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我庆幸自己有位好父亲。

我出生时，父亲已过了不惑之年。在童年和少年时代，兄弟姐妹四人中，要算是我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最多。父亲最疼爱的自然也是我了。

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每天中午放学后，我都到父亲的单位去吃饭。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父亲的办公室外面有张乒乓台，饭后常和小伙伴打球，父亲饶有兴致地在一边看着，不时也给我点指正。有时，父亲把他崭新的自行车借给我，在单位的院子里玩耍。小时候我属于特皮又不长记性的那种。所以同样的错误经常犯。放学后，边走边玩，等到了父亲单位，食堂早关门了。每每这时，父亲就领着我去街口的一家小饭店，父亲坐在桌子对面，一边笑微微地看着我狼吞虎咽，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我话。
我那时常会犯下砸碎了别人家玻璃这类事。等着人家告状上门后，我不象其他小伙伴们那样免不了的挨顿揍。父亲只是叮嘱以后要小心，并要我自己去买玻璃，自己去安装，并向人家道歉。那时我既不会量尺寸，也不会装玻璃。所以买和装都是由父亲代做，我只是跟着。三十年后，我也几番背着工具上儿子的学校去装玻璃修门什么的，只是儿子没我幸运，少不了狠狠一顿训斥（否则，老师也不干）。
由于太贪玩，兄弟姐妹们自觉地担负起了看管我任务。被‘管制’的我总是挡不住外面精彩世界的诱惑。一天，我打着要去上厕所的幌子向姐姐请假（那时家里没有卫生间）。这种把戏玩多了，已不怎么灵。姐姐批准，但要跟着我一起去，守侯在厕所门口，我进去后，把门一关，一个箭步窜上了后墙的窗户，然后象脱笼的小鸟，绝尘而去。一直玩到大街上华灯齐放，仍乐不思蜀。当我正津津有味地浏览着电影公司门口的广告栏时，突然后面一只手把我耳朵一拧，然后有力地往上一提。我立即成了歪头踮脚之势。凭经验，不用回头我就知道这是我哥哥的手。等我维持着这种姿势一直走到家后。打探我行踪的各路人马都已陆续回营。紧接着，群众申讨大会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我一边低头认罪，一边盼着救星。在一旁静观着的父亲终于说话了：‘好了好了，我们不搞围攻’。就这一句话，批斗大会就宣告结束。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小时侯我那么不喜欢穿鞋。放了学，总喜欢把鞋拎在手上打着赤脚各处里玩。有一次回家，快到家门口了，忽然发现手上的鞋没了。这下我急了，因为这是在同一个学期中，丢的第三双鞋了。想着这次怎么都无法交代了。一急我就哭起来了。这时一位警察叔叔走过来问明原委，对我说：‘别哭了，我领你回去，跟你家长说说别打你’。我感到这样好象心里塌实点，点点头就牵着他的大手往回走了。（那时的警察叔叔可真好，个个都是活雷锋。）没走多远，正遇见父亲下班回来。他发现警察领着的孩子是我时，便上来问出什么事了。警察叔叔又是解释又是说情，核心就是一句话：别打孩子。他得到满意的回答后这才离去。晚上在院子里躺在凉床上乘凉时，父亲捏捏我的脚底板问：‘这皮也不硬，打着赤脚到处跑不疼吗？’。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起码也得狠骂一顿，外加抄书三遍。
父亲不仅有极好的耐心，且懂得孩子的心理。是我最好的老师。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毛笔字；和我并坐着，给我讲解唐诗宋词；他给我讲的‘提李世训画长江绝岛图’，‘琵琶行’，等我现在仍记得非常清晰。可惜那时太贪玩，错失了许多最好的学习机会。经常是虽正襟危坐，却心猿意马。老是悄悄地和窗台下探头探脑的小伙伴挤眼睛，心早已飞到外面：游泳，钓鱼，采桑叶，抓知了。。。。。。。文革开始后，学校停课了。父亲对我说‘其实，学习不一定需要教室和老师，可以自己学’。我找来哥哥姐姐们学过的课本，试着自学。在父亲不断的鼓励下，小学还没毕业的我，一口气把初中一年级的课程全学下来了。向来讨厌上学的我，从此找到了学习的兴趣。
说到讨厌上学，还有件不得不提的事。那是小学四年级的一天，学校出了事：社会上几个流氓跑到教室里来打伤了同学。学校为此停课三天。这一停课可把我高兴坏了，等想起该去学校时，五天过去了。同学跑来告诉我：‘老师要罚你呢’。我一想，以前逃学也就一两堂课，半天的事。这回两天了，可不是个小事。越想越怕。第二天早上，在教室门口转悠了半天，硬是没勇气进去。心一横：本来就觉得上学烦人，干脆不上了。那时也不知道考虑后果。此后，每天早上照样背着书包出门，中午照样去父亲单位吃饭，不同的只是不再去学校了。成天在外快乐着，真是少年不知愁。直到一个多月后，老师托人捎信来，让父亲明天到学校去一趟。我这才又感到害怕了。心想：这下完了，全家知道这惊人的消息，还不口诛拳伐把我骂扁了，揍扁了。日后肯定要加大监管力度，那我再也抬不起头来了。第二天，远远看见父亲回来，我的心就跳的咚咚直响。可令我迷惑不解的是：父亲进门后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好象什么也没发生。我想：是他没去呢？还是老师不在呢？我从各个角度偷看父亲的表情，丝毫找不到答案。直到晚饭后，父亲把我叫到一边，从他那表情可看出他知道了一切。他告诉我，这事让他大吃一惊。让我解释原因，问明我每天都去哪了，干什么了。他很严肃地讲过一番道理，在我向他作出保证后对我说：‘此事到此为止。明天一切从头开始，好好记住教训。’心中的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从此后我再也没逃过学。我感激父亲，他一直为我守住这个秘密；我感激父亲，既把我拉回到正道上，又呵护住了我那颗脆弱的自尊心。这份感激一直延续到现在。
十三岁那年，家里下放前，父亲和我有过一次谈话。三十多年过去了，可那情景我依然记得非常清晰。当时家里已定下来要下放农村了。我刚进中学，学校也将连锅端地下放。一天晚上，父亲叫我在他跟前坐下。心情沉重地对我说：‘我们马上就要去农村了，你们学校也要迁农村去，那边是什么样子，将来又是怎样都不知道。让你跟学校去吧，又觉得你太小，我们不放心，把你带着一起去吧，又不知那边有没有学校，怕你以后没书读了。你们学校虽也去农村，但总归还是个学校，可能多少还能读点书。所以非常矛盾，拿不定主意。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关你的前途，还是由你自己来决定为好。’父亲以一种把我当着成人的口气和我交谈。我一下就觉得自己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遇事应该自主自立了。那次我选择了跟学校去。几周后，父亲他们先走。学校要迟一个月下去。所以只身一人给父母亲他们送行。父亲后来听同行的人说看见我流着泪跟着车队跑着。顿觉肝肠欲断，欲哭无泪。伤心至极。
父亲知识渊博，也极为重视孩子们对知识的摄取。我们小时侯，他给我们订了多种报刊杂志，买了许多的课外书籍。我下乡后，父亲来信总是敦促我要挤出时间自学。告戒我一定要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他常说：‘有了知识，不管是在农村当农民，还是在城里扫马路都没关系。’我们兄弟姐妹名字中，共有的那个‘力’字，父亲就是取义于‘知识就是力量’。没受过几年正规教育的我，在恢复高考后，能赶上末班车考进大学，实在是受益于父亲的教诲。

我最为钦佩的是父亲的为人处世。父亲做事认真，为人正直，谦和，厚道。是个坦荡君子。在家里，他似乎没有不能公开的事。没有一个抽屉或箱子需要上锁。他厚厚的几十年的日记就安然的摆在书架上（可惜文革中全部丧失）。见我堕入情网后，他就给我讲述他自己失败的初恋及对心灵造成的打击。以让我从中汲取点什么。在单位里，所有的人都尊称他‘老师’。他曾对我说过，和他的旧时同窗好友们相比，在历届政治运动和文革中，他吃的苦头是最小的了。这与他的处事为人是分不开的。他看人多看别人的优点。但决不是无原则的老好人，而是疾恶如仇，遇见不平便会愤然而起。解放初期，他从大学转到机关工作。尽管工作卓有成效，但因为不愿意迎合领导的意图去吹捧而遭到排贬。退休前，在一次职称评审会议上，一位斗大字不识几个的领导在会上大放撅词，阻拦评选一位他不喜欢的人员。父亲当堂严词斥之，令其汗颜而败。此事其梗梗于怀，后在父亲的职称晋升时施与报复。我觉得这也值得，丢掉的是职称，守住的是气节。
解放前，父亲只身去某地调解土地纠纷。当地的豪绅争相施与巨额贿赂。父亲一概拒之。最后相争的几大团体见父亲是如此刚正处置，对结局均为满意，且为父亲的为人所感动。六大团体联合打制了一六连环金镯增与父亲。父亲仍然坚决不受。事后，当地一塾师送诗一首给父亲：
七律四章
谨呈仁杰先生教正

记得勘洲的早春，梅花红映草鞋新，
东风不及君公道，绿柳初黄也未匀。

舌敝唇焦为划分，六团如此解纠纷，
垦民笑指轻相语，息事宁人是郑君。

洲少人多苦不宽，垦民得地小如丸，
虽然了解违初愿，能息争端也喜欢。

不淫富贵不移贫，仁杰由来性本仁，
克已最难难处克，同胞数遍只斯人。

其中最后四句乃父亲处世为人的真实写照。

战乱年代父亲也是少年离家，求学在外。吃尽了艰辛。一度疾病缠身，体质很弱。一位给他看病的郎中曾断言他‘不永年’。但父亲是个非常自律的人。起居饮食很有规律。平时非常注意饮食的平衡和体质的锻炼，每天外出散步十多里路。坚持洗冷水浴，每年能洗到十一月份。南昌的十一月可是穿毛衣毛裤的季节。我也曾试过，冻得直打哆嗦。父亲一生戒过两次烟。第一次是我童年时。一天父亲领我上街，在店里买了盒听装的中华牌香烟，对我说‘抽完这，我就不抽了’。果然，父亲戒烟了。后来文革中父亲受到冲击，接着又被下放农村。苦闷至极，复又抽烟。几年后落实政策回到原单位不久，第二次戒烟。和第一次一样简单，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一直戒到现在。我自己不抽烟没感觉，后来见了身边许多人屡戒不断，才感受到父亲的毅力令人钦佩。如今八十九岁高龄的他依然耳聪目明，行走疾步如风。

我为父亲而自豪。我深爱着我的父亲。遥遥地为他老人家祝福：愿他健康快乐。

2002年6月15日（父亲节）
于Motre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