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魔鬼誰的天使

紐約城的萬聖節之夜是美麗的。剛下了雨，天陰了一整天，華燈初上後，城市反倒明亮起來。開了車進城，改乘地鐵，趕往時代廣場的一個化裝舞會，去碰會一班熟悉陌生的朋友。我和先生是比較愛熱鬧的人，曾幾何時，和我們一道進城趕場的朋友總是很多。可是時間過去，朋友分作了兩班，一班進駐了鄉村，另一班則愛上了城市。假如說鄉村生活近似於真理的話，城市則象一個謎。真理是恬靜的，坦蕩的，然而因這份坦誠多少顯得無聊。城市的謎卻是具有引誘性質的，變化無端，美侖美奐。仿佛一個流光溢彩的吞噬機器，吞進想象，吐出欲望。更別說節日的紐約城了，天使的翅膀，魔鬼的角，閃了白光紅光，在夜市中飛翔。

地鐵站內，馬路上，許多藍色紅色的頭髮，巫師小丑，穿着網狀絲襪的鬼女穿來梭去。眼睛很忙，這樣的人的風景，在郊外是難得一見的。雖然公司也有辦鬼節，創意卻無城內的多，所有的可愛裝束放在了孩子身上，大人成了小孩的附加品。只有在城裡，奇裝異服的成人才多了起來，個性以古怪的裝飾昭示天下，說是劣驁不羈也好，童心未泯也好，總之孩童的歡樂之羹他們也搶了一杯，城市因此而生動起來。

在紐約城內有一群中國年青人，平均每天工作十小時以上，拿青春賭明天為的是先他人之前豐囊退休。他們聰明時尚，腰包豐厚，目光堅定且步履匆匆。看過繁市風雲，體味人情冷暖，用年輕而敏感的心去捕捉一道風景，一段感情，一些夢想，一些歡樂，哪怕稍縱即逝。為此，他們珍惜每一個屬於自己的周末。碰會朋友，嘻戲娛樂，讓歡樂的笑臉化解一周的辛勞。給我一張笑臉，一杯啤酒，一些Rock & Roll，填滿我的心靈，帶我漂遠。

在紐約城外也有一群年輕的中國人，住在新澤西或是賓州，不同於城內有閒錢無閒時的朋友，他們朝九晚五，過着安逸而缺乏變化的生活。他們坐在自己的車內，目光淡定且心態平和，注視着路旁大豆玉米的生長狀況，以及一季樹木的枯榮。陽光閃爍，樹葉飄飄，過濾掉一些煩惱，一些欲望。簡單地上班下班，面對熟悉的臉，聽着些不是故事的故事。對於城市，他們既愛且恨，喜歡那裡的熱鬧，卻厭恨擁擠的車流昂貴的趴車場。然而城市的吸引力並不因離開而減，城裡有真正的美食，真正的故事，一些相似的年輕人過着不相似的生活。為此，他們珍惜每一個相聚的周末。給我一些笑臉，一些Rock & Roll，充實我的心靈，領我走近。

城裡的年輕人與城外的年輕人大紐約地區的年輕人匯成MITBBS未名交友網上一股生猛的力量。運動休閒俱樂部，滑雪俱樂部，網球俱樂部，小球俱樂部，看了名就知道，都是些愛玩的大孩子，為了寶貴的周末節假日，聚在了一起。從先頭的十來個人，發展到現在的三百多號人，俱樂部的力量是無窮的。

這次萬聖節的派對開得空前熱鬧。在時代廣場附近租下亞文俱樂部的一層樓，樓下入口處一位中國帥哥警察裝模做樣地檢查ID。當然是偽裝，可是看到偽裝的同胞兄弟姐妹，心情還是不由的激動起來。電梯門打開，崔健的歌夾着一襲熱浪撲了出來，鬼影崇崇，口哨聲尖叫聲，噢，天，真是個道地的萬聖節。樂隊有個應景的名字，冥火樂隊，屬於民間自發性組織。和典型的搖滾樂隊一樣，年輕，熱情，兇猛，具有融化冰川的力量。特別的是，他們是紐約城內的一支中國搖滾樂隊，它的出現意味着洗菜盆時代的結束。

一個裝成孕婦的修女典着肚子走了過來，一個滿身是血的傷員走了過去，露出肥碩的屁股。一頭曲線良好的斑斕大虎，幾隻俏皮可愛的小貓，漂亮的小護士穿着性感的小短裙，戴着眼罩的海盜一本正經，幾個仙女，數個吸血鬼，黑客LEO阿仕瑪扎在了一堆。女主持人是北大畢業的才女，此刻穿戴成一隻性感小貓，妙語連珠，讓人眼珠掉了一地。面具拉近了人與人的距離，大家興高采烈地互相拉着尾巴，拍打着腦袋，互送珠串以換取擁抱一個。舞場內有蹦迪的，舞場外有熱烈交談合影的。一般舞會女仕男儐多少有些道貌岸然，鬼節的空氣卻是有些放縱有些不羈。當與人為知的常態被隱去，骨子裡的一些真實卻浮了出來。也難怪，自然界是個守恆的生物圈，年輕人難以閒置的能量難免衝出體內，以異態的方式顯示出來。狂野旁逸，飛揚吶喊，年輕的生命是長了角的小鬼，如尼亞加拉瀑布般奔流。鬼好當嗎？當鬼是需要能量的。無能當鬼，還是當天使吧。

離開喧沸的舞場已是深夜兩點，夏令時被撥回，平空多了一個小時，心情不壞。假如年紀也能往回撥就好了。紐約城起了一場霧，一切變得影影綽綽。前面走來一個小伙，左肩背了個腦頂生圈的天使，右肩頂着個紅角魔鬼，褲兜里揣着電動開關，一會讓白圈亮亮，一會讓紅角閃閃，一會同亮。人是世界上最複雜的動物，良心與欲望糾纏不休。誰的天使，誰的魔鬼？若是有收放自如的開關，一切倒簡單了。

夜的歡樂過去，白天會將人打回原形。俱樂部老大作文一段，被朋友改成後現代詩一首，頗能反應現代年輕人歡場過後的情緒。咀嚼一番夜的滋味，詩人大概就是這麼出生的。

第二天
醒來眩耀誇張的
陽光
打在床上，地板上，牆上,
滿屋都是一時----
短暫, 性, 失憶，恍然不知。

前一天發生過什麼，
頭有點疼，是酒喝多了，
緩緩的起床，慢慢的收拾，
一切無聲無息

啊，深秋的時光總是流逝得如此優美！
我知道，過不久，
又可以在深山雪夜裡
圍坐在火爐邊
飲酒闊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