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突然想起在乡下的日子里, 有时自己跟姥姥闹气, 姥姥终归拗不过自己, 最后总是长叹一声说: " 唉, 你这个丑妮子, 还是头倔驴, 将来谁会喜欢你呀? 世上恐怕只有姥姥宠你了。" 每每此刻, 美丽就会说: " 我只要姥姥喜欢就好了。"
童年时的美丽一直以为姥姥称自己 " 丑妮子" , 是一种疼爱和宠溺。美丽喜欢这个名字, 尤其是从姥姥口里喊出来, 总有满满的爱意和怜惜。如今看来姥姥也认为自己是丑的, 那么, 就是真的丑了。美丽伤心的躺在床上, 叔叔阿姨都喜欢茉莉, 因为茉莉长得美丽, 不喜欢自己, 只是因为自己很丑。丑, 对于美丽来说, 就像生命中的一个咒语, 从那一刻开始, 深深的刻进了骨血里, 如影随行, 相依相伴。
其实, 世界上的很多东西, 是客观存在的, 也是唯心使然的, 比如或美丽或丑陋的容颜, 或聪明或愚笨的大脑。假如有一个人说你是丑的, 你也许会不以为然, 可是当相识的几乎所有人或有心或无意的流露出了相同的意思, 那么, 慢慢的便接受了这种观点, 成为一种理念,。尤其是从最亲近和最信任的人口里说出来, 简直如同一根钉子被嵌进了木头里, 很难拔出来, 即使拔出来, 也必定伤痕累累, 面目全非。
美丽又想起姥姥还说过一句话: " 丑妮子, 浑身上下只有鼻子和脚长得好。" 于是, 美丽从床上一跃而起, 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鼻子, 实在也没有看出来哪里好, 怎么好, 但是姥姥说的, 那就一定是对的, 真的。
美丽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听着客厅和厨房里的妈妈和茉莉的说话声, 八岁的茉莉在帮妈妈剥蒜, 还听到妈妈炒菜的声音, 最后又听到爸爸开门的声音, 茉莉喊着爸爸扑进爸爸怀里的欢笑声。然而, 这一切似乎与美丽无关, 她象个局外人一样, 游离在这个家的边缘。始终没有走进去。
过了一会儿, 妈妈对茉莉说: " 乖, 去叫姐姐吃饭。"
茉莉轻轻的走到美丽的房间门口, 敲了几下, 低低的说: " 姐姐, 妈妈叫你吃饭。"
美丽开了门, 迳自走到餐桌边, 喊了一声" 爸爸" 。
" 美丽, 吃饭吧, 终于考上了, 好好放松一下。" 爸爸说。
" 嗯", 美丽答应了一声。
盛夏的傍晚, 流火的季节, 一台白绿色的台式电风扇, 呼呼的吹着凉风, 一家四口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 爸爸, 我们今天去妈妈单位了, 我给叔叔阿姨唱了歌, 他们好喜欢我。还给我们糖吃。我说了谢谢。" 茉莉得意的说。
爸爸摸摸茉莉的头, 爱怜的说: " 爸爸知道, 我们的小茉莉唱歌好着呢。"
说完转过头问美丽 :" 美丽, 你唱歌了吗, 姥姥说你的嗓子像百灵鸟。要不, 吃完饭, 给爸爸, 妈妈和茉莉唱一个。"
其实美丽心里也是是想唱的, 在乡下, 人人都夸自己唱的好, 尤其是《我们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还有电影小花的插曲《妹妹找哥泪花流》。如果是在昨晚, 美丽一定会放声高歌。可经过今天下午的遭遇, 美丽的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 根本没有情绪唱歌。于是便说: " 我不想唱, 我想回姥姥家住两个星期, 开学前回来。"
妈妈一听美丽的话, 火气就窜了起来, 把筷子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摔, 说: " 你这个孩子, 太不识好歹。为了你复习考试, 家里什么活也不用你干, 茉莉才八岁, 还要洗碗, 扫地, 剥蒜摘葱, 这半个月, 你就不能留在家里, 白天与茉莉作伴, 帮忙做点家务? 就知道回姥姥家, 姥姥惯的你什么也不做, 就知道漫山遍野的瞎疯。十三岁了, 南屋老蔡家的老二已经负担了全家人的做饭, 你看看你。........."
美丽也冲母亲嚷嚷: " 茉莉, 茉莉, 你就知道茉莉, 茉莉什么也好, 我什么也不好。" 美丽的眼睛本来就给人一种愤怒和瞪视的错觉, 生气时更甚。
看见女儿充满怒气的瞪着自己, 妈妈更火大, 提高嗓门骂道: " 茉莉是比你懂事, 这么大的人了, 一点也不懂事, 今天张阿姨同你讲话, 你为什么瞪人家, 我还管不了你啦, 不许会姥姥家, 每天和茉莉在家, 并且负责摘菜和洗菜。"
美丽把剩下的半碗饭, 重重的放到餐桌上,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又重重的摔上了门。
妈妈被美丽气哭了, 爸爸也唉声叹气的, 茉莉乖巧的帮忙把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池里。然后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 看看爸爸, 又看看妈妈, 说: " 我可以一个人在家, 不用姐姐陪。" 小小的茉莉只希望妈妈和姐姐不要吵架。
美丽一个人坐在里面, 委屈的哭着, 想着姥姥; 爸爸闷闷的抽着烟, 无声的叹息; 妈妈默默的流着眼泪, 茉莉乖乖的坐着。一家人都在沉默中。不知过了多久, 夕阳已经退去, 天色开始昏暗, 只是没有人去开灯, 只有那台小小的风扇, 在暮色中仍然呼呼的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