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年來，我和阿月總是偷偷地隔天相望，西天的雲彩被我映得艷紅艷紅，像朵朵流溢放肆的火焰。天的那一邊，阿月微微淺笑，流水般的笑容瀰漫整個天空，恍惚的行雲時而遮住阿月嬌羞的面龐。曾經我們是相依相伴的戀人，現在我們卻天隔一方。

廣寒宮裡，我和阿月並肩看着嫦娥飄飛的舞裙；君山之底的湘宮，我們攜手聆聽湘夫人天籟的琴聲；崑崙山頂，我彎弓射落天狼時，阿月在旁邊默默為我祈禱，為我歡呼。曾經我們是相依相伴的戀人，現在我們卻天隔一方。1

我叫阿日，也有人叫我東君，阿月是從小和我一起在廣寒宮長大的夥伴，青梅竹馬。宮主病終的時候把他最疼愛的小女兒嫦娥託付給了我和阿月，我和阿月跪對崑崙山的方向發誓：我們要保護嫦娥一生一世，不離不棄。宮主聽完我們的誓言安然合上了雙眼，如流星划過的笑容悠忽消失。嫦娥躺在阿月的懷裡不停地跺着纖細柔弱的小腳，我和阿月流着眼淚撫摸她小巧紅暈的臉蛋，我們要保護她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百年的時光，轉眼流逝。百年過後，嫦娥已經出落成一個絕美人寰的大姑娘了，不過她還是像小時侯一樣純真可愛，時常拖着及地的長裙在廣寒宮裡翩翩起舞。我和阿月總會並肩坐在旁邊看着她搖曳飛揚的身影，像孔雀開屏，像鳳凰展翅。那時我和阿月就會會心地相視而笑，阿月的笑容純淨而明亮，百年的風霜不曾有絲毫的損傷。我時常問嫦娥想不想阿爸阿媽，嫦娥總是懂事地說：“不想，日叔和月姨待我勝過親生父母。”可我知道清晨的時候嫦娥總是喜歡坐在廣寒宮高高的屋頂凝視宮前廣博平靜的湘江，任憑晶瑩的露珠划過憂傷的臉龐。我和阿月只是遠遠地看着，輕輕地嘆息，我們要保護她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一天早晨，宮前平靜的湘江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旋渦，江水被激盪着漫向江岸，然後一棵粗大的水柱從旋渦中噴薄而出。我和阿月急急忙忙地沖了出去，嫦娥也從屋頂飄身下來，我們三人站在岸邊緊張地盯着那棵水柱。水柱漸漸下沉，然後我們看到柱上站着兩個絕色的女子，她們手牽着手，低眉淺笑，輕身從柱上飄落在我們面前。

“三位不必驚慌，我們是這湘水的司神，也是湘君的夫人，我是娥皇。”

“我是女英。”

兩人對我們欠身行禮，左邊一個着藍色長袍，右邊一個着紫色長袍，袍子迎風飄揚，像湘江起伏的波浪。

“原來是湘夫人移駕，恕阿日未能遠迎。”我躬身還禮。

“東君不必客氣，我們只是看嫦娥妹妹一個人寂寞得很，想邀三位到湘宮一游，不知三位能否賞光呢？”

“真的嗎，兩位姐姐真的要邀我們上湘宮嗎！”嫦娥歡叫着，又轉過頭來看着我，除了廣寒宮，她還從沒去過別的地方。

“別看你日叔，我說了算。”阿月輕笑着，“我們可以拒天下人於門外，也決不能拒絕湘夫人的邀請啊，更何況我和阿日對兩位夫人的琴藝也是仰慕已久，不知今日能否聽上兩位一曲呢？”

“那是當然，粗鄙琴藝能得東君和月神賞識，也是我們的榮幸啊，三位方便的話，這就請了。”

“好。”

我們五人飄上水柱，旋渦越轉越大，水柱又從旋渦處沉入了水底，不一會我們就到了湘宮。看到湘宮時我們不禁驚嘆了一聲，我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宮殿，它的前半身是透明的，後半身卻是火紅色，各色水草和魚兒在旁邊漂浮遊蕩，剎是綺麗。我們三人被帶到了火紅色的宮殿，宮殿的門口一個身材修長，面若玉盤，身着白色寬大長袍的男子正笑吟吟地迎着我們，笑容硬朗卻又不失柔和。

“三位稀客來臨，湘某倍感榮耀！”男子笑着拱手。

“得仰湘君風采，阿日也是三生有幸！”我還過禮，湘君把我們三人讓進屋裡。

還沒坐穩，阿月就迫不及待地要聽湘夫人的琴，我無奈的笑笑，有時候我真覺得阿月比嫦娥似乎還要少不更事。娥皇微笑着譴人拿來傳說中的斑竹琴，琴上似乎真有眼淚的痕跡。娥皇輕撥琴弦，然後我們都靜了下來，阿月剛才的微笑還停留在臉上，嫦娥似乎聽得痴了。我也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的樂聲，似乎白雲飄過眼前，又好像清露灑落肌膚，恍惚舒暢。女英在琴聲中悠揚起舞，紫色長袍順風飄飛，長長的衣袖像起伏的波浪，舞姿雍容惆悵。

“仿仿佛佛，輕雲蔽月；飄飄搖搖，流風回雪；若芙蓉出綠波，如幽蘭居深谷；……”

娥皇的歌聲婉轉清揚，歌舞停下來的時候我禁不住問這歌唱的到底是什麼人，看阿月和嫦娥的神情顯然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是我一個妹妹，洛水女神，也是河伯的妻子。”娥皇笑着說。

“哦，原來是宓妃！可惜無緣相見。”阿月和嫦娥輕嘆了口氣。

“會見到的，有緣一定會見到的！”娥皇笑着，似乎很是肯定地說。

2

從湘宮回來的晚上我又夢見了那個奇怪的夢，從天狼星帶着我的箭矢劃落的那一天起，這個夢境便跟隨着我。夢裡我看見一個絕美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長袍翩翩起舞，我現在知道，她的舞姿原來竟和女英的是一模一樣。我坐在旁邊的石桌旁獨自飲着酒，旁邊沒有阿月，也沒有嫦娥，女子在飄渺的舞袖後對我微笑，微笑……

醒來的時候我聽見外面瑟瑟的風聲，秋天深了，不知道阿月和嫦娥是不是也覺得了冷。那個夢境糾纏了我這麼多年，我卻曾未跟阿月提起。

自從那天去了湘宮過後，嫦娥便經常去找湘夫人，有時阿月陪着她，有時候我陪着她。有一天我終於在湘宮見到了洛神，那個清蓮一樣的女子。那天我和嫦娥剛走到火紅宮殿門口的時候，娥皇便笑意盈盈的迎了出來。

“嫦娥妹妹，今天來了一位稀客，正在裡面等着你呢，快進去吧，你一定喜歡得緊！”

“是不是洛神姐姐？一定是她。”嫦娥還沒等回答就跑了進去，我對娥皇笑了笑也隨後跟了進去。看見嫦娥和洛神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我又忍不住笑了。洛神看見我過來，便欠身對我行禮。

“小女子見過東君。”洛神微微欠身，我終於看見了她絕世的的容顏。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即便是娥皇和女英也似乎捎她遜三分。每一處都生得賞心悅目，看起來像帶着水珠的綠葉一樣讓人清爽入膚。

“久慕宓妃容顏，今日得見，三生有幸！”我躬身還禮，抬起頭的時候我見到了夢裡那舞袖後的微笑，原來是她！我一時間楞在那裡，怎麼會是她呢？後來洛神和女英一起又跳起了那天的舞蹈，像兩隻蝴蝶一樣輕盈，欲飄欲飛。舞歇的時候，洛神坐在了我旁邊。

“好像哪裡見過你？”

“夢裡見過你跳舞，記得嗎？”那個夢境太過真實，甚至根本就不是夢。

“哦，是夢裡！”洛神輕輕點頭，然後又微微皺了皺眉頭，“怎麼回事呢？”

“河伯可好？”

“好。”

洛神後來沒再和我說話，只是有意無意間我們的眼光會碰到一起，然後我就會看到那舞袖之後飄渺的微笑。“會見到的，有緣一定會見到的。”我忽然想起娥皇上次說的話。

和嫦娥回宮的路上我神思恍惚，我一直在想那個我怎麼也想不通的夢境，那個夢境中的女子為什麼會是洛神，她為什麼也做着同樣奇怪的夢呢？嫦娥一路上都很高興，一直不住地問我洛神姐姐是不是很漂亮，我說當然很漂亮。

“那比月姨呢？”

我笑了笑，我說我不知道，我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和阿月相伴了那麼多年，美與不美對於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回到廣寒宮，嫦娥對阿月繪聲繪色地描繪了洛神的美貌，我在旁邊靜靜地聽着，洛神的美貌在我腦子裡漸漸淡化，然而那個舞袖之後的微笑卻讓我覺得無比親切。嫦娥說累了便去睡覺，剩下我和阿月兩人在庭院裡。

“洛神真的那麼美嗎？”阿月問我。

“嗯。”我點了點頭。

“可惜我沒看見啊！”阿月嘆息了一聲。

“我在夢裡見過她，”我抬起頭直視着阿月，我看見一絲驚慌從阿月眼裡閃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直知道她對我的心思，但我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喜歡她。”我堅定地看着跟阿月說，阿月抬頭看着滿天的繁星，不自然的笑了笑。

“我一直記得，你挽弓搭箭站在崑崙山頂，大風灌滿了你的袍子，我就站在你的旁邊，你記得嗎？”

“記得。”

“當天狼星帶着你的箭矢划過天空時，你也擁着我說你喜歡我，你還記得嗎？”

“我不會忘記的。”

“嗯，忘不忘都無所謂了，有些話說過也就算了，但你要記住，宓妃是別人的妻子。”阿月說完便起身離開，剩下我一個人獨自對着滿天閃爍的繁星。那天天狼星帶着我的箭矢劃落時，我的心裡似乎也有什麼東西跟着掉落了，也是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做那個奇怪的夢，夢裡一個清麗的女子在跳舞，在舞袖後面對我微笑。夜空上天狼星的位置已經有別的星辰補上，而我的心裡似乎仍有一處空空蕩蕩。

3

嫦娥遇見后羿是在一個霧氣籠罩的清晨，那天后羿射落了那只在廣寒宮上空盤旋了三年的大雕。大雕落在廣寒宮前空闊的草地上，傷口汩汩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草地，嫦娥是聽到大雕悽厲的叫聲才趕到宮前的。她在宮前的草地上看到一群人簇擁着一個背着箭筒，赤着上身的年輕人，他們都在誇他箭法厲害，隔着這麼濃重霧氣，僅憑几聲輕叫就能射中獵物。少年在人群中得意洋洋的看着地上顫抖的大雕，大雕在草地上艱難的掙扎了一陣，最後終於一動不動。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射死它？”嫦娥走進人群，很不高興的瞪着后羿，后羿奇怪地看着這個從天而降的少女，一時間竟忘了回答。

“我問你呢！”

“我是有窮國的王，你可以叫我羿。”年輕人笑起來很豪爽的樣子。

“你為什麼要射死它？”嫦娥指着地上的雕說。

“為什麼？打獵是我們族人的喜好，哪裡有什麼為什麼呀！”

“我不喜歡你這麼做！”

“那你又是為什麼阿！”

“沒有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以後不要再到這裡附近打獵。”嫦娥說完就轉身進了宮門，留下后羿愣愣地地盯着地上的死雕乾癟的身體，它的血已經流盡了。

三天過後，后羿便派了人到廣寒宮來說媒，來人是他的臣相寒浞。看到寒浞的那張臉時我陡然一驚，我想我在哪裡見過他，可我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我們是不是哪裡見過？”我問寒浞。

“沒有，我以前從未見過東君。”寒浞的笑看起來很是怪異。

“你的鼻子是怎麼回事？”他的鼻子塌下去很多，這也是他笑起來很怪異的原因。

“小時候被箭射傷的。”

“哦，那你先回去吧，我們還要和嫦娥細細商量一下。”我打發走寒浞，讓阿月去問嫦娥的意思，嫦娥猶豫了一會說她現在還不想嫁人。阿月笑着問她什麼時候想嫁人呢？嫦娥說她要等月姨和日叔成了婚，她才去嫁人。阿月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寒浞後來又來了八次，阿月也問了嫦娥八次，第八次頭上嫦娥終於還是答應了，嫦娥是到了該出嫁的年齡了。

嫦娥決定嫁入有窮國的那一天，她問我什麼時候娶月姨，我說我不知道。阿月笑着說：“你的婚事要緊，我們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在旁邊看着出阿月憔悴的笑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或許阿月才是可以和我相伴的人，而洛神，恐怕永遠都只能是一個夢。

婚禮那天的嫦娥異常美麗，旁邊的后羿也顯得更加英武。有窮國的文武百官都在讚嘆王妃的美貌，觥籌交錯中我又看到寒浞那張塌了鼻子的臉，還有他臉上那怪異的笑容。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嫦娥不應該嫁給后羿的，可一切都已經晚了！離開有窮國的那一天，我告訴嫦娥和后羿要小心寒浞，后羿笑了笑，他說寒浞是一個能幹的臣相，也是一個忠心的臣相，我只好無奈的搖搖頭，他可能是對的，畢竟他們君臣這麼多年。阿月說我們會時常來這裡看望的，嫦娥說她也會經常回廣寒宮看望我們的，還叫我們告訴湘夫人她結婚的喜訊。回去的路上阿月一直默默無語，我也無從開口，不過幾天的工夫，我和阿月竟似乎疏遠了許多，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那個奇怪的夢。回到宮裡阿月說偌大一個廣寒宮今後恐怕只剩下她一人了，看着阿月落寞的笑容，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4

在洛水神宮的殿門前佇立了半天仍舊不敢去敲門上的鐵環，但既然來了我想我是不應該這麼站在外面的，最後我還是抓住鐵環敲了殿門。對於我的突然造訪洛神並沒有感到奇怪，莫如說她似乎正在等待着我的到來。

“冒昧打擾，還望洛神不要見怪。”我不免有些拘謹。

“哪裡的話，其實……”其實什麼洛神沒有說出來。我在洛水神宮沒有見到河伯，洛神說他這幾天在淮海宮。

“想再看一次你那天在湘宮的舞，可以嗎？”我知道我的請求有些唐突，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洛神好看的笑了一下，清澈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的心底。

“你來洛宮就為再看一次那天的舞蹈？”

“嗯。”我點點頭。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不過你會彈琴嗎，就是娥皇那天彈的曲子？”

“曲子我都記下來了，不知道彈得好不好。”

“試試吧。”洛神指了指案頭的那把古琴。

“嗯。”

我蹩腳的彈着琴，洛神再次在我面前翩翩起舞，純白的長裙像天空的流雲，舞袖後的微笑還是那麼嫵媚幽怨，於是我禁不住唱起那天的曲子：

“仿仿佛佛，輕雲蔽月；飄飄搖搖，流風回雪；若芙蓉出綠波，如幽蘭居深谷；……”

歌舞歇後我只梢坐了一會便起身告辭，洛神也沒有留客，但我知道我是可以留下來的。以後的每月我都會去洛水神宮，聽洛神彈琴，看洛神起舞，洛神說一個月中河伯有半個月的時間會在淮水宮，沒有河伯的日子，我們真正過着夢境中的生活。每次看完洛神的舞我就只是稍坐一會便起身告辭，然後惆悵地回到廣寒宮，我一直記得阿月當天的話：“你要記住，她是別人的妻子。”每次我回去的時候阿月都已經睡了，我知道她肯定沒有睡着，因為我總在門外聽到她翻身的聲響，不知道洛神是不是也和阿月一樣輾轉反側，但我是再也沒有做過那個奇怪的夢了。白天見到我的時候，阿月仍偶爾和我說笑，但她從不提洛神的事，我也從不提及，但我知道阿月一定在心裡一定不會原諒我的食言，甚至我自己都覺得不可原諒。

5

三個月後，嫦娥獨自回到了廣寒宮。我問后羿為什麼沒有陪她回來，她說后羿政事繁忙，脫不開身，所以她一個人回來了，她還說要多住一段時間才回去。多住一段時間我們當然高興，自從嫦娥去了有窮國我和阿月已經很少說話了。嫦娥在廣寒宮住了整整一個月也沒有提回去的事，更不見后羿來接她，於是阿月就問嫦娥她和后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剛開始問的時候，嫦娥一直說沒事，後來經不住再三追問，終於撲在阿月懷裡哭了起來。原來嫦娥過去還不到一個月，后羿又娶了一個叫純狐的民間女子，從此便冷淡了嫦娥。純狐是寒浞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的，風騷嫵媚。聽完後嫦娥的哭訴，我說我要去找后羿說說，嫦娥拉住我的衣袖說：“日叔，你別去，他是有窮國的王，他有三妻四妾的權利。”我只好止住腳步，憐惜地看着嫦娥通紅的眼睛，默默無語。阿月說：“你就呆在廣寒宮，后羿不來，就永遠別回去，日叔和月姨會永遠照顧你。”

嫦娥又恢復了以前在廣寒宮的習慣，每天清晨坐在廣寒宮高高的屋頂凝視宮前平靜的湘江，只是眼神卻比以前更加憂傷，我和阿月遠遠地看着，我們說過要保護她一生一世，可現在我們卻無能為力。

聽說后羿和純狐的婚禮比上次的還要熱鬧和浩大，因為純狐便是今後有窮國的王后了。那天純狐穿着一件火紅色的長袍，像被鮮血染紅的雲朵，后羿挽者着她的手臂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見，我似乎又看到了寒浞那張塌了鼻子的，還有臉上那怪異的笑容，他從此可以在有窮國一手遮天了，我知道總有一天有窮國有一天會是他的，這或許就是天意，只是嫦娥卻被無辜地卷了進去。

再次見到后羿是在洛水的岸邊，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會和河伯大打出手。后羿和河泊已經打了三天三夜，我去的時候看到后羿的箭射中了河伯的眼睛，河伯像野豬一樣咆哮着鑽進了洛水就再也沒有出來。洛神站在洛水的岸邊，看着水波翻騰的洛水茫然若失。我走過去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她說后羿要河伯把自己讓給他，她問我該怎麼辦？河裡的霧氣罩住了洛神的眼睛，我知道她在無助地看着我。我握住洛神的雙手，我說我不會讓后羿把你帶走的。

見到我時后羿有些微微吃驚，他問我嫦娥是不是還好，我冷笑說當然很好。然後他指了指我旁邊的洛神說：“我要把她帶走。”我仍舊冷冷地看着他，我說這不可能，除非你殺了我。后羿輕蔑地笑了一下：“河伯打不過我，你也打不過我的。”我沒有理會他的話，搶先攻了過去，從嫦娥哭訴的那一天起我就想這麼做了，今天我更想這麼做。我沒有想到后羿的功夫那麼好，我和他糾纏了七天七夜，還是落得跟河伯一樣的下場，后羿用兩枝粗大的竹箭射中了我的兩條腿，他說他不想殺我，然後拉着洛神從我身邊從容走過。洛神沒有回頭看看躺在地上的我，我知道她不忍心，我能猜到她幽怨無助的眼神，我絕望的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終於昏倒在洛水河邊。

6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了廣寒宮，阿月和嫦娥靜靜地坐在我床邊，我掙扎着爬起來的時候，阿月過來扶住了我，我忽然發現阿月比以前消瘦了許多，我的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我昏睡幾天了？”

“三天了。”

“哦。”我的右腿還在隱隱做痛。

“明天午時后羿和洛神成婚。”阿月茫然地盯着對面牆上的畫卷，眼角有眼淚的痕跡。

“明天？這麼快？”我喃喃自語，眼前又浮現后羿和洛神遠去時的背影，我決不能讓洛神嫁給后羿，決不能，我暗暗的跟自己說。

“嫦娥，你以後就別回有窮國了，我東君的女兒決不給別人做妾室。”嫦娥木然地點着頭，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想着什麼，我說我要保護她一生一世，恐怕我什麼都做不了了。

洛神和后羿的婚禮依然是那麼的熱鬧，我在擁擠的人群里又看到了那個塌了鼻子的寒浞，他的旁邊站着個一襲紅袍的女人，那就是純狐，她嘴角掛着嫵媚譏嘲的笑意，風騷嫵媚。後來我看到后羿挽着洛神的手走了出來，后羿滿臉紅光，而洛神卻面無表情。瞥見我時，洛神眼神里的幽怨一閃而過，我握緊了雙拳，我決不能讓后羿得逞！我幻化出一個火紅的火球掛在了有窮宮的上空，然後我看到參加婚禮的人驚慌的表情，每個人都和后羿一樣紅光滿面，像被要燒着一樣，有的人的衣服也真的燒着了，只有洛神的臉還是那麼蒼白冰涼，我知道她是水神。賓客們開始四散逃竄，大堂里亂成一團，后羿雙眼通紅地望着天空，突然他大喝一聲，抓起旁邊的大弓，搭上粗大的竹箭，嗖嗖的射向天空。火球一個一個被射落，帶着起火的箭矢劃向蒼茫的大地，我感到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渙散，意識在一點點模糊。后羿搭箭射向最後一個火球時，洛神擋在了他身前，她說：“你放過他，我好好的做你的妃子。”朦朧中我依稀聽見洛神這麼說，最後我終於徹底喪失了知覺。我又一次敗在了后羿的手上，又一次無力地看着洛神被別人搶走，我最後眼角的淚水無法撫去我的悲傷。

我幻化的火球燒毀了后羿輝煌的宮殿，燒掉了宮殿旁邊大片的草木，也燒死了千百個無辜的凡人，我知道我會受到懲罰，但我已經覺得那不重要了，我誰都保護不了，保護不了嫦娥，保護不了洛神，也保護不了阿月，那麼懲罰就懲罰吧！

後帝暫時把我囚禁在了西山，那裡長滿了成片成片的若木，我每天坐在若木林里，看着飄飛的若華，暗暗思念着阿月和嫦娥，我知道我不配思念洛神。看管若木林的老仙看見我愁苦的樣子告訴我一切，他說一切不過都是天意：這一切都是寒浞的安排，遇嫦娥，娶純狐，搶洛神，他不過想報你當年一箭之仇，他就是那個帶着你的箭矢劃落的天狼星，純狐不過是被他的鮮血染紅的一片雲朵而已。

“那麼，洛神呢？“我禁不住問老仙。

“她是那天清晨跟隨牡丹仙子的牡丹花瓣凋落在崑崙山頂的一顆水珠。”老仙慢悠悠地說。我問老仙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他說天狼星轉世的地也就是這片他看管了數百年的若木林。

我於是不再仇恨后羿，甚至開始同情起他來，我知道有窮國終有一天是寒浞的，終有一天后羿也會死在寒浞的手上。

7

在西山的若木林呆了十年過後，我又被後帝招上了天庭，在天庭里我又見到闊別十年的阿月和嫦娥，我們三人抱頭痛哭。我十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她們，現在我終於見到了她們。

後帝說：“濁龍掌管天地晝夜已經五百年了，也該歇歇了，你們就去接管他吧！”

我一時沒能明白後帝的旨意，我說燒殺草木生人不過是我一個人的罪責，這跟阿月和嫦娥沒有任何的牽連。

“她們沒有我的旨意，擅闖西山，打傷天兵天將，罪該如此，你就不必多說了！”

我轉身疑惑地看着阿月和嫦娥，她們微微朝我笑着，“可惜還沒看到你，就被天兵天將擋了回去，不過現在終於看見了你。”我走過去，默默地牽着阿月和嫦娥的手，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最後我又幻化成一個大火球，白天掛在天穹上照耀着天地萬物，以贖我當年犯下的罪過。晚上嫦娥陪着阿月給黑夜送去點點光亮，清晨和黃昏的時候我們能偷偷地看見對方，然而我們卻再也不能牽手了，但我看得見阿月明亮的笑容，看得見嫦娥飄飛的舞影，我已經心滿意足。

8洛神

我隨着牡丹仙子的牡丹花瓣凋落在崑崙山的時候，慶幸地看到了東君，後來我也叫他阿日。我看見那天大風灌滿他的長袍，看見他挽弓搭箭時的英武，看見他擁着旁邊一個明亮的女子說喜歡她。那時我好想也被他擁在懷裡，讓他輕輕的在我耳邊說喜歡我，可直到我們相聚又分離的時候，他也仍舊沒有對我這麼說過。

修行百年過後，我帶着阿日的夢境成了洛水神的女兒，為了保佑洛水生靈的安穩，我又被父親嫁給了河伯。我對河伯不冷不熱，我只是為了洛水的生靈才做他的妻子。河伯對我也不冷不熱，每月往來於洛宮和淮水宮。我每天在水鏡里看着自己絕世的容顏，我不知道我今生是否還能見到阿日，能讓他見到我絕世的容顏，能聽到他在我耳邊輕輕的說喜歡我。

在娥皇姐姐的湘宮見到阿日的時候，我差點淚流滿面，我又好像回到了當年的崑崙山頂，只是他的身邊沒有那個明亮的女子。我和女英跳了當年牡丹仙子編制的舞蹈，舞歇的時候我問他我們是不是哪裡見過，他說我們在夢裡見過。是在夢裡，那個夢境跟隨了我幾百年，而我卻不知道他也始終帶着那個夢境！

我在洛宮裡痴痴地等着阿日，我知道有一天他會來找我，他會來看我絕世的容顏，他會把我緊緊擁入懷裡，會輕輕的在我耳邊說喜歡我。阿日來的那天我也正在等着他，我想聽他訴說那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夢境，可他說只想再看一次那天我在湘宮跳的舞蹈。我無奈的笑了笑，但我還跳起了那支牡丹仙子編制的舞蹈。我聽着阿日蹩腳的琴聲有些好笑，但無論為他做什麼我都是願意的。河伯不在的時候，阿日便常常來洛宮看望我，然而他總是那麼匆忙，匆忙的來，又匆忙的去。有好幾次我都想跟他說，你可以留下的，你可以慢慢欣賞我絕世的容顏，你可以緊緊的把我擁入懷裡輕輕的說喜歡我。可我終究沒有開口，我記得當年那個站在他身邊的明亮的女子，我知道她也是喜歡他的。

后羿闖入洛宮的時候，河伯剛好也在。后羿直視着我絕世的容顏說：“我要你做我的王妃！”我笑了笑，看了看旁邊的河伯，今生我做不了阿日的妻子，做誰的妻子我也都無所謂了。河伯冷笑着拍碎了手邊的石桌，他對后羿說：“除非你能把我碾成這石桌一樣的粉末，否則就休想搶走我的女人！”后羿沒有說什麼便朝河伯動手了，最後他不過一箭射中了河伯的眼睛，河伯便鑽入洛水逃之夭夭了。河伯逃走的時候，阿日剛好趕了過來，我對他說，后羿要我做他的妃子，我該怎麼辦？阿日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他說他不會讓后羿把我帶走，那是他第一次握着我的手。

阿日還是沒能打敗后羿，后羿雙箭插入阿日的大腿時，我對后羿說：“我做你的王妃，你不要殺他。”今生我註定做不了阿日的妻子，然而我已經心滿意足。我知道如果不是那個明亮的女子，阿日一定會把我緊緊擁入懷裡輕輕的說喜歡我的。阿日一定不知道我隨着后羿離去的時候我是那麼快活，他一定不會知道，因為在我和后羿的婚禮上我又看到了他，他的腿傷還沒有好，他實在是不該來的。阿日幻化出的火球嚇跑了所有的賓客，也燒毀了后羿輝煌的宮殿，可他還是沒能躲過后羿的箭。后羿射向射後一個火球時，我擋在了他身前，我說：“只要你放過他，我就好好地做你的王妃，否則你什麼也得不到。”后羿猶豫的放下弓箭，看着最後一個火球劃向廣寒宮的方向。

后羿後來還是死在了寒浞和純狐的手上，我又回到了洛宮，可阿日卻被後帝責罰幻化成火球照耀世間的草木，照耀匆忙的凡人，也照耀我波瀾不驚的洛水。他再也不能來看我了，但我仍然高興，因為我還能看得到他。每天清晨的時候我都會站在洛水岸邊峻峭的懸崖頂上，遠遠的看着他帶着微微的紅光從東山升起，傍晚的時候又看着他慢慢隱沒在西山艷紅的雲彩中，我在遙遠的洛水伴着他朝朝暮暮，我已經心滿意足。

9寒浞

當我帶着東君的箭矢劃向西山的時候，我就發誓，如果我還活着，那麼東君肯定會不得好死！我是一顆禍星，得罪了禍星的人都會不得好死。我慶幸的活了下來，是看管西山若木林的老仙救了我。我離去的時候，他告誡我以後不要再害人了：“你再也沒有操控人世禍福的神力了，你現在不過是個凡人。”我看着老仙參差的臉笑了笑，即便我是一個凡人，我也會讓東君不得好死的！

我知道我永遠不是東君的對手，但我知道天下一定有人比他更加強大。我聽說東方有窮國年輕的王羿天生神力，箭術通天，於是我來到了有窮國。雖然我已經不能操控世人的禍福，但我仍然有預知禍福的能力，於是我很快當上了有窮國的相。那時的后羿想勵精圖治，卻又每日耽於狩獵。我告訴他湘江岸邊的叢林獵物聚集，王可以去那邊看，瑣碎政事可以交給下臣打理，於是后羿便帶着數百名弓箭手到了廣寒宮。我知道后羿一定會遇上嫦娥，也一定會喜歡上嫦娥，因為沒有人會不喜歡那樣清麗脫俗的女子，更何況正當婚娶之年的后羿呢？從廣寒宮回來的那天后羿就急着差我去東君那裡說媒，我說祭祀王仆更適合去廣寒宮，因為我怕東君會認出我的真相，但后羿堅持讓我去。他說：“整個有窮國只有你是可以信任的，也是值得信任的。”我笑了笑后羿的愚昧，硬着頭皮接下了旨意。

見到東君的時候我還是掩飾不住自己的驚慌，他還是當年那樣的英武，眼伸也依舊銳利，只是他終究還是沒能猜出我是誰。我去了八次，第八次頭上嫦娥終於答應了。回去報喜的時候，後弈十分高興，我也十分高興，不過不是為他高興，我是在為自己高興。好戲才剛剛開始，我這麼告訴自己。後弈本來要立嫦娥為後，我說她不能做王后，王后必須是有窮國最美麗的女人，而嫦娥不是有窮國的人。後弈問有窮國最漂亮的女人是不是比嫦娥還要漂亮，我是不是能把她找到？我說我我一定會替王找到。其實我早已經找到那個有窮國最美麗的女人，她叫純狐，也是有窮國未來的王后。當我踏入有窮國土地的時候，純狐就已經在等着我了。他一看到我塌了鼻子的臉就認出了我。她說她是被我鮮血染紅的一片雲朵，她身體裡有我的鮮血，她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女人。我看着風騷嫵媚的純狐仰天長笑，她是我寒浞的女人，她是我塌了鼻子寒浞的女人！我把純狐帶到我在有窮國的府邸，也就是後來的臣相府，我知道有一天我會用上這個女人，因為她是有窮國最美麗的女人。我把純狐帶到後弈面前時，我聽到了後弈喉管里的咕嚕聲，我說這是純狐，有窮國最美麗的女人，你未來的王后。

純狐和後弈的婚禮是在十天后舉行的，也就是嫦娥嫁過來一個月的時候。我那天看見嫦娥幽怨無助的眼神，我知道她在有窮國呆不下去了。兩個月後嫦娥一個人悄悄離開了有窮國，我把她從廣寒宮帶到了有窮國，今天我又讓她回到了廣寒宮，我等待着東君到來，等待着他的不得好死。但我始終沒有等到東君的到來，純狐說嫦娥不會讓東君來的，你不了解女人。我呆呆地看着面前這個風騷嫵媚的女人，我知道我小看了自己的女人。

東君和洛神的事也是純狐告訴我的，這再次告訴我是小看了自己的女人。我問純狐現在該怎麼辦，她說讓洛神也成為後弈的妃子，那樣東君就會不得好死的，我聽從了純狐的建議。那天純狐在後弈面前跳起了那支牡丹仙子編制的舞蹈，我彈着古琴輕輕吟唱那隻流傳的曲子：

“仿仿佛佛，輕雲蔽月；飄飄搖搖，流風回雪；若芙蓉出綠波，如幽蘭居深谷；……”

后羿痴痴聽完曲子，木然地問這曲子中的女人到底是誰。純狐說這曲子唱的是洛水女神，也是河伯的妻子。後弈問洛神是不是真有歌中唱得那麼美麗，純狐說洛神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嬌媚勝過臣妾，清麗不亞嫦娥，如果大王能娶洛神為妃，那是王的福氣，也是臣妾的福氣，更是有窮國天下百姓的福氣。

純狐料到了一切，東君為了洛神和後弈大戰了兩場，最後終於被後帝責罰幻化成火球照耀天地萬物，也照耀我塌了鼻子的寒浞。我終於報了當年的一箭之仇，我終於讓東君在我的安排下不得好死。那天看着一輪紅光從東天升起的時候，我抱着純狐仰天長笑。

10尾聲

寒浞為了能和以前一樣操控世人的禍福，和純狐一起合謀毒死了後弈，自己當上了有窮國的王，可他不知道終有一天他也會死在別人的箭下，因為他是一顆禍星。後弈死的那天，月光黯淡，我知道嫦娥心裡還是惦記着後弈。多年以後，我又看到一個像當年後弈一樣挺拔英武，赤着上身，背着箭筒的年輕人帶着無數的兵士衝進了有窮宮，他也像當年的後弈一樣挽弓搭箭，箭矢帶着鶴唳的風聲穿過了寒捉那張塌了鼻子的臉。我終於看到了這一天，但我已不再仇恨寒浞，就像我當年不再仇恨後弈一樣，這麼多年我見過日光下太多的仇恨，一切不過是個輪迴。我只是慶幸還能看見阿月明亮的笑容，嫦娥飄飛的舞影，還有洛水岸邊洛神瘦削的身影，我已經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