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老一代、新一代的概念，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相對的。問題僅僅在於“時代進步”的觀念，成了近世人類精神的緊箍咒，由於但凡新的必定比老的好，於是少一代勝過老一代就天經地義了。這種思想謬種流傳，遺害無數世人。

從時間長河的流程來講，一切都是亦新亦舊的，過去的一切、今天的一切和未來的一切，都是亦新亦舊的。然而儘管如此，顧後瞻前的不同態度，卻有着迥然不同的本質區別。

過去是一種巨大而實在的積澱，是時間的濃縮，過去還是一塊試金石，所謂藏諸名山，傳諸其人，過去和歷史中，含藏人類心智的無盡寶藏。現在和未來也是一片開放的時空，未墾、待墾的處女地，但這片空間不是重疊壓縮的，尤其在一個時間點上，這一片開放空間其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都是洪荒與空白，除了讓人發呆和莫名其妙地激動之外，一點益處都沒有。而歷史則不然，濃縮在歷史中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每一根毫髮，每一片落葉，每一個嘆息。。。都有它耐人尋味的美不勝收，都是人類心智歷久彌新的結晶。毛主席說，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聽起來浪漫但事實如何？毛在正面沒畫好，鄧在反面接着畫，結果畫得更遭。由此可見，歷史虛無主義，是一種絕對的愚昧和大膽的無知，既便是千古英傑，與歷史唱反調，沒有不撞南牆的。

現在和未來在空間現量上無法與過去相比，在人類精神和行為自由意志的抉擇判斷上，前者後者更有天淵之別。因為歷史是有答案的，尤其是知十世、知百世的答案，春花秋實，意味深長，溫故可以知新。但現在和未來則沒有答案，一種智慧和一樁蠢行，現在和未來未必會有可鑑的答案，更糟糕的是，那些看似正確的現前答案，比如鄧貓論，經過歷史長河的終極審視，最後可能還是錯誤的。

所以面對過去滿懷敬畏的人們，無疑都是智者，而面對未來滿懷激情的人們，不說是蠢材，至少也是白吃了幾十年糧食，就算五七幹校的糧食，那也是糧食啊！

最後說兩句豆豆，豆豆和小夢應該是同代人，孺子可教，不輕言放棄。儘管兩人都是右派，但對一些事物的方向感還是正確的，儘管正確裡面又夾帶着不少嚴重錯誤，儘管這是時代使然，而時代思想又決定一個人的意識形態。比如豆豆寫了一篇不錯的文字，題目卻叫做人性在罪惡中成長（大意），這個就是十足的矯情。今天這個時代，誰要不裸露一點壞，不擠出一點壞，好像這個人就不正常，就不真實，這其實是一個時代的變態，而且是極端的變態。

我反覆講過，人類對真實性要做倫理的、價值的抉擇，由此來決定真實的意義。否則的話，誰能說一個殺人犯、強姦犯是不真實的呢？但這種真實又意味着什麼呢？真實性，是現代文學中一個似是而非的偽命題，是現代思想中的愛滋病，這裡問題的實質就在於，什麼真實是美好的真實，而什麼真實則是邪惡醜陋的真實，有尊嚴的人類精神，不得不存此追問，也不得不在這兩者之間做出選擇，儘管有時也許是有代價的選擇。作一個最簡單的比喻，如果把鮮花和野草荊棘種在一起，最後只會剩下一片瘋狂的荊棘和野草，而這正是中國文化三十年來其丑無比的畸形現狀。

對真實不作價值判斷一概讚美，會產生兩個嚴重後果，一是月黑殺人風高放火，提着血淋淋的人頭在大街上行走已經不是傳說，我們要想一想，一個時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另一個後果看着不明顯但問題更嚴重，那就是讓人類丟失恥感。恥感是人性的重要標誌之一，孟子人性四端中就包括恥感，在過去的時代，禮、義、廉、恥，國之四維，盡人皆知，今天的時代，道德虛無、道德相對、道德個人主義加上真實絕對完美主義，把中國人都裂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妖里妖氣，不男不女。

人類丟失倫理道德並不可怕，它可以通過明辨是非黑白重新確立，通過言傳身教重新塑造和紮根。但是人類丟失了恥感就很嚴重乃至於萬劫不復，恥感是一個心理閥門，不是價值閥門，心理上不可藥，聖人出世、千佛出世都沒有辦法，這才是中國社會、中國文明最深刻的生存危機。

回到標題的老一代新一代，我所說的時代，不是十年、二十三十年一變的時代，而是幾年一變的裂變，幾年間隔着一代人，即從學校到學校的一代是一道時間的鴻溝，由彼時直到今天，在精神傳統上都屬於同一代人，而在這之前下過鄉、進過工廠的，整體而言，本質上則是另一代。不經意的一個轉身，呼吸之間，恍如隔世。

我說一代不如一代是什麼意思呢？一言以蔽之，一代比一代淺薄。當然魯迅說爛泥潭深過清溪水，可是how about桃花潭水深千尺呢？唯一說認為一代不如一代是水仙花主義，以為自己才是最好的，這未必。至少我自己，人品，比不上父母，學問、胸次，比不上民國的一代。而民國的一代又不及古人，古人又不及上古之人。但這也並非絕對，下坡裡面也有上坡的地段，但本質上還是在下坡。

最後扯遠一點講個帖近的例子，過去的人失戀，最多是自己瘋了，神經失常，今天的人失戀了，別人會瘋掉。比如冬冬小五感情危機，據說老陸快給逼瘋了，阿屁我就不說了，八套假裝沒看見，可誰能證明他就沒瘋呢？誰也證明不了。當然我這有點跑題，也有點破綻，但不管怎麼說，冬冬還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