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荡》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道德经》

一

晚自习放学回家，爸妈都睡了。

我轻轻打开自已的房门，拧开灯，把窗帘拉下，又轻轻将房门暗锁拧上，陷进竹椅和昏黄灯晕里，慢慢出神。

面前摊着课本，高二了，学习明显紧，可我的心却静不下来，脑子里乱草草的，不时袭上来那个可恶的身影，高世安赤裸的有个圆肚子的身影，我狠劲掐着自己的太阳穴，努力想把这身影摆脱掉，可是越摆脱那影子越顽固，越清晰。有时竟还不由地唤出了生命里最深的一种渴望。我紧紧咬起嘴唇，压抑着哭了。

这时，我会有意识地去想张苇。

张苇是高二（七）班的一个男生，人长得很帅：乌黑的浓发，深湖样的大眼，高高的个儿，时常穿一身绷劲的牛仔裤，就像床前贴的那张阳光男孩的画像。想着张苇，我会觉得不再罪恶。不知觉，我放任了内心萌起的那股颤酥酥的感觉，身体一紧，幻想着倒进张苇的怀里，闭起眼睛。

“张苇，张苇！”我轻叫着。

正当我畅快完满的时候，高世安腆着圆肚子的身影又闯进脑海，一阵懊悔和狂怒，泪水，叭达叭达滴下来。

“唐晚，还不睡啊，不早了，别学了。”看电视的妈妈在客厅里朝我喊。

“行！”我一边应着一边抽回手，故意将合书的声音弄大，一边手背擦拭泪痕，听妈嘟浓一句回房去了，才脱衣躺进被窝。

然而，过往的一切，掩也掩不住，复又重现我的心头。

二

江宁一中是江宁市最著名的一所高级中学。

它位于市区三八路和六一路交叉口，校园阔大，内有假山两座与蓝湖一湾，校大门是垂花门型制，门楣一侧挂着“江宁一中”四个大字的校匾。匾上题字，据说是郭沫若的亲笔，不过，也有人说那是校长请人从郭沫若文集里一字一字拼凑起来的。

校长王书恒是A省出了名的教育家，全国劳动模范，这是最近几年的事。

如今在江宁，有谁不知江宁一中王校长是市委书记的亲家，在江宁那也是“磨动天”的重量级人物。然而，在我上初中那阵儿，印象中的王书恒却是个瘦瘦的，大长脸，老是笑笑的人。因为那时，他常常带着一个名叫贾子朋的“四眼”老师，往我家里跑。我爸是江宁市物资局长，其时江宁一中正要扩建，虽然市长已批了同意，但还是有许多手续须要经经我爸这一关的。

一天晚上，他们又来了。

“嗬！这小女孩聪慧又漂亮，是个好苗子！”那个叫贾子朋的老师，总是一见面就夸我，这次也不例外，不过我对他没有多少好感，因为，我看出来他并不是真心夸我的，因为他夸赞我的时候，躲在近视镜后边的一双小眼却一直看着我的爸爸。这不明显巴结我爸的嘛。我没有去理他，头一低，就想站起身回自个的房间去。

“还是我家的诗人呢。”我妈不失时机地推销自己的女儿。

“妈——”我喊我妈一声，双手拽起我妈的胳膊。

“噢，那我校就免试录取了，屈不屈？”

“还不快谢谢贾叔叔！”妈嗔我一句，我就顺势道了句：“谢谢贾叔叔。”

谁知初中一毕业，我果真被江宁一中免试录取了。

后来，我知道那个戴一双“二饼”的贾子朋，那时是江宁一中的教务主任。

三

明天要报到了。

我柔软地泡在浴盆里。

我想要给自己一个崭新的开始。

说来可恼，也可羞，不知从何时起我觉得自己很不争气：对男孩子总有一股刻骨的向往。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我为此很是苦恼——桔红的壁灯，散着眯眯的目光，我轻轻撩着水，水把我幻化成一朵白荷。每一次洗澡，我总是羞怯地不敢看自己的身体。一波一波的水，触动我胸前隆起的粉包，一阵麻酥酥的蜜意让我的脸羞得绯红。我展开身体，如绽放的花蕾，等着梦里那一只骄傲的蜜蜂。一点一点，我的手不自觉又一次触着了自己的下身。一觉醒来，已是早上七点多了。袭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我没顾得上吃饭，便拿起贾子朋老师送来的入学通知书，跟厨房里忙活的妈打声招呼，匆匆下楼。

九月天气，出奇的好。

轻衫的云儿，高楼顶上徜徉，一点一点泛红的阳光随着翻飞的大杨叶落下来，像一群羞涩的丹顶鹤，风一起，便躲进街角树后。许是天早的缘故，本来喧闹的大街，显得空静，分明透出秋的意味。我静静走着，心头闪烁着兴奋。要知道江宁一中是全市最著名的学校，这里汇集了本市六县一区的精英学子，许多官商显贵都把能让孩子送到这儿就学引以为荣。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火车站广场，从这往左拐入三八路走不多远，便到了江宁一中。

火车站广场热闹又拥挤，出站口大部分是来自乡下的学生。

他们三五成群，背着包裹，神色紧张又兴奋。

我看了一眼那里，刚要拐弯，“唐晚——”不知是谁喊了我一声。

我扭头看去——街角梧桐树下站着一位苗条的女生。

她正朝我挥动着手臂。噢，是岁寒，我忙招呼她过来。

岁寒是江宁区初中公认的美女，原与我是同班同学。

岁寒爸是《江宁日报》总编，我私下常听同学们议论说岁寒是江宁区初中第一才女。每每听此，我心里会潮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妒意——不就是在一次全国中小学生作文竞赛中，获得过三等奖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当时校方硬是将她这篇习作打印出来，分发给各班级，让同学们分组学习。那时，岁寒可是出足了风头，江宁区初中的学生没一个不知她的理想是长大了当个为民伸张正义的大记者呢。

我这样想着，一愣神间，岁寒已像一朵白云一样凝于我的身边了。

说实在的，岁寒长得的确很美，苗苗条条的身材，皮肤洁净又白皙，每一个女陔子看到她，心里都会拧出一丝妒忌的吧。

“唐晚，你也考上一中了？”岁寒的声音洁如纯银。

也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因我毕竟是没经过考试的，听她这样问自己，心里边便有些懊恼与失落。

“怎么？我就不能上一中？”我撂下一句，身子一扭，就要离去。不料，刚一转身，竟与斜对面冲过来的一男生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男生连连向我道歉。

我张眼看着那个男生，男生窘得满面通红，头低了下去。这个男生高高挑挑的个子。我看他一眼，顺下眸子，脸也通红通红的了。我捞起岁寒的手，笑着跑开了。

以后不久，我知道那个男生叫张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