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紐約的那段時間，我經常去唱片店“淘寶”。聯合廣場（Union Square）到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一帶，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唱片店，如Virgin、Tower Records，Barns & Nobel書店的唱片部門等等。在這些店裡，不僅可以買到打折出售的最新CD，還可以找到絕版稀缺的老黑膠唱片，經常令我流連忘返。

有一次，我沿着東18街向西走，赫然看見一家店鋪的櫥窗里，並排懸掛着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和毛澤東的畫像！在紐約街頭看到這樣的畫像，真讓人有“穿越”到文革時期中國的感覺。仔細看看，店門口還飄着一個幌子，上書“革命書店”（Revolution Books）幾個大字。

革命書店？

我把看到“革命書店”的事告訴印度同事普羅比爾。

“阿也！”他驚叫一聲，“你沒有進去吧？千萬不能進去！”

普羅比爾解釋說，這個書店很可疑，一定受到FBI的嚴密監控。我要是進去，必然會被FBI調查，那我可就慘了。

過了幾年，我再走過東18街時，這家書店已不復存在。然而，我在加州的伯克利曾見過另一家“革命書店”，依然是把馬恩列斯毛掛在櫥窗，我也依然沒有走進去。上網查查，除了伯克利這一家，芝加哥也有一家“革命書店”。而紐約的那一家，已經搬到了西19街。

一個春日的早晨，我在西19街上看到了這家書店。門口的幌子依然是“革命書店”，但櫥窗里已沒有馬恩列斯毛，不知是不是“與時俱進”了。我看了一下櫥窗里陳列的書籍，無非是一些介紹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以及探討社會和歷史問題的著作，都是可以在在大書店裡買到的合法出版物。有一本介紹馬克思生平的小冊子，在附近的Barns & Nobel書店裡還是暢銷書呢。

書店剛剛開門，從門口望進去，只看到兩個顧客和一個店員。然而書店內部掛着許多文革時期的宣傳畫，非常引人注目。我四下望望，沒有看到攝像頭或其他可疑的設備。當然，如果對面樓窗里有FBI警惕的眼睛，我是看不到的。正在這時，街上走過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到我站在那裡進退兩難的窘態，老太太笑了：

“為什麼不進去看看呢？”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進！”

盛情難卻。可是，如果FBI盯上我呢？轉念一想，反正我也不是地下黨到書店接頭，心裡沒有鬼，有什麼好怕的？進去就進去！

這個書店的店堂不很寬大，大約100平方米的樣子。進門處的兩三張桌子上擺放着新出版的書籍，四面牆邊都是書架，擺着更多的圖書。這樣的的布局，在紐約的書店中是很常見的。老太太和我寒暄了幾句，談吐文雅而隱含一種威嚴，我便認定她是書店的負責人。於是我指着牆上的宣傳畫問：可不可以拍幾張照片？

老太太不假思索地說：“可以，但是有兩個條件。第一，不得拍攝我們的工作人員；第二，不許拍攝我們的顧客。”見我應允了，老太太便拋下我，去和新來的顧客寒暄了。

我在書店裡轉悠着，不時舉起相機拍着牆上的宣傳畫。其實，除了宣傳畫，還有一張毛澤東在延安時代演講的大幅照片，卻沒有看到馬恩列斯。文革的宣傳畫有“樣板戲”、“無產階級專政”等內容，在國內已經很難找到。然而最令人吃驚的是一張紀念“三八”婦女節的英文海報。這張海報上有江青頭像，取自當年她受審時的照片。頭像的背景是黑雲滾滾下舉槍射擊的娘子軍戰士。“打碎鐵鎖鏈！”“婦女翻身鬧革命！”“江青萬歲！”——海報如是說。

想不到在這樣一個小小的書店裡，居然會有這樣的“寶貨”，我真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櫃檯邊上，有顧客拿着一本書，正在和店員交談。所有的顧客和店員都是溫文爾雅，低聲交流。我沒有看到一個紅頭漲臉、摩拳擦掌的“革命者”。

拍了幾張照片之後，我就離開了。此後，我再也沒有去過這家書店。最近聽說，它又搬到西22街去了。

突然想到，國內“毛左”代表人物來過美國的不少，卻沒有一個人提到這家“革命書店”。還有陳光標，他到紐約來“救濟窮人”，為什麼不到“革命書店”門口拍一張“雷鋒照”呢？也許，這些人和書店裡的那些人對“革命”的態度不同：前者投機，後者認真。陳先生如果去了“革命書店”，恐怕要被那裡的人當作虛偽的“反動資本家”趕出門的。

書店外景：

“三八“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