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落紅迷歸路》/王心麗

一串清脆的腳踏車的鈴聲劃破了午後的寧靜。針尖一抖就扎進了五妹的指尖。手指尖上沁出一點紅色的血珠，五妹把手指放進嘴裡吸允着。

“咚咚爸來了。”鈕嬸慌張地說。轉身出了灶間。
五妹又低下頭來扎鞋底。她把針尖狠狠地戳了下去，又狠狠地從鞋底里拔了出來。她在心底懷恨大小姐，懷恨這個收稅的野男人。懷恨大小姐和這個野男人生出來的小野種。這個收稅的野男人沒有一處能比得上元昌的。八成元昌已經轉世了。若是元昌沒有轉世，他們一定不得安生的。五妹小時候就聽娘說過：女人再嫁，一個不如一個。那個許仲彬是個小白臉，騙子！這個男人又是一個吃軟飯的。

鈕嬸從外面進來說：“那人沒有吃飯，大小姐吩咐，挖兩罐子新米煮飯。蒸三個雞蛋。你到地里去割兩把韭菜來。”
五妹放下手中的針線。她瞥見鈕嬸怪異的眼神，想鈕嬸在猜度自己的想法。自從那年聽到元昌戰死的消息，自從失去了元昌的孩子，五妹就不再是從前的五妹了。她的心變得比絲線還細，對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景色都會有感覺。五妹站了起來把背對着鈕嬸。她把把麻線纏繞在鞋底上，把鞋底放在柳條籃子裡，再把柳條籃子掛在吊鈎上，又從另一個吊鈎上拿了一隻竹籃和一把生了鏽的舊刀從灶間的後門出去了。她繞過那片竹園來到菜地。這裡以前是一片葡萄園。日本人來的第二年大小姐就把葡萄挖掉了中上菜。那些葡萄不挖掉也要再等三年才能掛果。

風箏哨子在天上嗚嗚嗚地叫。每年春天和春夏之交的時候大小姐都要叫二雄都要糊一個瓢蟲風箏，放到天上去，然後把風箏的繩子栓在高高的香椿樹上。風箏上的哨子日夜鳴叫。風箏在藍天深處抖動像池塘里的蝌蚪。但風箏看上去好像停留在一個地方。那裡會不會和另一個世界很近？

午後的陽光照耀在五妹的臉上。五妹微皺着眉頭盯着天上抖動的風箏看。想這風箏一定知道那個世界的事情。那孩子去找他爸爸了。今年該七歲了。
元昌從臉上摘下眼鏡，元昌解下身上的皮帶坐在床邊脫皮靴，在茶店，在那間廂房裡元昌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肚子。那孩子跟他爸走了。他們父子倆在那邊也有個依靠。
一塊土疙瘩落在五妹的腳下，五妹嚇了一跳以為是蛇。定眼看是一個滾動的土疙瘩。

五妹轉身看到，龍根的二兒子板頭站在離她三四丈遠的地方。這孩子長着一張馬臉，一雙邪乎的小眼睛，鼻梁周圍布滿了淺淺的雀斑。他斜睨着眼盯着五妹看。五妹被他看得不自在起來。他一定看到自己剛才走神的樣子了。五妹想。板頭高小畢業就不上學了。他讀書靈光，不如他大哥，也不如他妹妹。他自己也不喜歡讀書。不讀也就不讀了。因為長得樣子怪，讀書又不好，家裡的人都嫌他，只有五妹和他親近一些。

五妹問板頭：“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板頭一臉壞笑。他朝房子那邊歪了歪嘴。
五妹裝着不理會的樣子。東村西村的大人小孩都知道這個男人來這裡做什麼。
五妹蹲了下來割地里的韭菜。她割了幾把韭菜放在籃子裡，站立起來，又朝板頭看。
板頭正在看那棵香椿樹上的鳥兒，一隻黑色的斑鳩站在樹枝上理毛。五妹拎着菜籃朝井邊走去。

井裡如鏡的水面被桶砸碎了。
那年懷了元昌的孩子，三個兄弟都冷眉冷眼。
五妹把水桶從井裡拎了上來，再把水倒進一隻鉛皮盆里。盆里晃動着刺眼的陽光。她把沾着泥的韭菜放進盆中。韭菜在水中散開了。韭菜特有的哄味散發開來。大小姐原先是最不喜歡吃韭菜的。因為這個男人喜歡吃韭菜，大小姐就叫龍根在園子裡種了韭菜。大小姐自己也開始吃韭菜來。韭菜屬於小葷。元昌不喜歡吃蔥、蒜、韭菜這類味道很沖的菜。因為思念元昌，五妹現在也不喜歡吃這類菜。

鈕嬸也來到井台上淘米。這男人一來，就要專門為他煮米飯。平時家裡都是吃的麥片飯。他享受老爺的待遇，沒有老爺的作用。五妹在心裡鄙視這個吃白飯的男人。有時他一個人來了還不算，還帶了幾個人來，說要在這裡開會。白吃了三天的飯，關在房子裡說了三天的話就走了。一點點表示也沒有。總說抗日，抗來抗去日本人還是住在城裡。這裡離城裡蠻遠，日本人和偽軍在糧食收穫的季節下鄉，搶糧食。他們也沒有到這裡來過。

“那人替咚咚買了一個小喇叭。”鈕嬸做了一個吹喇叭的手勢說。
五妹一臉懵懂地看着鈕嬸。
鈕嬸以為她沒有聽懂，又做了一個吹喇叭的手勢。
一個小喇叭是什麼稀罕物？五妹記得小時候跟着何媽在上海，那年過年，何媽在搖鼓車上買了一個小喇叭給她。那隻喇叭，老爺不在家的時候，才敢輕輕地吹一聲。
五妹洗好了菜對鈕嬸說：“我先走”，就離開了井台。

五妹前腳進了灶間，大小姐後腳就跟了進來。
大小姐對她說：“五妹，幫我把床單換一換。”
五妹怔怔地看着大小姐，大小姐把目光移向別處。過了一會兒吶吶地問道：“鈕嬸呢？”
“在井上淘米。”五妹答。
大小姐又說：“明天幫我把去年收麥子穿的那幾件舊衣裳拿出來。洗洗曬曬，把扣子釘好，過幾天要收麥子了。”
大小姐離開了灶間。五妹看着大小姐的背影，大小姐的衣服緊裹在身上，顯出細細的腰肢和圓滿的屁股。大小姐的腿不長。二小姐的個子比大小姐高，手腿也顯得長長的。二小姐的性情實在溫和。二小姐現在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很長時間不來信了。那年聽何媽說，二小姐生了三個兒子。七年過去了，怕是又生了，要是生了女孩兒就是全福了。命好的女人樣樣都順心。大小姐每年到了收莊稼的季節就會犯瘋病。

五妹最怕的就是夏收和秋收兩季。人累得要死。田裡的農活雖由佃戶干着，大小姐仍然一刻不放鬆。她在田野里跑東跑西，別人也要跟着她在田野里跑東跑西。那年生小人五妹落下了腰疼的病，一做勞累的重活就更疼。

鈕嬸拎着淘米籮進了灶間，說：“那隻蘆花老母雞要抱窩了，要給它灌點醋醒醒腦子。”
“要抱窩就讓它抱窩，到明年春天又可以多幾隻生蛋的雞。”五妹搭話道。
“那些小母雞開春後雞冠都紅彤彤的，像一團火頂在頭上，雞發情的時候也變得漂亮。”鈕嬸瞟了一眼五妹的身子似笑非笑地說。

五妹有時候害怕鈕嬸的目光，女人是知道女人的。
每年一到春天，五妹就感到自己身體裡涌動着異樣的潮水。她對這樣的潮水又怨又恨。有時候真想用刀割掉這種煩人的感覺。她怕這樣的感覺被娘看出來，也怕這樣的感覺被鈕嬸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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