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

小城南北一条街，风味小吃可不少。

比如，城南的马记灌汤包子，城北的西合卤肉，当然还有小十字街口的高家烧鸡，在当时皆是颇有些名器。那些年，我生活在小城，出入都是骑辆破旧自行车的，单身，自然吃饭就凑合。一年冬天的清早，我骑着车子去上班，忽然就在城南关街口发现一家招牌为“逍遥镇胡辣汤”的早吃摊。

那是一间较为阔大的门面，门额上张着一带杏黄横幅，上面绣着六个类似于娃娃体的黑色绒字“逍遥镇胡辣汤”，门内盘着一座瓷片帖就的灶台，上面坐有一口大锅，大锅内飘荡着胡辣汤的香气。一个魁梧的汉子在店前招揽着生意，二三个店伙计在店内忙活着。见我骑车过来，汉子就冲我笑道：“正宗的西华逍遥镇胡辣汤，尝一碗吧！”我冲他一笑，将车子往旁边一支，过来对他道：“听你口音倒像是周口那一带的！”汉子双手一叠，搓得关节嘎脆响，“那还有假！”这架式一时颇似英雄好汉武二郎呢。

于是，我便臆想他定是有些功夫了的。

便有点喜欢他的这股子英豪气，一拉身做了个“金鸡独立”，然后便就从他的身边过去了。好家伙，这汉子的个子足有一米九几的样子，他见我进店，随着转身冲店内道：“招呼好这位兄弟！”。这时，早有一个年轻媳妇笑着脸让我在一个短板凳上坐了。

“两掺儿？或是净要胡辣汤？”她一双俊眼看到我。

她之所言的“两掺儿”，是“业内行话”，即豆腐脑与胡辣汤各一半，凑成一碗的。我当然取要“两掺儿”的。她就又问我是吃油饼或是油条，我答过油条二根，那年轻媳妇就扭身去了。

原来，这铺子东西门面虽阔大，南北深不足五米，面积自然显得是狭些。

只是他们布局得较为合理，那张炸油条油饼的案子沿西墙布开，两个师傅在那里忙活；胡辣汤大锅旁边竖着半人高的黑瓮，里面点着豆腐脑。年轻媳妇往瓮旁边去，取出一个薄薄铜片似的圆铲，往碗内一铲两铲三铲捌了半碗豆腐脑，然后，转身盛碗内半勺冒着热气的胡辣汤，淋上几滴小磨香油，就歪歪着身子给我端过来了。

果真是逍遥镇胡辣汤！

看成色：荷色绿状；闻味道：胡辣窜鼻，逍遥镇胡辣汤，料不会错。当然，我是早就吃过逍遥镇胡辣汤的，作为中原人，没吃过或不爱吃逍遥镇胡辣汤的，我想会是少数。逍遥镇胡辣汤主要特点便是二个字，一曰“胡”，二曰“辣”，但胡味稍重，辣味偏轻。“胡”，即言其中佐料之一的胡椒，胡椒原是唐代才传入中国的，而“辣”则是指本地产的线辣椒。所以，这胡辣汤，在民间小吃这一脉，当属较早的“中外合璧”之馔食了。据专家考证，酸辣汤和肉粥应是糊辣汤之滥觞，胡辣汤成品后，应在北宋广为流行。大家知道，自汉以降，中原地区原是很冷的气候，因此得伤寒病的人多了去了。北宋极重中医，医道在宋时也极为普及，故民间在日常饮食物内加入辛温香燥之药物，以药食并用，料是当时习俗。胡椒与辣椒皆开窍宣肺，辅以生姜、八角、肉桂等调料，调香行气，舒肝醒脾；若里边再加入牛肉圪塔，补气补虚，利以抵抗风寒。

那么，中原胡辣汤为何以西华逍遥镇为正宗？

说清这事儿，还有一段民间故事呢。据说，宋徽宗酒色风流，亏了身子，日常茶食不进，形体消瘦，御膳房大厨及太医院的院士便合谋为他调配了一种即醒酒又消食的“延年益寿汤”。此汤，据说冬御寒，夏避暑，徽宗皇帝吃罢胃口大开，精神焕发，龙颜大悦，敕发于宫中，宫中嫔妃太监们服后百邪难侵，诸病不生，人人称奇。后来，“靖康之难”起，金兵破城，掳走徽宗、钦宗二帝，离乱之时，御膳房一小太监逃难至西华逍遥镇码头，便投靠当地一家农户，充人继子，生存下来。小太监会做此汤，依法制售，一时间这逍遥镇胡辣汤便声名鹊起，遍及中原。

不一时，旋炸好的焦焦脆脆的二根油条，也由那个俊眼少妇给递过来。

我一手接过，低问那少妇：“他是你丈夫？”那少妇含着羞，笑着点点头去了。不知何为，那时我竟然联想到了《三国演义》人物吕布与貂蝉，我摇头自我笑嘲一下，便取根油条来，一手捏了调羹勺子直舀那胡辣汤，一壁吃喝，一壁去看那门店外英豪的汉子和纷乱来往的路人。汤味胡辣宽厚，豫人苦难忍耐，只有这一方人才懂得吃这一碗汤食吧。热乎乎吃上一碗，额上已有汗出，结完账，我出得门外，那汉子扭头对我笑道：“吃好了？味道咋样？”“够味！”我挑出一根大拇指。他冲我一抱拳，我也冲他一抱拳，骑车去了。

以后日子，差三岔五，我总要到他那里去喝一碗胡辣汤带吃二根焦油条的。

去得次数频，当然与那汉子相与得熟了。每每见到我来，那汉子就一笑，“两根焦油条，一碗‘两掺儿’咧！”，好像这已成为我这个食客的代用名词，他店里的伙计，听到这一声，便也就知道是我来了，皆要暂停下手中活计，纷纭扭过脸来冲我打一下招呼的。照例那女子是会在我坐下不久，端来一碗“两掺儿”与递来两根焦油条的。自然，我们也聊些家常。不大久，我竟听街面上有人说，胡辣汤店里那个漂亮女子原是店老板同村的一家人家的女儿，按辈份，那汉子当是小女子伯叔辈份的，——豫中乡下极讲究这个，同村男女一般不通婚，特别是小村子里头男女通婚会忤为大不道，更何况不在同一辈份之间通情，更有悖于伦理。于是，我就想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做起这营生，也许是迫于当地习俗的压力吧。果不出所料，有一天饭后，那女子就对我不经意地道：“谁愿意离开家呀，有一点能性，也不愿意离开，只是在家里没法儿活！”。——

我听了，心里一揪，迈腿往外走时，抬眼见到冬风猎猎，汉子的脸被吹得猪肝子一样红，天地间一片繁乱的褐青。

2016/2/2，磨砚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