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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天可以这么蓝。原来海可以这么蓝。原来人的眼睛可以这么蓝。

两天以后，当江尧尧终于从晕机状态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的脑袋里冒出来了这三句话，她感觉自己象个诗人。在老七租的房子里，她很不幸地睡在了一张水床上。只要人躺在上面，那床就从来没有安静过，它很服贴地拥抱着你的每一寸肌肤，床内的水被人的呼吸积压着有事没事的晃动两下。江尧尧从飞机上下来，在这张床上睡了两天，发觉地上和天上没有两样，都是飘飘悠悠的。江尧尧有点怀念学生宿舍的木板床，至少它可以把你象一张纸一样摊平。如果让江尧尧来描述，睡在水床上的感觉，那就是——一堆被揉烂了的腌菜。老七说这水床很贵。一听人谈到“贵”或“贱”的问题，江尧尧就觉得论题本身使谈论者变得很市侩，象集贸市场上为了要应付买方的讨价还价，而不停地自吹自擂的卖瓜王婆似的农民。但江尧尧现在心情还不错，所以江尧尧更愿意把这理解成是异国生活的开始。从中国到澳洲，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贵不贵是其次，关键是在有区别。江尧尧发誓再也不坐国航的飞机了。从北京到布里斯班，好端端的航线硬是被掰乎成公共汽车一样。广州停一停，悉尼停一停，墨尔本再停一停，除了记得有不停起飞和降落的眩晕外，江尧尧觉得自己就象是一个被蒙了眼睛的骡子，被人驱赶着驮着随身行李不停地卸呀上，上呀卸……原先想象中令人神往的国际旅程，亲历之后才发现是这样的不堪。不过，Australia（澳大利亚），我总算来了。

澳大利亚给江尧尧的见面礼也挺独特的。因为有老七的特别提醒，江尧尧专门从国内带了两柄鹅毛扇，就是诸葛亮摇的那种毛扇子；老七说澳洲这边没有，天热的时候，其实是很需要的。谁知这扇子给江尧尧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在从悉尼国际机场入境时，江尧尧认真地通读了报关单。没有带烟、带酒、带电器、带生物制品、带任何食品——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在所有的报关项目栏里填上“NO”，然后，直接走到绿色通道排队。通道口，一个身穿制服，身材矮墩墩，并有些臃肿的白种女人很客气地示意江尧尧打开行李箱，她要抽查。她在翻检江尧尧的行李时，好象聊天一样随和地问江尧尧：“你有没有语言困难，你需要翻译吗？”虽然江尧尧的英语程度足可以应付这样的场面，但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的她还是紧张得无所适从，惶恐地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NO”。那个验关员依旧是面带微笑，例行着她的工作，继续问的还有诸如“你是否携带有违禁品”，“你的旅程愉快吗”之类的话，但此时的江尧尧已经听不懂她说的任何问话，只能把视线移到她打开的行李上，用眼角的余光来继续关注那个张翕频率很快的嘴。验关员继续微笑着，直至她象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那两柄羽毛扇，并把它们单另拿了出来。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江尧尧开始有些惶惶然了，她不知道这扇子和海关有些什么关联，只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吓得有些心虚了，一个劲地用手比画着摇扇子的姿势。虽然，这位验关员在和同事耳语了一阵后，边指着行李台上的违禁品分类图示中“鸟类”的图画边解释，最后，还是把那一对羽毛扇还给了江尧尧，并在给她放行时，仍旧微笑着向她说着“Thanks”。于是，江尧尧在持续的战战兢兢中走出了海关，带着满头的汗水和她的“鸟类”制品，真正意义上合法地走进了澳大利亚。当然，那位负责的验关员的解释，江尧尧依然没有听懂，但她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当接机的老七欣喜地见到疲惫的江尧尧，惊讶地望着她手中的两柄毛扇时，江尧尧什么也没说，只是勉强地笑了笑。初出国门的新奇感和胆怯使她没有勇气去转述或评论澳洲人超凡的联想力。

江尧尧醒来时拥着老七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现在我郑重宣布，这座岛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老七听着她的气贯云霄，有些一楞一楞的。江尧尧嗔笑说：“这是‘酒井’必修课，你不懂的，可能我们有代沟。”老七还是不懂。但他想弄懂。江尧尧却不太想解释。有些默契是解释不来的。一如“酒井”中的那种神会和神交，只有住在樱园9#楼宿舍中的男生女生，以及了解那些男生女生的同龄人，他们才会象保有一份专利一样地保有着它们。其实，江尧尧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属于你，包括你自己。也许人们就是为了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来到这个世上。因为年轻，所以押注爱情。

到澳洲的第三天，老七带着江尧尧参观他们住的这个社区。他们手牵手地走在蓝天白云下面，江尧尧看什么都觉得很新鲜。老七对江尧尧说：“在这里生活了一年，我才慢慢觉得，也许我们选择出来是正确的。在国内，人们常说有钱有什么买不来？其实不是这样的。有钱也买不来这样没有污染的天空，买不来这种甜到了心里去的空气。”江尧尧漫应着。她还没有太多的感慨，她只是象个刚进城的乡下女孩一样，满心欢喜地看着那些原先只在画报上见到过的那种澄净，那种清透，那种原始的自然美。Toowong Village是Toowong区的社区核心，那些公共消费、公共娱乐、公共服务设施都集中在这上上下下的四层楼中。整个Toowong Village有点象个椭圆形的室内体育场。楼顶是玻璃搭架的弧形穹庐，各个有橱窗的单位精致地连接着环抱成形。吃、穿、用、玩，以及邮局、地铁站、药店、旅行社、书店、银行、全科医生诊所都囊括了进来。各种皮制、木制的沙发座椅象花边一样点缀在每层楼边。老七介绍说：“澳洲人少，想多见一点人气，就常到这种地方来。这里不象武汉，有江汉路，还有汉正街；过了长江还有中南和徐东平价；这里每个社区就这么一个Shopping Center，不过，你要是想逛的话，也够你逛的。我来这里一年多了，还从来没有把这里逛完。”江尧尧问：“这里的东西贵不贵？”老七说：“没有换算着比较过。我不买东西，是不是最厉害？”老七一边说一边牵着江尧尧的手，上了手扶电梯。电梯很长，坡度平缓，很多性急的年轻人就如履平地般地在上面走着。老七和江尧尧侧着身子给他们让道，两个人贴得更紧了。电梯出口处的两边各置着一幅天蓝色的皮制沙发。沙发是面对电梯的。站在电梯上的老七不经意瞥见坐在一端沙发上啃着干面包的汪瑾。汪瑾很显然也看见了老七。但当老七他们走下电梯时，汪瑾就不见了。于是，老七和江尧尧就坐在了汪瑾刚刚坐过的沙发上。喇叭中一个很有磁性的男声广播着，向大家介绍着这一段时间中Toowong Village的各种公益或者促销活动。他用那种很正式的广播与语速，足以让江尧尧听得懂广播里的每一个单词。江尧尧很欣喜地跟老七说：“我太了不起了，广播里的我都听得懂。”老七说，那当然了，你的TOFEL、GRE都考了那么高的分，这点英语听力算什么。因为经历过海关的小插曲，江尧尧明白应试英语和实际英语还是不一样的，但还是很满意地说，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什么都是最好的？是呀，语言还要适应几天，毕竟是人家第一次出国嘛。老七拍了拍江尧尧的头说，傻丫头，再呆几天你就什么都适应了。其实，外国人也是人，在哪儿都一样。中国有什么样的人，外国也有，疯子、傻子、叫花子，外国一样也不缺。听了老七的一席话，江尧尧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则取笑外国人的笑话，于是，摇着老七的手说：“对了，我当年在北京学GRE的时候，曾经听到一则笑话。说的是非洲有个国家元首要去访问美国，为了表示亲善友好，他事先专门学了几句英语。人家教他，你下飞机后，见到克林顿说的第一句应说：How are you（你好）？，这是很有礼貌的问候；接着，要跟克林顿的随员握手，对着那些美国官员应该问：Who are you（你是谁）？；最后，把双方都介绍完了，克林顿会说我们很高兴能有这次的会晤，你就应该附和道：Me too（我也是）。这个国家元首在访问前背了好多遍，终于记熟了，而且发音都是标准的纽约口音。当他下飞机走上红地毯时，由于激动，他竟然忘了先说‘How are you？’就直接对克林顿说‘Who are you？’；克林顿一贯幽默，天下人都认识我，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于是，他把这当作是对方开的一个小玩笑，就以玩笑话应答道：‘I’m Hilary’s husband（我是希拉里的丈夫).’非洲国家元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Me too. Me too.’”老七笑了，说这很有趣。他的笑，不是开怀的、前仰后合的那种。老七笑得很有分寸。江尧尧本想着老七会笑得无所顾忌。她第一次听人讲这个笑话时就是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的那一种。看到老七的反应，江尧尧想，也许是我的演绎不够传神、不够逗乐吧。江尧尧突然有一点怀念那个给她讲这个笑话的人了，他讲得真好。听他讲这些笑话，心里的花都要给笑开了。那个会编笑话、会讲笑话的人叫沈渊。

第四天，老七带江尧尧参观布里斯班市区。江尧尧才感觉，天，地，人，好象都被换了一种色彩，深深浅浅的。自己好象透明人在其中穿巡，浑身长满了惊恐的眼睛。老七说：“我们在澳洲安家了。”江尧尧想到了一件别的事情。她告诉老七：“我出国前，家里人在武汉办了几桌酒。吃饭的时候，很多人来敬酒，我有个小表妹说的话最逗。她问我：大姐姐，你到澳大利亚了，住哪儿呀？我说，住老七哥哥的房子里。她又问：那你们是睡上下铺吗？”老七大笑起来，说：“这个小家伙这是幼稚得可以。亏她想象得出来。”江尧尧说：“我也这么幼稚过，只是没有人帮我纪念住而已。”老七说：“幸好那时候我没有遇见你。”“为什么？”“我不喜欢过童话一样的生活。”

第五天，老七带江尧尧参观中国城。那里有中国式的牌楼庭院，有凤冠霞帔的古人造型，有飞檐斗拱的舞榭歌台，还有张灯结彩的中国式喜庆。在主街的核心，高悬着一面澳大利亚的联邦国旗，旌旗迎风招展的样子，使中国城的气氛看上去有些怪怪的。说不清是那种中西合璧的气派，还是一种被殖民化了的融合。江尧尧还不是特别习惯在抬头望天的时候，望见的是和天一样的蓝色的旗。这么多年来，江尧尧做梦都想出国，但在赴澳临行前一天，她还是起了个大早，披星戴月地赶到天安门广场去看了一回升国旗。祖国的分量，使那面红彤彤的旗帜象火一样在她心里燃烧着。如果不是因为出国，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想着要去天安门看升旗，但她拿着机票在那样一个庄严的场合听到国歌、看见国旗，内心的激动和复杂是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老七拉着江尧尧在牌坊旁的小亭子里坐下，说：“这是澳洲最漂亮的中国城，成龙拍《白金龙》时，特意选的这里做外景地。”紧接着，他意味深长说：“看看这里的中国餐馆，也许以后这里就是你上班的地方。”那天，老七带着江尧尧在中国城最好的“皇上皇酒楼”喝了中午茶。“皇上皇”的粤式茶点做得很地道，但是江尧尧一点胃口都没有。是什么原因使她对曾经最爱的粤菜没有食欲，连江尧尧自己都不明白。老七问：“你怎么吃这么少？”江尧尧撅了撅嘴说：“没胃口。也好，对我是减肥，对你是省钱。”老七说：“好老婆，老想着替我省钱。没事的，我还供得起你。况且，你这么好魔鬼身材，干嘛还减呀，别减坏了身体。再说，在澳洲生活的中国人，没有几个胖子。”江尧尧调皮地说：“对呀，光睡着水床我就胖不了。”老七说：“你怎么老是和我的水床过不去呢？我是专门选的有水床的房子，还想着你会夸我浪漫呢。”江尧尧听着，没有做声，但心想：要浪漫，我才不会跟你来这里呢。你连“酒井”都不懂，还谈什么浪漫？

在老七的实验室里，江尧尧发了几封Email。给父母报平安，说了一些粉饰太平的话。给于玉——江尧尧在国内最好的朋友，象模象样又不疼不痒地描述了她在澳洲这几天的生活，总有些虚荣的成分在里面；末了，她让于玉代问还在国内的其他朋友们好。她不知道于玉明不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她不关心有多少人得到这间接的问候，她只希望能通过于玉让沈渊知道。她不敢给沈渊直接发信，因为她告诫过自己要永远忘掉这个名字。

老七利用星期天，设计了一个他和江尧尧夫妻两的共同网页，把艺术处理过的结婚照和为数不多的合影全部放了上去。俨然一对恩爱得透熟了的夫妻。和所有的影楼照片一样，他们拥有俊男靓女的统一规格。因为定格了生活中不可重现的美丽，所以照片成了他们炫耀的本钱。照片上老七一身礼服打扮，温文尔雅而又英俊潇洒。摄影师用灯光回避掉了他皮肤的黝黑，用半身取景遮盖了他已发福的肚腩。江尧尧的美艳在浓装艳抹之下更显得咄咄逼人。当他们分别把照片成列给各自的好友看时，总会换来不知内情的赞叹。“你老公真帅呀！”或是“你们的长相好配呀！”要知道在影楼美丽生产线里制作出来的产品是没有不般配的夫妻相的。这也是江尧尧不愿在结婚的宴会上请太多好友的缘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太多，评价太多。但结婚那天还是让她觉得别扭。当时江尧尧思考了很久，决定只请于玉一个朋友。原本她是连于玉也不想请的，她怕自己丢不起那个人。思来想去，结婚这么大的事，总要个自己的朋友作个见证吧，于是就在婚宴前两个小时，象聊天一样给于玉挂了个电话，说想请她吃顿饭，于玉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出现在她的婚礼上了。于玉也省心，白吃了一顿喜酒，还省了一笔贺礼的钱。江尧尧的婚礼排场不大，只请了四桌，于玉落座下来，问江尧尧：“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江尧尧说：“除了我爸爸妈妈、老公和你，其他的我也不认识。”江尧尧不认识他们似乎并不妨碍那些人起哄，婚礼庸俗而热闹的进行着。大家吵吵嚷嚷的让新娘新郎介绍爱情经过，老七半醉半清醒着笑眯眯的就拿着话筒说：“没什么好讲的，我对她垂涎以久了。今天终于大功告成。”当于玉把目光从老七移到江尧尧身上时，她发现江尧尧正无奈的望着她。在场所有的来宾哈哈笑过之后，江尧尧知道只有于玉明白其中的故事。老七真是个老实人，“垂涎以久”这个词最恰如其分的定义了他和江尧尧的关系。江尧尧问于玉：“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于玉说：“问你自己的感觉吧。”于玉接着反问：“这么快结婚，你考虑好了吗？”江尧尧说：“我和老公认识五年了，你知道的。你别看他其貌不扬，他蛮优秀的，看上他的女孩子也不少，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等着我，也挺难为他的。”于玉有些不习惯地听着她把老七称为老公，说：“不用给我解释，自己觉得开心就行。”于玉紧接着问：“你什么时候出国？”“肯定很快了，我老公帮我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他说和我分开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愿多过。”江尧尧有些炫耀的说。“走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去送你，”于玉说：“你的事，沈渊问起来，我怎么说？”江尧尧说：“他是我已经翻过去的那页纸。”于玉问：“真的无所谓了？”江尧尧看似不在乎地说：“那就麻烦你帮我记着他吧。”

在设计好的网页上，老七加了一句主题语“My wife says I am a cool boy（我的妻子说我是一个很酷的男孩）。”江尧尧看了，有些娇嗔地问老七：“瞎写些什么？”老七说：“原话不是这样的，但至少你心中是这样想的。”江尧尧说：“你这么了解我？”老七反问道：“难道不是吗？”江尧尧摩挲着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她肩膀上的手说：“老七，告诉我，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吧。我来澳洲可不是想当个无业游民的啊。”老七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马上念书好象不太现实，先去打份工比较实际点，顺便还可以强化提高一下英语。那天我们去过的中国城有几家餐馆在招人，你可以去试试。”江尧尧办开玩笑地说：“把我当摇钱树了。”“我的奖学金也够我们过日子的，其实是没有什么太大的经济压力。你去打工挣的是你自己的零花钱。女孩子的私房钱自己支配。你刚来这几天我陪着你到处转悠，老板都找我谈话了。课题很紧，以后我也不能工作时间老陪着你。出去打工，接触社会，认识一些朋友，也可以打发一些寂寞的时间。一个人在家久了会很闷的。”“好啊，我听你的安排。既然来了，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不过，我还是想读书，镀镀金。先体验一下生活可以，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在餐馆里打工。你可不许对我不好。”“当然了。现代社会变化这么快，什么都是暂时的，可以一辈子不变的事情只有——我爱你。”“哇噻，我好感动好感动喔。你真是一个cool boy。”“这不，你又说了一次我是cool boy了，哈哈。”

夜晚，江尧尧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一个男人在布里斯班的主街牵着手不停地走。她记不清那人的长相，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老七。那人很高大，很魁梧，让人很有安全感，他们俩说了很多的话，但醒来后的江尧尧一句也记不起来了。或许是许雪寻。或许是沈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