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

　　 　　八岁那一年，我改了姓氏。爸爸妈妈离婚了，法院把我判给了妈妈。我们搬到外婆家住，妈妈、 外婆、外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阴云密布，再凑近一点，我还看到妈妈红红的眼睛。外婆跟我说， 沫儿，你要听话，不要惹妈妈生气。我点头，瞪大眼睛拼命点头，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我知道离婚就是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外婆家在老城区，小小的四合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 天井。黑洞洞的屋子，阴暗而潮湿。我想念原来的楼房，我们家在六楼，可是我一口气就可以跑上 去，房门钥匙在胸前一蹦一跳。班里很多同学都有家里的钥匙，我们都把它挂在胸前，银色的钥匙 在太阳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神气极了。可是我现在再也不需要钥匙了，四合院的大门是用木闩栓 起来的，晚上的时候外婆再在上面加上一把硕大无比的铜锁。外婆不给我钥匙，外婆说四合院的门 白天都是开着的，家里总是有人，要什么钥匙呢。再说，小孩子家家的，万一把钥匙弄丢了怎么办？

　　 　　可是我每天还是挂着钥匙去上学。走出四合院的大门，我就从书包里掏出原来的那串钥匙。我 把它套在脖子上，我不要班上的同学看到我有什么改变，即使只是一串钥匙。

　　 　　妈妈说，记住，从今后你就叫“吕沫儿”了。妈妈的表情很严肃，眼睛一直是红红的，让我想起 再小的时候养的一只兔子来。我叫它兔兔，我喂它吃胡萝卜，我看到它红红的眼睛。那个时候我还在 读幼儿园，外婆每天下午接我回家。她牵着我的手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马路，在每一个路口顾盼张望。 我嚷嚷着对外婆说，快点啊，我的兔兔要饿死了。可是后来我的兔兔还是死了，它一动不动地趴在笼 子里，再也不会用红红的眼睛望住我。我坐在阳台上，陪着笼子里永远也不会再动了的兔兔哭了好久 好久，直到我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爸爸过来把我抱起来，他坐在阳台的摇摇椅上，他说，沫儿乖， 不哭，爸爸以后再给你买一只兔兔好不好。爸爸用满脸的胡子鬓扎我，一点点疼疼的一点点痒痒的。 我破涕为笑，闪躲起来。

　　 　　可是爸爸从那以后就开始忙碌了，成天见不到人影。妈妈做了一桌子的菜，房间里弥漫着诱人的 香味。我使劲地耸了耸鼻子，香极了。妈妈问我，沫儿饿不饿，吃饭吧。不，我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我跑到阳台上，趴在上面往下看，偶尔会有几个骑车的男人，却都不是爸爸。我饿了，肚子开始叫唤。 太阳下山了，天慢慢地暗了下来。我坐在爸爸常坐的摇摇椅上，摇啊摇啊。阳台的内壁上有一只小蜗 牛，背着一只奶白色的螺旋形的壳企图往上爬。它爬得好慢好慢，缓缓的，几乎感觉不到它在移动。 我把它抓起来，放在手心，我想助它一臂之力，我只是好心而已，却失了手，蜗牛从六楼的阳台上坠 了下去。

　　 　　我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孩子，曾经让一只兔子和一只蜗牛过早地逝去。我的父母离了婚，从此我 要改姓叫做“吕沫儿”。我住在外婆家小小的单间，黑乎乎的屋子，关了灯以后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寂暗。很多次我都做梦梦到原来的楼房，那把摇摇椅还在原处。我爬到摇摇椅上，然后再爬到阳台的 边壁上。我站在上面，往下跳了下去，像曾经坠楼的蜗牛，我也从六楼的阳台上坠落。坠到一半的时候 我就醒了，一背的汗。总是在夜半的时候做着从六楼往下跳的噩梦，可是我没有尖叫，我只是被惊醒了 而已。八岁的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样的事呢？八岁的我其实还只是个孩子，早熟的孩子。

　　 　　外婆家的天井有一棵葡萄树，枝藤缠蔓。吃完晚饭，外公会到天井里抽一会儿烟斗。我搬过一把 小凳子，坐在天井的中央。外公坐在葡萄架下抽着烟斗，有时会听到“登登登”的敲烟斗的声音，开 始总是把我吓一跳，时间久了也就听习惯了。我用手托住腮帮子，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外公问我， 沫儿想什么呢。我转过身来，瞅着外公一声不吭。天渐渐暗下来，慢慢地外公也融在一片黑暗之中了。 我搬起小凳子走到自己的房间，听到天井里传来闷郁的怨忧的叹息声。

　　 　　班上的同学都叫我“养木耳”，因为我叫“杨沫儿”。第一次听到他们这么叫的时候我讨厌极了， 年纪小小的我也知道名字的美与丑。后来我就听惯了，我怕他们不再叫我“养木耳”，我怕他们知道 我父母离婚的秘密。我知道正常的家庭都有一对和蔼可亲的父母，他们当然也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 会有人像我和妈妈需要住到外婆家去，阴暗且潮湿的老房子总是让我在夜半的时候做噩梦，我一次次地 惊醒过来，却依旧是漆黑一片。

　　 　　十岁

　　 　　妈妈的眼睛不再是红红的了，外公外婆婆的脸上终于也不是愁云密布。很少见着妈妈，晚饭常常 是外公外婆和我三个人吃。外婆挟给我一只鸡腿，沫儿多吃点，都瘦了。我低下头沉默地扒着饭，几乎 要把头埋进碗里去。

　　 　　我渐渐地不爱说话，从改叫吕沫儿的那一天起，在学校我疏远同学们，我怕他们知道我家里的秘密，怕极了。在家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外婆叽叽喳喳了。我的生活很有规律，放了学回家做作业，然后 吃饭。吃完晚饭我搬着小凳子去天井坐着，偶尔会有见到小蜗牛在墙壁上粘附，它还是爬得很慢很慢， 背着奶白色的螺旋形的壳。我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挪动，我不再伸出手去好事地帮助它。我知道生命其实 是一件很脆弱的东西，只是轻轻地碰触，就会消逝去。

　　 　　我想念爸爸，我10岁了，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了。我想起爸爸满脸的胡子扎我的脸，总是让我雪雪 呼痛。妈妈不许我去找爸爸，她说爸爸又结婚了，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不要我们了。妈妈说着说着眼圈又 红了，妈妈说，沫儿，答应妈妈，永远都不要去找爸爸。

　　 　　可是我想爸爸呀，很想很想。作文课的时候，老师要我们写“我的爸爸”。我咬着笔杆子，我的 爸爸在哪里呢？我还是写了，我说我的爸爸总是用一脸的胡子扎我的脸，吃完饭喜欢坐在阳台的摇摇 椅上抱着我摇啊摇的。爸爸给我买了一只小白兔，我们一起用胡萝卜喂它，小白兔长得壮壮实实，可 爱极了……我很流畅地写好了作文，下课铃响了，我背着书包跑出去。爸爸，我的爸爸在哪里？

　　 　　我来到原先的楼房，一口气跑上六楼。我从书包里掏出钥匙，那串钥匙我总是带在身边。把钥匙 插入锁孔，却怎么也打不开，楼下传来有人往上走的声音，我拔出钥匙，跑下楼去。

　　 　　为什么要换锁呢，我的钥匙已经打不开原来的大门了。我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呜咽着。沉沉的 书包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突然间我想起那只坠楼的小蜗牛，它的背上的重重的壳，沉重得几乎让它 不能动弹的壳。

　　 　　为什么哭呢，没有人陪你玩吗？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我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我 用手擦去眼泪，才不是呢，我才不要谁陪我玩呢，我自己也可以和自己玩的。

　　 　　我也是常常自己和自己玩的，小女孩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那儿可好玩呢。她伸出她洁白 细巧的小手，走吧，我带你去。我不哭了，牵着她的手。

　　 　　是一片平坦的微许枯黄的草坪，有一棵树干横卧在上面。很大的褐色的树干，枝叶已经被锯走了， 光突突的。小女孩指着那棵树干说，就是这个了。

　　 　　这有什么好玩的呀，我撇了撇嘴巴。小女孩跑过去，从树干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树干微微轻晃， 站在上面有一些颤颤危危。小心呀，我喊。小女孩转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睛，她双手展平，像走平衡木 一样，终于稳妥地走到另一头。小女孩得意地说，我还给它起了名字呢，叫“塌木鬼桥”，好玩吧。

　　 　　我也站到塌木鬼桥上了，小女孩说，别怕呀，一点一点地，就走过去了。我低下头慢慢地挪动步 伐，一步两步，无数步之后，终于走到另一头。好棒哦，小女孩蹦过来，笑着拍手，我也笑了。爸爸 妈妈离婚之后，我很久没有笑过了。

　　 　　我叫杨琳，你叫什么呀？我们坐在“桥身”上的时候，小女孩问我。吕沫儿，迟疑了一下，我这 么告诉她。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个新姓氏，可是我喜欢这个女孩，杨琳，我叫她琳子。

　　 　　我们约好每天放学后都到塌木鬼桥会合。有的时候琳子会迟到，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会有很多 额外的事情要做。她没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从“桥”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 夕阳下，微风凉凉的，很舒服。我不停地在上面走，乐此不疲。琳子说每次从桥上走到尽头的时候， 就好像完结了一件事情般，畅快的感觉。我觉得她说得对极了。

　　 　　十二岁

　　 　　12岁的时候， 外公因病去世了。

　　 　　十四岁

　　 　　14岁的时候妈妈准备结婚了。妈妈把徐叔叔带到家里，外婆不住地满意地笑，于是我也跟着她 一起笑，尽管我不喜欢这个徐叔叔，可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笑。我已经念中学了，正式地在所有的 证件文本上写上“吕沫儿”这个名字。开始和小男生约会，年轻的心在胸膛里鲜活乱跳。一直延续着 与琳子的友谊，只是上了中学之后烦重的功课让我们的塌木鬼桥之约改为一周一次。

　　 　　我不再感到父母离婚是一件让人羞耻难堪的事。一些文艺爱情小说的阅读以及我自身溶于其中对 爱情的诠释，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我曾在日记里这样写：而爸爸，能够抛下妻子女儿去追 寻他所谓的爱情，美名其曰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这是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啊。以事论事，作为一个 感情的旁观者，我钦佩他的勇气，如果把自己换作他的位置，恐怕会有许多世俗的顾虑无法甩手抖去。 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可是我并不痛恨我的爸爸，却没有了10岁那年的依恋之情。爸爸这个称呼无法牵动的我心弦，我 只是一个没有爸爸的人罢了。曾经一次在路上偶遇，他和他的新妻子恩恩爱爱地散步。他看到我时还 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沫儿都这么大了啊，爸爸都快认不出来了。我只是用陌生的目光打量他，然后 一言不发地走开。

　　 　　妈妈说有事要与我商量。阳光很好，我和她坐在天井的葡萄架下，葡萄的枝藤已经非常茂盛了， 枝蔓交错着爬满了整个架子。外婆说今年就会有很甜的葡萄吃。几只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盘旋了 一会儿，就飞走了。

　　 　　妈妈说，你知道的，妈妈马上就要跟徐叔叔结婚了。我们本来是希望你跟我们一起住的，可是 你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我陪外婆住在老房子里，我打断妈妈的话。

　　 　　从来没有想过跟着妈妈嫁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我在黑洞洞的老房子住了六年，渐渐地适应起来， 晚上睡觉也不再会做那一些惨兮兮的噩梦。什么梦都没有，常常是一夜踏实地熟睡到天亮。在天井晒 太阳的时候会发现墙壁上爬着的小蜗牛，它们慢慢地爬，我看着它们，我从不伸出手去拨弄它们。我 已经适应了这个四合院子，不想有什么改变了。

　　 　　我已经十四岁了，不再是个小孩子，有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想法。换过两个小男朋友，初吻早就不 复存在。妈妈是无法理解我的思想的，可是我不需要她的理解，我只是不想改变什么。

　　 　　我和琳子在塌木鬼桥曾经所在的草坪见面。塌木鬼桥一年前就不在了，我们却依旧喜欢那个地方。 我躺在草坪上，嘴里衔着一根草。琳子，人为什么要结婚呢，结了婚又再离婚，多麻烦呀，那不是自 个儿在给自个儿找事做嘛。

　　 　　琳子坐在我的身边。我喜欢她的声音，清清的脆脆的，一直那么好听。琳子掳去了我嘴里那根草， 琳子幽幽地叹气，然后说，也许成人的世界里总有我们无法寻知的答案，就好像，他们同样无法理解 我们一样。可是沫儿，如果当初你的爸爸妈妈没有结婚，那么就不会有你。

　　 　　琳子重新又把那根草放回我的嘴里，琳子说，我庆幸他们生了你。沫儿，我喜欢你。

　　 　　我一骨碌爬起来，我说，琳子，我也喜欢你。

　　 　　没有什么朋友，一直没有。我相信琳子是上天赐给我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我都向她一一诉说。琳子安静地听我滔滔不绝，然后才发表她的意见。有的时候我会色迷迷地眯起眼 睛，不怀好意地跟她说，要是我是男的呀，就一定娶你做老婆。

　　 　　十七岁

　　 　　外婆把一盘洗好的葡萄端到我的房间，天井的葡萄已经熟透了，放在嘴里蜜甜蜜甜。外婆外婆， 我大声地叫，葡萄好甜啊，您也来吃啊。外婆没有应答。外婆，我又喊，我的声音在黑乎乎的屋子里， 特别空洞。

　　 　　小厅里，昏暗的灯光，外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外婆，我再喊，外婆没有回答我，依旧一动 不动。我害怕极了，我想起曾经死去的兔兔。

　　 　　外婆死了，医生说她是突发性心肌梗塞。

　　 　　琳子揽住我，我的眼泪一点一点渗入她的棉布裙子。琳子，我含糊不清地唤她，更多大颗大颗的 眼泪滑落下来。琳子说，其实外婆这样地去一点痛苦都没有，她会在天堂里笑的。好沫儿，别难过了。

　　 　　我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个不幸的人，曾经亲近我的人或物都一一远离我。亲爱的的琳子，你会一直 陪伴我吗？

　　 　　妈妈要我搬去与她一起住，我却倔强地留在四合院。琳子搬来与我住在一起。琳子琳子，我低低 地对她说，我只有你了。

　　 　　十八岁

　　 　　我不再与其他男孩子交往，我的世界里只有琳子。每一天我习惯在夕阳斜落的天井中等琳子放学 回来。琳子手中拎着三只饭盒，那是我们的晚餐，琳子学校的食堂供应晚饭。吃完饭我们在一张桌子 上做功课。

　　 　　琳子已经是个窈窕漂亮的姑娘。做罢功课，我会望着琳子发呆。她低着头认真地做功课，长长的 睫毛像把扇子一样散开来盖于眼睑之上。我无法描述自己对琳子是什么样的感情，抑或是姐妹、爱人、 亲人，什么样的感情都有罢。看着琳子的时候，心便特别平静。如果说，男人和女人是可以相爱的， 那么女人和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却没来没有跟琳子说我爱你，我们像姐妹那样要好，我们亲吻彼此的脸颊，我们脱去衣服在 一个花洒下洗澡，我们睡于同一张床不同的被窝，谁会比我们更要好。

　　 　　有一天洗澡的时候我用手抚摸了琳子的身体。18岁的琳子已经有一副凹凸有致的好身材。我喜欢 她的乳房，它们像一对成熟的水蜜桃傲立于琳子的身体。我的手轻轻划过琳子的乳房，细腻如凝脂的 肌肤，水蜜桃尖峰处的樱桃一点点。我的唇轻扫过琳子的嘴唇，缓缓的刹那。

　　 　　琳子说，沫儿，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琳子的脸上浮现些许红云，像一个娇羞的小新娘。我对 琳子说，我们不要分开好吗？

　　 　　琳子和我相拥。

　　 　　十九岁

　　 　　为了迎接黑色七月的高考，琳子用功极了。夜半醒来的时候，还见到她于书桌边嘴里念念有词地 背着什么或是做着大张小张的测试卷子。琳子，我唤，早就睡吧。

　　 　　琳子脸上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加深，我心疼极了。我对琳子说，再怎么样，还是身体要紧啊，生 病了怎么办哪。我也同样要于七月高考，却没有像琳子那样拼命，只是觉着，若是命中注定属于你的 东西，老天定是夺不去的。

　　 　　琳子总说她这段时间老是头晕，我跟琳子说，去医院看看吧。

　　 　　上课的时候老师说外面有人找我，琳子的爸爸站在教室外面。琳子的爸爸说，琳子今天去医院了， 医生说是白血病。我这才发现，琳子爸爸的眼睛红红的。

　　 　　我发了疯似的往医院跑。我想我也许命中注定便是一个不幸的人，所有与我亲近过的一切都会 舍我而去。老天总是太过地造物弄人，先让你拥有，然后让你失去。

　　 　　琳子被转移到无菌室隔离，化疗使她的头发日渐脱落。琳子说，沫儿，我是不是很难看。我使劲 摇头，挤出笑容，瞎说，琳子是最美的。可是我收起镜子藏到琳子看不到的地方。

　　 　　给琳子梳理长发的时候，青丝根根飘落，像秋后纷飞的落叶。秋后的落叶从树上一跃而下，时间 无法倒流，它们再也回不到原先的地方。

　　 　　琳子死了，从发现病情到逝去不过短短一个月。

　　 　　我的生命中注定会失去很多东西，有过的只是短暂的陪伴。

　　 　　我想起初识琳子时她的清脆的声音，为什么哭呢，没有人陪你玩吗？现在想来惚若遥远的天籁 之音。

　　 　　二十岁————三十岁

　　 　　我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里就读。大二的时候传来消息说旧城改造。跑去四合院的时候只是 见到满院子的墟瓦。

　　 　　毕业后做着一份简单的文员工作，之后也有认识新的男孩子，交往久了也许会跟他结婚，也许 过不了几年又会离婚。这个世界分分又合合，反正人总是爱这么玩着折腾自己，老天也会想出招数 整弄世人。

　　 　　无可猜测的未来，就好像曾经的那只小蜗牛，在一分钟前它是不知道自己会被坠下楼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