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為我的朋友春春而寫的。春春叫駱吟春,是我11歲到16歲的密友。
我們從小學五年級起同學,但當時毫無接觸──她成績倒數第幾名,我正數;她體育出奇地好,我從沒及格過。我們像是兩極,沒有任何接點。我對她唯一的印象,是她在操場上風一般飛跑,後面跟着一幫女生,她呼風喚雨,圓圓的臉上神采飛揚。
是在我上初一時,有一天她被她的爸爸帶到我家。她背着書包,低眉順眼,渾無操場上的神氣模樣。她的爸爸叫她給羅老師也就是我母親鞠躬,從此要請羅老師“嚴格要求”。她臉上有深切的無奈,我今日想起來仍覺好笑。
從那天起,她每天與我一同放學,在我家做功課到晚飯辰光。然後她走5分鐘回家吃飯,飯後再來。這“走讀”一走就是5年。我們互為書童,相伴讀書,其實更多的時候是悄悄聊天──女孩子從古到今都有說不完的廢話。熟悉以後,我發現她許多優點。我不知道是兩人個性其實很合拍,還是因為相伴的同甘共苦意識,總之我們成了名副其實的閨中密友,就像世上婚姻,即使不是金風玉露,只要年深月久,既成事實,往往也相濡以沫。
我與春春的同甘共苦絕非虛言。春春被送到我家來讀書,是她父母做好給玩鬧不羈的她“ 收骨頭”的決心,特意送來──羅老師管教有方,有她女兒和她所帶班級的成績為證。我母親說明是將她與我一樣看待,獎懲分明,絕不心慈手軟,隨後應下。可憐天天撒野着長大的春春,成了我的難兄難弟──考試考砸了一同被戒尺打手心,與我一樣長時間地對着書桌──我們並不專心,形同練坐功。
坐功也是功,並且功不可沒──我們偶爾聊膩了,總也看看書做做題,到了考試之前幾天,更是勤力溫課。春春的成績果真上來了,從倒數幾名漸漸升到前10名左右。我的母親面上有光,春春父母亦大悅。兩家人倒是真的結了很深的情誼。我與春春,從初一到高二,座位就沒有分開過。除了做功課,看電影、逛街也總是形影不離。
春春是被嬌慣大的,不但在家裡被寵,出門也習慣了別人的笑臉。春春爸爸是廠里的一把手,黨委書記,媽媽是廠醫院院長。在習慣於關係網的社會,春春在外面聽一片阿姨叔叔的奉承之聲實屬自然,這是我後來才理解的。當時我對於外面的大人們竟然要討孩子的歡心感到不可思議,尤其有一次臨近下課時,我們不苟言笑的時常講“馬列”的班主任走來,對着我旁邊的春春笑容滿面,說:“ 喬老師的愛人叫XXX,在一分廠,回去告訴你爸爸,名字記住了嗎?”老師笑得太誇張,與平時反差太大,我有些驚呆了,因此這句話記得清晰。
其實春春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小姑娘,她的圓臉上有柳葉眉和乖順的眼睛。我不熟悉她時,她的表象有些跋扈,那也要怪廠里的叔叔阿姨們。後來事實證明,她性情隨和,心地柔軟。我當年與父母並不願說心裡話,春春是忠實的聽眾。我在外面是乖孩子,與春春的飛揚不同,但結果是她讓着我。我們幾乎每日朝夕相處──她回家說一聲要在次日早上與我一起聽英語錄音帶,就來與我睡。
從11歲到16歲,有這樣的朋友是幸福的。我們從對方身上聽到長大的潮聲,看到小荷怎樣露出尖尖角,並且豐滿起來。兩人同當成長的煩惱,因此心定不少。記得有一次,我嚴肅地告訴她,和男生同坐不要緊,不會生寶寶,但是睡在一起就會生的。她將我問倒了,她說那電影裡的人睡在一張床上,會怎麼樣?
我回答不出怎麼樣,但我會岔開話題,給她講書裡看來的故事。有一次,我從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說的是14歲的友情。當時我與她正是14歲,於是我現讀現賣,告訴她書上說的,14歲以前,不懂世故,友誼是一時同玩,不會長久。14歲以後,又開始懂世故,也難有長存友誼。只有14歲時的好友情誼,最純真而深厚。
在我與她,14歲定律是準確的。我們從16歲起就沒有見過,但是確知彼此是朋友。此處朋友的意思是,可以從心底因對方的喜悅而喜悅,可以放心地袒露傷口。直到現在。雖說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但在我深知即使讓生活像萬花筒一樣旋轉,其中大多數花花朵朵亦不過是過眼煙雲的如今,我為當年結下了春春這個朋友而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