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下的襪子

朋友古丁，戒酒六月有餘。古丁是個嗜酒如命的人，但凡用酒相邀，必至。酒的度數高低，甜的或干的，土酒洋酒，他一概不論，通通灌到肚裡。只有日本酒例外，古丁日貨抵制者。喝不了幾杯，古丁脖子紅了，臉紅了，腦門紅了。也不管是誰家裡，他往沙發上一躺，順手襪子一脫，扔在沙發下面，仰頭唱歌。酒氣匯入中氣，那個氣壯山河呵，比不上帕瓦羅蒂，也是格魯不老斑的水平。直到老婆說，起來了，起來了！回家了！才爬起來走人，還常常落一雙襪子在人家家裡。反正我看見沙發下來路不明的襪子，就知道八成是他的。古丁愛穿黑襪子，我家通通是白襪子，倒不至於搞混。不過有一次忘了分鍋洗，他的黑襪子把我們的白襪子染得有些灰。好在大家不是五四青年，對白襪子的純白度不太在乎，灰就灰吧。

嗜酒如命的古丁居然會戒酒，當然是有原因的。那就是老婆大人。古丁過了三十，某天想通了，決定要孩子。諮詢各家意見，說是不良陋習全得戒掉，煙吶，酒吶，還有咖啡因。古丁除了好那一口之外，基本算個好男人。為了下一代，那一口也只好犧牲掉。其實老婆大人的犧牲更大，別說咖啡不能喝，茶也不能，還有各種各樣的禁忌。古丁既然決定要孩子，只能犧牲小我，換取大我。得，diet coke代之， 順便減肥。幾個月來，喝得這個艱難。

說實話，男人的自制力相對不如女人，沒有確定無疑的理由，不會乾沒有收益的事情。大學時代就有女生逼男生減肥的，結果兩天告吹。男生說還沒結婚呢，逼我吃這麼難吃的減肥藥？沒門！依古丁的脾氣，更是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誰也管不着。但是為了健康下一代，看見別人喝酒，古丁只是咽口水。好處是，肚子漸小，沙發下也乾淨了。老公沒事總問他，有了沒？怎麼還戒吶？他眼一瞪，關你什麼事？咕咚咕咚，大口喝着Diet Coke。古丁依舊愛唱歌，不知為什麼，我還是覺得他喝醉時唱歌比較有味道一些。

一日，古丁打電話，下館子啦！下館子啦！我肚子餓了！我們樂滋滋跑過去，發現古丁和老婆卻還沒到。幾杯茶下肚，古丁才推門而入，手裡拎着瓶朗姆酒。

呵，不戒酒了？老公笑得陰險，有事情宣布？

古丁習慣性地一打響指，小姐，來罐Diet Coke！

小姐正忙着，古丁便自己跑到冰櫃拿了一聽。這家餐館我們來了無數次，基本屬於我們的後廚房。

怎麼還喝Diet Coke？

什麼呀。我這是給你們調Rum Coke的。

調了三杯，老婆沒有。

掏出一張B超照片，小寶寶頭和四肢還沒分出來，就一亮點，打個十字號，說是心臟。

恭喜恭喜！我們幾個將杯子碰得叮噹作響。古丁喝得醉熏熏，由老婆開車送回。

一晚我們沒事，去騷擾古丁二人。屋裡放着輕柔的民樂，老婆躺在沙發上小睡。古丁一人喝酒，買醉買得變本加厲。問其怎麼不聽歌劇？古丁說歌劇老婆嫌吵，輕柔樂曲好胎教。你們什麼時候生一個？自從古丁成了准爸爸之後，老是問這個問題。快點生吧，跟我們家兒子作伴，我有獎！

省省吧！我說，有錢留着養自個家孩子，一年5千美金，養到上大學。你們玩夠了，我們還沒玩夠呢。好不容易DINK了，又把錢花孩子身上？

什麼DINK？

Double income. No kid.

靠！我都stink了，你們還DINK！古丁大口喝酒。

車子，房子，孩子，有人早，有人晚，但大體是這麼個程序。古丁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他雖然有些自豪，對於有孩子的未來，還是有些不確定的疑惑。

我想着有些鬱悶，陪着古丁喝酒。喝着喝着，不小心灑了點酒出來，髒了襪子。我把襪子一脫，順手扔到了古丁家的沙發下。

別忘了拿走啊！古丁警告。

然後我便纏着老公。老公，給我買敞篷車吧，再過兩年我想開都沒勁開了。

老公說，省省吧！

瞧這物慾橫流的世界，我的理想居然也成了一輛敞篷車。

回家以後發現腳涼颼颼的。這回，我把襪子忘在了古丁家的沙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