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阿姨(轉貼) |
| 送交者: 土豆姐姐 2014年06月06日23:32:4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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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阿姨
1964年初夏,我們家來了一位新保姆。 這位保姆約莫五十來歲,梳着“巴巴揪”,身着羽白色大襟褂子,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她個子不高,水肩,微駝,長着一雙仿佛一直在笑的細眯眯眼。因為年歲較大,父母讓我們叫她老阿姨。 老阿姨是揚州人,嫁過兩個丈夫。第一任年紀輕輕便走了,留下一個兒子,名喚“廣保”,後來,老阿姨又嫁人了,嫁給了亡夫的弟弟,一氣兒生了五個,二男三女,加上廣保,老阿姨有三兒三女。誰知第二任丈夫還是不長壽,又走了,迫於生計,老阿姨五十年代初便來到南京“幫人”。 老阿姨是個勤快人,里里外外一把手,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還要補衣服。我們家姊妹五個,僅憑那點布票根本就不夠穿衣的,所以,就只能“新老大,舊老二,縫縫補補是老三”,老阿姨的針線筐里永遠放着要補的衣服,襪板上永遠套着破了洞的襪子。老阿姨一得空,便拿起針線縫縫補補,那些衣服不僅要補,有時還要動腦筋,我們姊妹排行是三個姐姐兩個弟弟,我們穿小的花衣服弟弟不肯穿,老阿姨就拿上街去染,染成藍色,弟弟肯穿了。後來弟弟又長大了,我們的花棉襖不肯穿,理由是前面的衣襟擋不住裡面的花色,老阿姨便開動腦筋,在花棉襖的衣角處縫上一塊藍布,終於哄得弟弟穿上了那件花棉襖。至於褲腿短了接褲腿,袖子短了接袖子,更是平常的事了。 在老阿姨的口中,我們是一群“討債鬼”,尤其是在她嗔怪我們時。 兩個弟弟那時年紀小,調皮,貪玩,夏天洗澡的時間都恨不得省下來玩耍。老阿姨幫他們打好洗澡水,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就洗好了,衝出去玩,老阿姨在後面連聲喊:“討債鬼呀,哪塊是洗澡啊,搞(跟)水親親嘴啊!”有時,兩人在澡盆里打鬧,弄得滿地水漬,老阿姨急得直罵:“討債鬼呀,哪塊是洗澡啊,牛打汪啊!” 弟弟白天玩瘋了,晚上睡得沉,一天夜裡,老阿姨喊小弟起夜,小弟睡迷瞪了,對着老阿姨的棉鞋就尿起來,老阿姨聽着聲音不對,急忙起床阻攔,可是來不及了,老阿姨的棉鞋從裡到外淋了個透濕。第二天,老阿姨一邊曬着棉鞋,一邊嗔怪:“討債鬼呀,玩瘋的啦,把我的棉孩(鞋)當抽屎馬桶啊!”老阿姨一直把抽水馬桶叫做抽屎馬桶,老阿姨邊說邊笑,我們誰都不怕,一起跟着笑。 老阿姨不識字,兒女心腸又重,時常要給她的三兒三女寫信,其中給大兒廣保的信最多。廣保十八歲參軍,復員後到了新疆,在烏魯木齊當工人,三十歲的人了,還沒談對象,這成了老阿姨的一塊心病。 那時,我經常為老阿姨代筆,給她的兒女們寫信,我把信紙攤好,拿着筆,老阿姨口述:“廣保吾兒,見字如面!”老阿姨每次都這麼說,她一說,我就想笑,從目不識丁的老阿姨口中說出這麼文縐縐的話,很滑稽。開頭一句文乎乎的,後面就全是揚州大白話,“你什麼時候籠夠冷(弄個人)啊?”“弄個人”就是找個對象,娶個媳婦,從文縐縐到土巴巴僅在一瞬之間。 以後,只要是代筆給廣保寫信,我都會跟老阿姨打趣,“這次是不是又要籠夠冷(弄個人)啊?”“討債鬼,籠夠冷(弄個人),籠夠冷(弄個人)。”老阿姨的眼睛笑得眯起來,像彎彎的月牙。 66年夏天,一場政治風暴來臨,打破了我們家的安寧。 最先受到衝擊的是我的母親。 母親是一所重點中學的教師,只因擔任了教導處副主任兼人事秘書,受到了學生們的猛烈批判,進了勞改隊,每天被迫干着力所不能及的重活,時不時地還要挨打。母親是一個黨性和原則性都極強的人,在學校里不管受什麼罪,回到家裡從來不說,不抱怨,只是默默地走進房間,老阿姨隨即打上一盆熱水,跟着進去,關上門,外面一點聽不到聲音。不一會兒,老阿姨便端着臉盆走出來,盆里放着母親那沾着血跡的衣服,老阿姨一邊洗着那些衣服,一邊嘆氣,“作孽噢,作孽噢!” 很快,父親也受到了衝擊。 父親雖然沒有像母親那樣受那麼多皮肉之苦,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更加“觸及人的靈魂”。後來那些大字報和大標語貼到了我們住的院子裡,從院子大門口一直貼到我們居住的小樓前,標語上橫七豎八地寫着父親和其他一些鄰居叔叔伯伯們的名字,每個名字上粗暴地打着大大的紅叉,那紅紅的顏色看得人瘮得慌。 不僅如此,機關造反派還挨個上門動員院子裡的保姆們起來造主人的反,搭台在院子裡開批判會。機關造反派動員老阿姨,老阿姨自始至終就一句話:“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張同志和王同志是好人。” 最後,只有一位阿姨上台發言批判了自己的主人。這位阿姨的行為引起了院子裡阿姨們的反感,弄得她見到我們這些小孩子,都訕訕地笑,尷尬得很。這件事讓老阿姨耿耿於懷,一提及此事,老阿姨便一臉鄙夷,“有什麼用啊?還不是要籠把冷嘎柒(弄給人家吃)?” 父親單位的造反派把大字報貼到家門口,在大門口開批判會,母親學校的小將們則會上門抄家,把家裡抄的個底朝天,搜查所謂的“黑材料”。看到這些小將們在家裡肆無忌憚地亂翻,我們心裡自然不舒服,又氣又恨,但不太敢和他們對抗。老阿姨不管那一套,老母雞護小雞一樣護着我們的房間,不讓小將們踏進一步,“這都是小伢(xia)子的東西,翻什麼啊?”小將們要跟她理論,她會說:“我是貧下中農,我不怕你們!” 後來又興起了“早請示,晚匯報”,老阿姨大字不識一個,要整段的把那些語錄背下來,真是難為她了!老阿姨讓我們一句一句讀給她聽,她一句一句生吞活剝地背,把句子讀得支離破碎。記得當年有一個“老三段”,第一段便是:“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歷史的動力。”這句話到了她嘴裡,成了這樣:“冷民,茲有冷民,才斯創造歷史,滴動力。”她特別強調那個助詞“的”,讀得特別響亮,脆生生的。每回聽她這麼讀,我們都忍不住笑,學着她,“滴動力”,“滴動力”。老阿姨一天不落地帶我們早請示,晚匯報。一天我跟她開玩笑,問她:“你還知道那個‘滴動力’是什麼意思啊?”老阿姨答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不帶你們讀,你嘎爸爸不得過身(你家爸爸過不了關)。”一句話說得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最驚心動魄的要數那件事。 我從學校請回了一尊領袖像,領袖身着軍大衣,站立着,高高地揚起右手。整座像大約二十多厘米高,請回後,就放在父親的辦公桌中央。 有一天,妹妹和小弟在房間裡追逐玩耍,他倆繞着辦公桌追逐,不知怎麼的,就撞到了桌子上,領袖像晃了一下,應聲落地,摔得粉碎。妹妹和小弟嚇傻了,他們年紀再小,也知道闖了大禍了。 見此情景,老阿姨冷靜地指揮起我們,她把那些碎片包在一張報紙里,拿到後門口,讓我和妹妹端着臉盆接水,兩個弟弟站到後門外,一左一右望風。老阿姨拿起一把榔頭用力敲打着那個紙包,敲一會兒,打開紙包,把碎屑倒進臉盆,用力攪動,然後,把水倒進後門口的陰溝里,接着,再把沉在盆底的碎渣包進紙包,再用榔頭敲打,如此這般,幾盆水下來,那尊石膏領袖像便徹底消失了。 把這一切做完,老阿姨把我們喊到一起,壓低聲音,嚴肅地告誡我們,“這件事你們一個都不能說出去,也不能告訴你嘎(家)爸爸媽媽,說出去,你爸爸就不得(沒有)命了!” 我們真的沒有說出去,等父母知道這件事時,已過去了七八年,父親感慨萬分,“老阿姨說得對,光是這一條就是死罪啊!” 老阿姨就是一個普通人,但在那段非常的日子裡,老阿姨以她個人微薄的力量儘可能地護着還未成年的我們,護着我們的家,她的善良顯得更加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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