事。 她的兒子叫宋飛,和杜克從小認識。眼前這位宋媽媽就和杜克的父親在同一個車間,家都相距不遠。不過,他們倆個性格並不一樣,所以小時在一起玩的時候不多。 宋飛跟杜克相反,從小沒有半點藝術細胞,但是喜歡和人辯論,喜歡看歷史和法律之類的書。他對人有時熱情過度並且脾氣倔強,為此宋飛的父母沒有少操心。好在 宋飛很勤奮,一直是班上的學習尖子。 杜克和他真正的相遇是也就是十多年前夏天,他們倆都還在讀初中,被當時的氣氛所激動,一幫同學在小區約着就一起到了市中心的廣場。他們看着冒煙的汽車,倒 在街角被踩扁的標牌,和探照燈後面的制服。他們看着很多人在火光中奔跑,有些人倒下了,他們也混在人群中沒命地跑。杜克心裡只有一種驚駭和悲壯的情緒。 很多年來,這種的心情在他心裡結了一個殼。那是杜克自己不願意觸及的地方。 一個月前聽新聞才知道宋飛被抓了。了解之後才慢慢發現宋飛這幾年做的事情,的確讓人感動而佩服。杜克知道自己做不到。 宋媽媽早把面推開了,杜克看她沒有吃多少,心裡有些擔心。 她忽然問:”你還畫畫嗎?” 杜克說,“很久不畫了。” 他指了下店子,補充道:“店子雖然不很忙,倒是很栓人的。” 她盯着他的臉,又看了下他的雙肩,臉色顯出又慈愛又溫柔的神色,“也是,我理解。不過如果你想畫,就把這些事情畫出來。這是歷史,將來一定會被記住的。” 又說到歷史。這讓杜克想起前幾天的一個事情。一天早上來店子的半路上,他被晨練的老王廠長請到了家裡。老廠長也在他的培訓班上,因此拿出剛買的畫板、顏料 畫筆,還有供臨摹的書、畫冊等等都一五一十的挨個向杜克請教,態度十分謙虛,讓杜克真有些受寵若驚。老廠長文革前就是廠長,平時極嚴厲,但是為人非常正 直,全廠都很愛戴他。文革時造反派奪了權,老廠長被打成了走資派,在打倒了四人幫後才平反恢復原職。 後來兩人聊着就說到宋飛。老廠長悲傷而感概地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麼,只給他講了當年自己在農場改造的往事。他說當時和一個中學語文老師,被打成“反對學術 權威”的,住在一個房間。這個老師年齡比他還大了十幾歲,民國時期受的教育,寫得一手非常漂亮的蠅頭小楷。老師平時不愛說話。文革中間,白天受批鬥,晚上 還要寫檢討。其他人都是趕緊寫完檢討,早早休息,已養足精神應付第二天的折磨。老師卻非常認真,堅持用毛筆寫小楷,一筆一筆專心地寫,像在寫書法的傳世之 作,經常寫到半夜。因為他的字寫得極好,現在看這些小楷都是精品。 沒有人理解他為什麼這麼做。紅衛兵小將或者造反派當然更不理解這些字的珍貴。造反派們往往聽得很不滿意,兩三把就把檢討撕掉,命令他晚上再寫。出人意料的是,他也不生氣。老廠長說,他覺得甚至這個老師的表情很滿足,好像在期待再寫。 有一天老廠長終於忍不住了。問這個老師說你的檢討寫得再好,不還是被撕掉嗎?花那個工夫幹嘛? 語文老師慢慢的說,我們已經被這個瘋狂的時代剝奪了人身自由,他們可以打我,但是他們別想剝奪我的尊嚴和靈魂。我不是在寫字,我是在和王羲之、王獻之、柳公權對話,這是我活着的唯一快樂,這是他們限制不了,搶不走的。 說到最後,老廠長說,聽說後來還真有人把那些撕碎的檢討偷偷藏起來,文革後一起給了他的後人。如果將來有博物館,這些都是歷史啊,無比珍貴。 現在坐在店裡,聽到對面的宋媽媽也說起歷史,想起故事裡面和老廠長共患難的這個語文老師,杜克感概萬千。 宋媽媽好像明白了他在想什麼。她說,“今天很多人打電話來鼓勵我。特別是有個是從貴州,他曾經幫助維權的一個小學打來的。一個小同學給我念他們他們寫的信。我聽到‘奶奶不哭’的時候,我實在還是忍不住了。”說着,她忽然滿臉淚水。 杜克趕緊到廚房去拿餐巾紙。等他出來,看到宋媽媽一頭倒在桌上。杜克頓時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全身的血都在倒流。 等112的來了後,帶頭的警官在店裡給她的丈夫打了電話。杜克問什麼問題,警官說,“不知道,醫生說像中風。我看她主要是情緒不好加上勞累過度。”這個警官也是本地片區,從小這一代長大,也認識她和杜克。“唉。”警官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所有的人離開後,四周都安靜了下來,杜克把大門從裡面鎖上,一個人坐在屋子中間看着空曠的店堂。 他突然覺得頭腦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清醒。以前他從沒有意識到,不光他在籠子裡,其實在孤島外面衝浪的這些人,雙手也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着,只是在一個更大的籠子裡轉悠而已。而宋飛,就像一隻想帶領大家衝出去的倉鷹,雖然翅膀打濕了,但仍然不屈地在拼命飛翔。 杜克想,每個人的心中,不都有這樣一隻鷹嗎? 從窗子望出去,外面又下起來了大雨。這時杜克心中的鷹開始砰砰亂跳,慢慢變成了一種衝動。這種衝動是以前從來沒有體會到的,他感到,這就是他期待了半生的火苗,終於升起來了。 杜克一分鐘也不能等。他站起來,快快地在店堂里走來走去,終於在牆上發現一個前不久剛剛貼的手機的海報。他把海報小心的取下來,大小剛好,他很滿意。接着 去廚房找了一個擀麵的板子,掂掂還不算太重。擦乾淨把海報翻過來貼上去,沒有夾子,只好用膠帶紙兩頭綁好。他拿着這個回到店堂,心情興奮地像小時候媽媽帶 他第一次去上課。 他把那個鷹的塑像拿下來,放在桌子的中央。又尋思着怎麼配一個背景。正好在牆上找到一張明信片,明信片畫面正中是一個優美的棧橋,坐落在一個峽谷上面,藍 色的月色灑在橋首,有種夢幻的感覺,讓人感到時光的久遠和靈魂的淨化。他把明信片放在鷹的後面,用個杯子立着。然後把整個店子的燈光全部打開,霎時間全屋 明亮耀眼。不過他的注意力,始終都全在這隻鷹上面。 杜克在椅子上坐下,把剛做好的臨時畫板放在自己的腿和桌子之間。他摸了下光滑又潔白的表面,是那麼地親切熟悉。他伸出左手拿起筆來,很費力地才把筆桿握 住,然後下意識地在右手袖子上去擦。直到碰到空蕩蕩的袖管,不禁讓他自嘲般苦笑了下,不過今天他不會再次停頓,曾經困擾的傷感情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 又把筆桿橫過來,眯着眼睛往前看,好像在捉摸這隻鷹的透視比例。遲疑了幾秒鐘,終於歪歪斜斜地畫出了第一筆。好了,他想,總算開始了。 開始很生澀,但是杜克一點都不在乎,他一筆都不停。他所要的就只是一筆一筆地畫下去,猶如那個語文老師筆下的小楷毛筆字。慢慢地,鷹的形狀出來了。他越來 越流暢。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在他的心中,並沒有任何景物,在他筆下流動的,只是這幾十年他一直在找尋,一直想傾訴的東西。 杜克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奇特而滿足的微笑,他仿佛看到自己長出了一對翅膀,從屋頂衝出了小店。在藍色的月色中,他起伏翱翔。飛過道路,飛過排着隊的汽車, 飛過一排排的路燈和一棟棟的大樓;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一路划過廣場的地面、古鐘樓的尖頂和連綿的樹梢頭,安靜而流暢地像在譜寫一首樂曲。天色好像越來越 亮了,他看到兒童在看着他奔跑,看到其他的飛鳥都在後面跟着。接着他穿過田野,越過大河,掠過群山。抖落掉翅膀上的雨滴,他開始加速,後面廣袤的山川原野 越來越小。他往上直接穿過厚厚的雲層,看到了太陽就在上方。他笑着,堅決而直接往太陽飛過去。他在慢慢融化,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消散在了金黃色的萬道霞光 之中。他感到溫暖,他感到輕快,他感到自己無處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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