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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白:长篇处女作《女荡》(13-16)
送交者: 苏小白 2016年04月06日11:07:01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十三

 

 

那天,从桃园大酒店出来,我就强烈地感到我又一次被拖进了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圈子。这种感觉,确切地说,是从我爸当上物资局长以来就有的。——因为,时常有些阿姨们送我一些礼物——比如小提琴、银制的小帆船什么的,有一些平日里混熟了的,比如像白薇姐等等,想让我为她们捎一些话、办一些小事的,便捞着我去大酒店或者美食城吃个饭什么的。这一切,起开始我还有些不适应,慢慢便习以为常了。


我还记得那日我刚走出桃园大酒店的玻璃转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唐晚,你妈妈也在这儿?”我一扭脸,见是爸的同事,物资局副局长魏书献,就忙搭话:“魏伯,您好——我妈不在这儿的。”但我觉得身后一双冷冷的目光在盯着!让我心怵!本来我对魏伯伯的印像挺好的——这世上的人都不错,至少我以前是这样认为的。

 

可我经不起妈妈整天的对口宣传——老魏那人是十足的阴谋家啊。

阴谋家?在我目中那可是比“国骂”更脏的一个词了——那年月,收音机里常号召全国人民反对谁谁谁时,就称他是阴谋家!老魏是个阴谋家,这可从他的一双眼睛上料定。他的眼神常是冷冷的,让人有一种坠进去不敢说瞎话的感觉。可是搞阴谋的人终没好下场——我爸一当上局长就把他给贬到了基层。不亏!好给我爸争位子——我想。据妈说,要不是组织部的李伯伯干预,老郭头早将局长一职传给魏了。自然,这都是我从我爸妈的闲聊中了解的。一路上就这样乱想着,不知觉,我来到了家门口。

 

本想爸妈他们都已回了,拍了半天门,也没过来开。

当我细一看:自己留的字条还在风门缝儿里夹着哩。“怪不得白薇姐能找到我,原来她来过呀”,嘟哝了一句,“还是到桃园去。”我正想要转身走,妈妈竟笑盈盈回来了。从妈的笑容里,我猜不是有人送礼就是我爸又得了什么奖。

果真没错!

不一会儿,长岩县城建局办公室主任刘晓星便笑眯糊来敲门。讨厌地给他打开了门,我便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里。听妈妈与刘晓星一阵推让后,门关上了。知他们又下了楼。我心里一阵难受——爸妈什么时候才能管管我呢?


《听雨》


一抹一抹缎带儿

一条一条绸丝儿

一滴一滴珠玉儿没了净了——

湿湿的梅枝噙着

细细的月芽映着晶亮的

一点——拉长——

“啪”。净净的梅枝散着湿气

高挑儿的人儿闭下竹帘

银亮的夜里飞远了一双燕子


在淡红的素笺上,我胡乱写下这首诗后,便站立在阳台上发起愣来。

——

张苇,他是哪班的呢?


 

十四

 

确定张苇是高一(七)班的,还得从第一次课间操说起。

我们这届学生,原学的是键身操,而江宁一中则开的是第八套广播体操,开学近两星期了,我们这些一年级的学生才将第八套广播体操学会完毕。这天,终于得以和二、三年级的同学一块出操了,同学们心里都很高兴。

 

上午第二节一下课,男生女生便一窝蜂涌出教室。

秋的天,高高的,兰兰的。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掉着叶子。少男少女们纯净的笑闹声,使本来空静的秋的校园平添了几分热闹。


“瞧——那个穿发白牛仔裤的就是张苇!他的入学成绩最高:780分!”

突然,一个胖嘟嘟的女生对走在我身边的岁寒说。

张苇?!我听这个名字就如触电一样,心一抖动。不敢望过去。故意装着没事样的,我继续拐着岁寒的胳膊往前走。张苇真是同校生,我的步子轻快了好多。可一会儿,我竟想:是不是自己心仪的那个张苇呢,别是同名吧?禁不住偷眼过去,就是他,蓬乱的头发,满身的朝气。就是整天想找到的他!我一下子紧张得要命,身体竟有点发颤——不敢再望了,眼睛里不知何时涌满雾水。是他!是他!我静静地喜欢着。从没有感到过如此的美好了。我含满感激看看天。天上,几片白云,娴静地飘荡着;三两只小鸟,自由自在地飞呀飞。这世界好像是我的——身边好像没有一个人,耳畔好像没有了声响——我仿佛就在自己的心里,生命溢满透明的歌声。


一班级站了四排,一、二、......他是七班的!

站在队列上,我默数着队列算着张苇是哪班的学生——心里充满温柔的蜜汁。

 

高一(七)班是在旧教学楼的二楼。

下操了。我装着系鞋带儿,故意掉下队来。我的心像有棵尖尖的小草顶着,酥酥融,动一下点点涩疼;身体如瞬间打开的一扇门,满是阳光和晶亮的清芬。不自觉我鬼使神差来到了那座旧教学楼前。我不敢往前走了。我站在报栏那儿,装着看报纸,而我的心却已离开我悄悄寻他去了。大部分同学已进了教室里。我怯怯地挪起步子,一步一步,我竟登上了旧教学楼的二楼,我想从张苇的班门口前走过,我想让张苇看见我。然而,我终于没有勇气——匆忙地下了楼跑开了。我多么想此时张苇能出现啊。——猛地回首,楼梯上没有一个学生!!我的心霎那空了——失望地垂下头,忧郁地走回教室。


他是全校的最高分!

他是最优秀的!我在座位上不住地想这个问题,内心里满是喜悦和失落。

我为他的优秀而骄傲,又怕他太优秀了不会理我。

从此,我天天盼望上课间操,又害怕上课间操。

从此,我天天变换着新衣服,为张苇,为张苇哪怕轻轻的一瞥。我是多么想见又有些怕见到张苇。想见他!真遇到他时,又装作没有看见。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我们碰到一起的机会不少,可我没敢正眼看他一次——眼的余光告诉我,张苇总是那么傲着。

 

一天,   学校大扫除结束后。

我和胖妮周彦平背着大扫帚嬉嬉闹闹地往教室里走——“嗨,周彦平——”我俩一愣怔,忙止住了说笑。“是你呀!——张苇!吓我们一跳!”周彦平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我一阵慌乱。“对不起。贾老师让成立个文学兴趣小组。你是你们班的学习委员推荐个人材吧?”他竟不看我,只管与周彦平说着,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也故意放远了目光,不去正眼看他,而心却抖动得厉害。张苇与周彦平说着话。我一句话也插不上——想走掉吧,腿却挪也挪不动。

 

“文学兴趣小组?告你吧,张苇!——你算找对人啦!”周彦平风风火火的,一把将我推到张苇跟前,“喏,这是我们班的诗人唐晚!”

不想到,张苇的脸竟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的心里充溢浅浅地羞涩和笑呢。

 

不大久,我、周彦平还有岁寒都加入了以张苇为社长的江宁一中“浪花文学社”。

“浪花文学社”是贾子朋老师的得意之举。不到半年,竟有三个社员的五篇习作被市级以上文学刊物录用。张苇的一篇小说还被《少年文艺》重点推出。贾子朋老师一下子成了江宁市教苑的佼佼者。其时,他正与他的结发妻闹离婚——根本就没咋辅导他们。可是成绩终是老师的。贾子朋竟到处做报告——后来,他又以此为依托办了一份《花朵》杂志,编发学生文章,草印成册后让学生掏钱买。贾子朋真真落了个名利双收,没多久他就被提为副校长;又没多久他便与结发妻离了,又娶回个小他八岁的大姑娘。这就是现实!兴你了——你是臭狗屎也是香的;不兴你了——你是香兰也是臭的!如赶到现在,贾子朋的那一套,是加重学生负担!是擅自出版非法出版物!我笑着想着,唉,又叹了一口气。当年的校长王书恒也跟着风光起来——很快就被推为省老模。

可是,我和张苇当时却是受到几乎是毁灭一生的打击!

 

 

十五

 

 

自从,加入“浪花文学社”以来,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变化最大的就是,不知不觉断了自慰的毛病。原先一到夜深睡觉前或者黎明才醒时,我那里,会泛起一丝热痒!手里摸着,心里想着。之后,总觉很空很乏!有时,忍了不去理,心就慌慌的,不定胶,一天沉稳不下来。而张苇的出现竟让我心中丝丝地想,涩涩地含着,那儿竟不着急,脑里满是他的影子。

 

爱和性欲就是两回事。

可我爱的人却不是与我第一个做爱的人!

我最初的身体没有给我初恋的情人——这一生,我都为此悔恨!

 

那是爸接任江宁物资局长,办公室主任高世安被提拔为副局长不久之后的事情。

 

由于爸提议高当副局长,我妈还是颇有微辞,并提醒过我爸说:“小高那人滑得很,老唐你可不要感情用事!”“能坐上这个位子,小高也起了一点作用。咱不能过河拆桥。更重要的是——你不安排好他,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爸点起烟狠抽了几口。近来,我也觉得高世安烦人的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觉察到高看我的眼神不大对,常常带水,让人发毛。不过,高世安长相也还可以,中等身材,圆圆的脸,架着副近视镜,乍一眼还挺有书卷气,但镜片后常闪烁着让人捉摸不定的目光,还是让人发怵。

 

深春的一个夜晚。

大约十一点多的样子。因为背书背得头昏脑胀,我便拧灭了灯,顺楼梯下了,来到家属院后边的那片桐树林,月亮像一瓣蜜桔,淌着蜜蜜汁液。浓浓的桐花香弥漫着,热闹着。突然我听到一声低低呻吟声,欢欢的,压抑地狠着我的名字:“唐晚——”如抽丝一般,又涩又痛“呃——”的一声叫。不远处,一个男人正靠着树,右手不停地抽送着,在裆部。我赶忙隐进树后,心里紧张得像要死掉。会是谁呢?我扬起头,忽然发现站在这里刚好能看清我房内的一切——也许是哪次我自慰时忘记闭灯,让这人隔着窗纱偷看到了?——这人会是谁呢?“啊——啊!”这人压抑地咬着声音,“我要——要!要你!”我的脸一下子红了。那里动动的,润湿了。我偷眼过去——那人中等身材,稍胖,正系皮带!高世安!——是他!想不到他是这号人,我一阵恼怒!真想冲过去,抽他几耳光。是害羞,让我抬不起脚步。站在暗处,我看到他那样,又想起平常他常送我礼物,以我彬彬有礼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同情他,也有点可怜他,然而,转身又有些恨他。我回到了房里,突然,我觉着他是故意的,肯定是他常来偷窥我,发现了我的秘密,我躺在床上,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心里竟萌动起一股热热的渴望。我不自觉地将双手紧紧夹在大腿间。我头昏脑疼。

——这时,我还不知已坠入了一个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这个圈套不但误了我的一生;

这个圈套还谋害我的爸爸。


 

十六

 

白薇和范伟双双辞职到深圳打工。

这一消息,像深秋的一阵冷风使江宁物资系统的空气骤然紧张,了解他俩的人,私下偷偷议论: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要知范伟可是局办公室主任高世安的“铁杆儿”,正是如鱼得水时,怎么去辞职?更可疑的是,白薇放着局会计这样的肥差不做而为何非跑到深圳打工呢?这里面定有原因啊。在江宁物质系统混,没有后台累死你也落不到好上;有人脉关系,不干活也会名利双收。就说范伟吧,若不是高世安的推荐,任他怎么会打蓝球,断不会由农村户口转眼吃了商品粮又成为物质局篮球队的队长。白薇就更甭说了——一般人能当上市局的会计?人家姨夫是市里的组织部长哩。

 

他俩辞职定有深意!

会不会是物质系统不行了,人家找后路去了?

他俩是被开除的,有人也这样说。不会,马上就有人反对他这一说法-----想当年范伟连老郭局长家的未婚儿媳都敢“挖儿”、并且挖了还没事,若是因为乱搞了一下男女关系被开除说不过去,何况这次,人家白薇还愿意呢。是不是叫马强给搬倒了,也说不定呢。娘的!——下辈子投胎也做个美男!......一时间,各种声音弥漫了物资系统的角角落落。


这时,曾是城物资局二把手的魏忠献开腔了——吕不韦高啊!真高!

据说,他说这句话时已经下班。

据说,他当时摇着蒲扇,站在局大门口的梧桐树下一幅高深莫测的架式。


当时谁几人能听懂他说些啥,但我爸为此大为光火!因为在官场的小圈圈里一些人称呼我爸为吕不韦。我当时并不知人们为什么这样叫我爸,等稍稍明白后,爸已过世多年了。

“明天通知局纪委的,查查魏的经济问题!”爸压低声音说。

这次江宁物资党组会在我家客厅里召开了。那是高一暑假,我坐在自个的卧室里看书。我至今还分明记得那次参加会议的有才被提拔为副局长的高世安,副书记兼妇女主任的我妈,还有其他两位局机关的副职。他们一会儿默不作声,一会儿垂下头狠劲抽烟,一会儿慷慨陈词,兴致高涨。真被他们的噪音和烟雾折腾得够呛,我赶紧关起房门,放起音乐,一烦起来,我便陷进对张苇的思念里。张苇骑车带着我,沿着长长的河堤,跑呀跑,白杨树的浓荫和小小的风淹没了我们。不知觉竟来到了一带毛茸茸的青草地。小月芽,像一个白胖的婴儿的小足,一歪一歪跛来了。星星们滚满了一地。偎在张苇的肩头,浅浅地睡着。张苇搬过我,吻我。柔软地躺在他怀里。突然一群群闪着绿光的狼眼围过来。我害怕地抓紧张苇,而他还沉沉地闭着眼,吻着我脸颊。狼来啦!——我吓得猛一激灵,醒了。天,已经黑下来。客厅里传来我爸和一个很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是王校长的。怎么,是校长亲自来做家访了,我揉揉眼起身就要开门出去。这时,“笃、笃笃”有人敲我卧室的门。我忙整整裙子,又整整头发,“唐晚”竟是周彦平的声音。她咋会跟校长一块儿到家了。我很诧异,匆忙拉开房门——果真是周彦平这个胖乎乎的小女生。她一笑,我就拉了她的手,一块儿走进卧室。

“老同学见面了。看多亲——!”王校长在我们后面笑着打哈哈。

周彦平笑嘻嘻地扮个鬼脸,把门轻轻掩上说:“我烦听大人们说话——尽是些国计民生的大事!”。

“你咋跟王校长碰到一块儿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忍不住问。

“他是我爸呀——”周彦平翻着茶几上的书,漫不经心地说。

我当时一阵惊愕。你姓周,王校长姓王,他咋会是你爸?

周彦平从书上面偷看我一眼“咯咯咯”地笑了:“想不到吧?我6岁的时候,就到我大姨家啦。大姨家没女孩,而我家又两个丫头片子——就这样——本人又姓周啦。”她挂了我个小鼻子:“看,让你惊的——!”

“怪不得平时学校里的小道消息你知道得那么多!敢情校长的女儿就是与别人不一样!”我讽剌了她一下。

“马强是你——”

“表哥呀!”周彦平很逗地看我一眼。

“隐藏得真深呀——都一年了,咱班还没人知道你是王校长的亲女儿的吧?”问了这句话后,我觉可笑,便掩了嘴笑起来。

“你是第一个!”


客厅里,我爸和王校长谈得也正热——忽听到他们说起了马强和白薇的事——

“白薇那闺女做得——唉!太不像话”王校长的声音。

“他与范伟那小伙也是真心相爱。孩子们的事,咱们还是少过问的好。”

“丢人呀——!强毕竟是你弟妹的侄子。”王校长叹口气:“还没离哩,就让公安给抓住了好几次!物质局党委咋就不管管?范伟这人道德品质这么坏的一个人,也不给点处分,高局长也太护着他了!”

一片沉默。

“强与白薇好歹也生活了一年多了。事情还是多少知道点的!”王校长不紧不慢地说。事后,我知道那晚王书恒校长来我家,是有些要挟我爸的意思。按理说,给范伟一个处分也是应该的,因为范伟的名声早就臭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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