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落古網巴，且泡一壺茶。
白頭網蟲在，閒坐說圖雅。
妄改元稹的詩，嘮叨一下最早的中文網ACT(Alt.Chinese.Text)。只懂QQ的小網蟲們，拽條小板凳過來，且聽奶奶(建議改成“爺爺”，不影響讀者會意，也沒有性別誤導)痛說革命網史。
從前哪……話說上一世紀九十年代，你奶奶我剛去德州農工(Texas A&M University)機械系做研究，閒得無聊。每天除了回宿舍吃飯睡覺，其餘三分之二的時間在辦公室，周末也不例外，因室內天熱有空調。那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學城，基本沒有玩的地方，而本人平時也不愛玩。地處休斯頓、達拉斯、奧斯汀這三大城市為三角形的中心，去哪也得幾個小時的車程。
那時想找個資本家剝削一下（還真）不容易，從紐澤西隻身跑到德州，八小時內賣命工作，之外的八小時也坐在辦公室里，與計算機熒光屏相對。當時網上幾乎只有這（ACT是）唯一的中文網，而且早已存在一段時間了，可以藉機打發時間。開始引起我興趣的是，王朔的《空中小姐》電子版，據說是八十年代初的作品，但對於我來說卻很新鮮，感嘆這世界上竟有如此純情女子。把那文章翻來復去看了許多遍，很感謝把整篇小說敲入的網人黃宇。
那時許多網友取了筆名，有人還多個簽名檔，帶些警言或戲言，加一些線條或字符組成，沒有如今fancy的圖片。記得黃宇每每在敲入的文章加入“黃魚植字”的字樣，隨後他還輸入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玩主》等，真難得他有這麼多時間和耐心，網上活雷鋒，早期即指這類人。還有那《黃夏留教授的故事》很受歡迎，利用諧音說些帶色的笑話，記得是一個叫沈虛，署名“腎虛”的網友貼的。不過這兩個人不久就不在網上了，很遺憾。
記得黃魚是用五筆字法輸的字，鯉魚也是用的這個快速打法，並給我演示過，而我至今沒認真去學，還是用的拼音。那時有黃魚、鯉魚，可能還有其他魚，而我當時還不叫現在帶這魚字的筆名，我當時取名叫“壺手”，源於南京特有的一種紙牌遊戲──提壺，與全國通曉的拱豬遊戲(圖雅有一小說以此為名)打法不同。
出國前幾年在南京，我們這屆研究生同學開始陶醉這一打牌，而以我最為積極，一直玩到留校任教。具體規則不全記得，只記得分大壺、中壺和小壺，四個人打分兩家，“提壺怕對子”乃多年實戰經驗。十多年後，碰到老同學，曾有意再提一壺，可看來別人興趣沒我濃。文體活動我各方面都不行，唯對棋牌有些愛好，所以經常利用午休、晚飯時鼓動提壺賽，取勝者封為壺手。我以提壺好手自許，所以上網時順手撿它作網名。
在大家遍尋圖雅不逮之時，哪壺不開提哪壺，且提一壺嘮圖雅和ACT。那時用魏亞桂的ZWDOS較多，而Netscape以及含中文字庫的視窗等各種版本尚未推出。魏被人稱為魏老闆，他和其他人參與了第一份電子雜誌《華夏文摘》。有個黃海生貼的關於蕭子升敘述與毛澤東一起討飯作社會考察之事，他每貼一章，就夾代了一些評論，我看不過去，從那開始作了一些不同意見的反駁。
我記得圖雅在我之前上網，方舟子在我之後。可按照方舟子文章回憶，圖雅93年7月起上網，96年7月離網，卻似晚推了一年。而我是在92下半年和93全年在網上，93年12月底離網，覺得與圖雅同在網上遠不止5個月。而據鯉魚說，他們早年在英文網SCC(跟鯉魚所在的電子對撞機實驗室E址相同，是他設立的也未可知)待過，自然是一早來到這中文網的。我相信方舟子的記憶力比我強，他與圖雅的交往也深，他的回憶更早些，因而應更準確些。
圖雅當時在俄羅岡，學數學，不知因他住處離西雅圖近，還是自謙稱做塗鴉，而取此名。自圖雅起，“塗鴉”一詞倒成了褒義詞。所以現在若有人自稱塗鴉，我倒覺得這人有自我抬高之嫌。圖雅還愛自稱“政委”，也許跟他小時候看的小人書中戰鬥故事有關。圖雅因自稱塗鴉，常簡稱“鴉”、“丫”。如果說“鴉”、“政委”可以泛指不同的倆別的人，但合起來“鴉政委”就非圖雅莫屬了。
網上高手雲集，我記得還有諸葛不亮、貓頭鷹(在休斯頓Rice大學)、醉人等。不光(張捅光在波士頓)又叫貧協主任，山人又叫山爺，說在奶頭山夾皮溝蹲點的玩笑，其時國內流行“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和“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當時還有人說座山雕崔旅長是老抗聯，由最近看到資料所言非虛：《林海雪原》裡的幾個土匪頭子，如李華堂等，原真是抗日出身，只是後來變節了，真讓網人們說着了。
那時印象較深的網上較早小說《Toyota開向愛情》。前兩年我遇到另一寫小說的百合，當時與寫詩的曉拂住在新州同一鎮，ACT時這兩女生應住在不同州。跟她提賓州哈雷(又叫安東尼)的自述故事，我說還下載了他的“安守你”歌曲，她說那時她也在Penn State，瞧這世界之小。
許多網上人物都有爭議，時有爭吵，傷了和氣。唯有圖雅好像是無敵的。我說他“無敵”有兩層意思，一是他沒有敵人，他能化敵為友，也沒人試圖以他為敵，再說真想以他為敵者，必然為其他愛戴他的網友門的不齒。二是在當時的網上，他的學識、人品，好像也沒有敵手，即使有也沒敢出現，或者曇花一現即被圖雅的風頭蓋過了。而圖雅在網上從不拉幫結派，不咄咄逼人，而這正是他受到大家尊重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記得他的《拱豬記》、《吃雞三境界》等大作，而他在網上的應對，妙語連珠，卻是不能一一顯示在其文章中的。我感覺他的文風可能受到王朔的影響，而不同意有人把他猜成某思想家，我想圖雅是無意當什麼思想家的。
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群眾的眼睛是賊亮的”，本來是個經典俗語，句中用“雪亮”，帶點“革命性”將被淘汰。本來《天下無賊》，如今被“政委領導”一改用就活了，“賊亮”一下從貶義詞反了個，“群眾”們都樂意當“有組織無紀律”的賊了。記得“有賊心沒賊膽”這句，我也是第一次聽圖雅說的。
那時唐散宜的毛澤東詩詞評論，可說與國內傳統的評法不同，儘管參考了一些歷史資料，但引申時帶一些批評。記得散宜生又諧音叫三姨，而說我來自天安門大學，因為那時大家上帖時，所用E址同時出現，我在德州農工的簡稱TAMU，剛好成了唐三姨所說大學的縮寫。
德州本身就曾經是個獨立的共和國，地大人稀，TAMU校園很大，據說占地面積是全美高校第一，且為老布什圖書館的所在地。當時州長就是小布什，即現任總統，說起來他是我的老領導了，不過當時對他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副總統丹奎爾去學校競選連任，共和黨的基地自然熱烈捧場，後來才知學校著名球隊Aggie是小布什經營的。快離開TAMU時，才與同校一名褐鏽的網友見了一面。
我與圖雅有關的第一件事，就是關於對毛潤之先生的看法，他把他本人、唐散宜、我，還有個誰我忘了其名，合稱為四條漢子，意指30年代四條漢子與魯迅的爭論，有不以為然之意。其實現在清楚，當年周夏田陽跟魯迅立場相近的，被魯迅誤會了。而圖雅所說我們四人大多挺佩服毛先生的，不知他是否有意反說。當時唐評毛詩，也是有興趣才去研究。而我因黃海生貼蕭文時，我還專為毛辯護過。而從圖雅本人的好多文章中都可以說明我所言，並可以下文提到鯉魚文化衫一事佐證。
第二件事，是當時我跟網上一個叫飛龍的人的爭論，最後吵到：網人們是喜歡我(壺手)還是他(飛龍)，以說明誰對誰錯，最後建議網民們投票。我提議圖雅作公證人，因為圖雅為人公正，無人不服。而圖雅從來不攪和到任何爭吵，像這類事他大可一推了之。可他雖說事忙，卻鄭重其事地推薦一個叫“他姥爺”的網友為公證人。而我當時對“他姥爺”一無所知，但確信圖雅所薦的不會偏袒誰，自然同意。最後網友們全部往“他姥爺”的E址投票，結果是(壺手：飛龍)=(36：1)，比分相當懸殊，令我頗為得意。事後才知，“他姥爺”好像是加拿大的，後來還邀我去《楓華園》當編輯，我謝絕未去。
第三件事間接與圖雅有關，是我通過鯉魚對他的了解。黑旋風鯉魚，是四川人，去掉原姓名中間一字，諧音“鯉魚”，他既稱黑旋風，卻不乾脆叫李逵。他是個老網蟲，早在中文網之前的英文網，就玩了好多年了。他對中文網的具體貢獻諸如，最早在網上輸入中文的《孫子兵法》，取自於郭化若所著《孫子譯註》〔上海古籍出版 社84年版〕。他還建了個廟，收藏《金瓶梅》、《肉圃團》等經典情色小說。
我去德州農工時，鯉魚在達拉斯國家實驗室工作，同在一州卻未碰過面。後來他在網上說將去紐約要飯，讓人誤以為如當年毛蕭當年乞討，其實他是南征後又北戰，被華爾街高薪聘用而跳槽。不久我也正好回到新澤西州，陪他一起在澤西城找了公寓，與其上班的曼哈頓隔河相望，“四川人在紐約”。而正在拍電影《北京人在紐約》的主角之一，當時也住在與我同一樓的公寓，位於鄰鎮霍寶肯。
和鯉魚相互在各自家裡請吃過飯，我嘗過他燒的地道的麻辣豆腐。他那時開一輛新跑車，屬於在美先富起來的少部分華人，印象最深的是他泊定車後，即使在車庫裡或平地，必拉起手剎閘。而我從來沒這習慣，從此老擔心，一旦沒察覺別人用過車後拉起了手剎閘，而我不注意一啟動就走，豈不損壞了車。
如今Linux普及到與視窗一爭高下，可他在10多年前就是高手了，可見其遠見。他早從一個學物理搞電子對撞機的，變成電腦專家，比我轉行得早。他除了向我推廣五筆打字外，也推廣Linux，並給我的PC安裝了Linux，至今我還留有他給我備好的dual-boot軟盤。當時，飛龍也在大紐約地區，鯉魚也認識他，還好意想安排我與他見面，來個一笑泯恩仇，被我謝絕：道不同，不與為謀。
鯉魚自己，也沒能與方舟子一笑泯恩仇。我不知他倆開始如何結的怨，只記得尚在德州時，鯉魚代人貼了一首七律，其中以罵方舟子的一句話八個字倒寫，嵌入八句詩中。從那詩里知道，原來蛋花湯和八寶飯還有種壯陽吃法。他倆（指誰？）吵過架，而另有不滿方舟子的人，大概不便出面，而請鯉魚代貼。後來在新澤西時，我當面問過鯉魚，確是別人請他代貼的。憑他的個性，要是他自己寫的，絕用不着假託他人。
他不諱言和方舟子誓不兩立，但兩人有個共同的朋友，那就是圖雅。鯉魚多才多藝，順手就可來篇古文，他還尚書法、繪畫，他稱讚毛公的詩詞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製作了數件文化衫，一題“不須放屁”，一題“造反有理”，其中一件早被圖雅珍藏，我只看到其另一件，與一把劍掛在壁上。顯然，就我所知的網人中，鯉魚是唯一與圖雅見過面的人。
鯉魚當時的工資已讓我望其項背，可他說華爾街像他這樣Unix系統管理員，應多拿兩萬。在94年初，柯林頓執政後第二年，經濟剛復甦，像他那樣的工作尤其搶手，不久他又一陣黑旋風，離開美東，跑到美西一所名校的計算機中心。那裡應該離圖雅很近，開車來往很方便。從此我與他沒有繼續保持聯繫，及至去年見到網上到處憶圖雅，我就想通過鯉魚找，可他的老電話已不通，這鯉魚早脫了鈎，是跳了龍門，還是成了海龜？
方舟子上網，以評明史開始，寫方孝儒史實詳盡，不愧方姓後代。從網上其自述獲知，他畢業於中科大，當時在密西根讀生物，可他在文學各領域都有深而廣的研究。他對中文網也有貢獻，如現網上《唐詩三百首》標點、國標版製作，還標有其名，並製作了“電子版中國文學經典總目錄”。
不知他取網名為方舟子的原意，不應該與諾亞方舟有關，因他針對基督教寫過“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的無神論文章。憑他的才氣，是否可能取自張若虛詩：“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但我清楚地記得他以原名字自製謎聯：子牙垂釣渭水日，臥龍躬耕南陽時。
對於方舟子，眾所周知爭議頗大，我借用杜甫一句：“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我至今還記得他出的一謎：桃花潭水深千尺(謎面，打一成語)──無與倫比(謎底)，源於李白詩的下句：“不及汪倫送我情”，我猜這可能是他自製。我在另一文章中提到過我起的謎：志願軍打過三八線(打一國名)──越南，也是在那同時，我還貼了一個小時候聽人口授的“讀”字謎，與三國故事有關。
我要是多讚揚方舟子，憑他的性格是不會領情的，說多了別人也會反感。他與唐散宜的爭議，也是有一次我偶然從網上他自己的帖子裡看到，可能那帖子還在。當時他與唐散宜等在ACT時弄了個《新語絲》，仿胡適，我是知道的。後來唐與他分道揚鑣，出來搞《國風》，有朋友還幫我推薦過一篇文章被該期刊錄用。
記得有個經典集句贈滕王閣舟子：“有客臨舟懷帝子，何人下榻學陳公”。方舟子的《新語絲》電子文庫收入了王勃的《滕王閣序》，而那很有可能是該序的第一個電子版本。序中有句：“他日趨庭，叨陪鯉對”，對鯉魚(一笑)？我本人喜愛此序，是因為其中有句：“宇文新州之懿範”，與後來我參加的文學社網站，在“宇華網”也叫“網上新州”(新州，為新澤西州簡稱)，我每每想起王勃。
圖雅和方舟子都敬佩魯迅，這點與我相同。自從離開ACT，我就幾乎沒再用壺手一名，我現取筆名魚訊，即取自魯迅兩字的一部分。那時飛龍搞什麼性學研究，還以周作人高過周建人，以詆毀魯迅，方舟子是奮起反駁的。那時飛龍自稱大飛俠，以有別於已有一網人取小飛俠之名在先。而小飛俠和通讀生(我在另文提到過統獨生)，都是較有見識的台胞。
水牛城還有個杜正東，少有的用本名上網，並署名：杜甫的杜，蔣中正的正，毛澤東的東，也是飛龍的死對頭，他還有篇討伐台獨的文言式檄文。杜正東說他是杜甫的杜，而鯉魚又是李白的李。我剛提到方舟子，又分別說到杜甫和李白的詩句。說到底，都是仰慕老前輩，無有攀比之意。
我與圖雅有關的第四件事，就是他倡議推薦金庸先生提名諾貝爾獎，附議者有方舟子等多人。圖雅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他們起草了給瑞典漢學家馬悅然的公開信。那時全網上下，唯我一個公開反對圖雅這一舉動。我的反對，並不是因為不喜歡金大俠的作品，而是認真地覺得：金庸武俠小說害了男生，如同瓊瑤的愛情小說害了女生。這一觀點，恰與十年後王朔說的香港文化四大俗不約而同。
當然諾貝爾獎並不因為圖雅的倡議而成功，也不因為我的反對而不得。現在想起來，不妨一試。所以前兩年有人提議推薦王蒙爭取諾貝爾獎，我是樂觀其成的。而從網上知，被人稱為打假專家的方舟子卻是反對的，他兩次都剛好跟我唱反調。我認為，儘管別人說那發動推薦提名人不夠份量，但造成一定的聲勢，像馬悅然那樣的評委和其他有資格提名的人，不會充耳不聞一下民間的反應。
說起來究竟誰該得諾貝爾獎，比起已獲獎者，我看故去的魯迅和當代的金庸、王蒙、王朔等更有資格獲文學獎。而圖雅要是不過早離網，發展至今，也是有希望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可能馬悅然沒上過ACT，過他耳目的華人作家及作品有限。這使我聯想起2000年高行健獲諾獎時，我即興而作的嵌名對聯：
上聯：靈山不在高，有馬則行健，足下千里乎？
下聯：聖經專於性，一個人悅然，女悲伯樂也！
橫批：伯樂姓馬而非識馬者也
【注釋】：嵌有關人士的姓名及相關著作，並含雙關。
上聯源自：劉禹錫「陋室銘」山不在高，有仙則靈；
下聯源自：高之另一書「一個人的聖經」；
橫幅源自：「葉公好龍」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
雙關1(字義)：
上聯：登山不怕高，有馬騎行，健步如飛，腳下生風，日行千里？
下聯：「一個人的聖經」書專於性描寫，眾女悲泣，而老伯喜悅、樂也！
雙關2(語意)：
上聯：「靈山」書不在多高深，有馬(悅然)看中則行，足下--你(高)，千里乎--是千里馬嗎？
下聯：只有‘一個人’奉其為‘聖經’，即(馬)悅然先生，他是當代‘伯樂’！
2004年聖誕節於佛州迪斯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