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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与中国文化同中之异、异中之同
送交者: 高伐林 2011年03月17日16:03:15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无疑,中国唐风对日本民族的进化发展起了重要作用,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可是,日本开放了几百年之后又重把盖子盖紧,中国文化在这个密封的反应釜中,与原有文化掺合、升华和沉淀。十九世纪,日本的盖子被欧洲列强撬开,又灌入大量西方文化,反应釜里的东西被七搅八搅,完全是和式风味了


◆高伐林


  按:多年前在“文革”后
中日关系处于蜜月阶段,写过一篇散文《唐风与和魂》,在中国大陆一家文学杂志发表。值此日本陷于浩劫,中国也屏神敛息地焦灼注视之际,重新翻出来看看,似还并未完全过时。
  我这一组文章中,多次提到山形县、仙台市等地,正是受到这次地震、海啸重创的一带。而正遭受核灾难的福岛,当时我也曾经路过。不知那些山川,那些红叶,那些屋舍,那些朋友,如今命运如何?


  乍到日本,我常常有一种还在故国的错觉。
  ——到处是红枫,到处是黄栌,到处是菊花……别的树木花草葱翠的音符都落下了,连松柏也转为墨绿、溶进淡紫山岚的和声背景,山野变得无比空旷疏朗之际,秋之声交响乐展开了,整个山野与我的整个心都一起燃烧……哦,我是在日本东北名胜藏王山,该吟哦“扶桑正是秋光好,枫叶如丹照嫩寒”(鲁迅1931年12月2日书赠日本友人、学生增田涉君),还是在北京香山,该咏诵“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
  ——烟雨朦朦,水汽氤氤。站在桥边凝望,一重又一重楼影、树色、波光浑浑莽莽,迷迷茫茫。树荫深处,古堡穹顶挽一抹夕晖,在巍峨却不免孤寂的城堡墙上,无数藤蔓正纵横书写着回忆录……我是在大阪这座“水城”的街头徜徉,还是在北京紫禁城角楼下的护城河边漫步?
  太像了,太像了。
  不,这不全是自然风光相似的缘故,似乎来自更广泛的原因。


我是秋天到日本的。日本的秋色与美东相比,不遑多让。(网络图片)

中国多少宝贝到了日本?

  也许因为无论招牌广告还是电视屏幕,满眼看见汉字吧——一位同行者本是“日文盲”拿起一份《饭店旅客须知》,居然连猜带朦地弄懂了大意。
  也许因为日本人模样与我们相似吧——长崎一位日本朋友开玩笑说:“除了我们日本的姑娘腿短一点、粗一点,别的都一样!”
  也许是因为节日风俗的相近吧——五月五日,日本人也要过端午,门上摆昌蒲叶,室内挂钟馗驱鬼图,家家户户吃粽子、糕团,许多地方的河流湖泊,也“龙头舴艋吴儿竞”;七月七日,日本人也要过七夕,家家户户在带叶的竹枝上挂满纸鹤纸马纸船……
  相似是全面的。从中国传去的东西——孔夫子与瑟琶竹笛,李太白与围棋,锅贴饺与三彩陶器,针灸与红瓦屋脊——数不胜数。而唐牡丹、唐驹、唐门……这些名称就指明了它们的来源。
  有两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尤其深。
  我们到大阪东洋陶瓷美术馆参观,馆长兴致勃勃地向我们展示两件被日本文部省(即文化部)定为“国宝”级的珍贵文物:一件是中国南宋建窑出产的油滴天目茶碗,一件是宋元龙泉窑出产的正清花瓶。馆长指点着,小翼翼压低了声音说话,好象怕震碎了、惊扰了这两件玉洁冰清、晶莹温润的无价之宝。
  那几天这个馆正举办元代以来青花瓷器展览,从日本国内各处荟集了一大批展品。馆长领我们去欣赏一件青花凤凰草虫纹八角瓢形瓶,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姿势说:“这也是一件宝贝!我亲自去借,一路就这么……用手抱回来的!”
  在这个异彩纷呈的珍宝丛中,我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我们祖先多少智慧的结晶流失到海外!在海外它们又是怎样默默而凿凿地证明我们祖先的智慧!看眼前这些参观者屏神敛息、目眩心醉地凝望唐三彩壶、琉璃盏,那种错觉又来了:仿佛是自己的同胞们为前辈的艺术造诣折服、倾倒似的……
  如果说中华古代文物与日本公众日常生活毕竟关系不太直接,那么,和服带就不同了。日本妇女在社交场合爱穿五光十色的和服,名堂极多——例如有种“十二单”,是过去皇家闺秀的皇服,十二件套着穿,领口呈现“十二月色”。穿和服至关紧要的是系带子,系法因年龄、季节而异,多达数百种。日本人讲究“背景美”,舞蹈戏剧中女性常常脊背冲着观众,就是着意让观众欣赏她们身后标新立异的和服带系法。我们参观了博多织锦制作的“博多带”,那正是日本女子不惜重金捜求的,一条手工织的博多带售价8万日元(当时相当于人民币1200元)。
  陈列馆的负责人,一位个子矮矮的老头,如数家珍地讲起了历史:中国南宋末年,一位工匠和一位和尚到临安(今杭州)拜师学艺,学回了中国江南织锦的手艺,七八百年来发展到今天的水平。织锦最有名的五色象征着“五德”:青为仁,赤为礼,黄为信,紫为德,绀(天青)为智——看来,日本人学到的不光是织锦的技艺,还学到了儒家的精神。老头儿微微低下头,慢慢地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是能有一天到贵国寻访当年培养日本徒弟的那位师傅的后裔——尽管他也许不是干这一行的。我要当面感谢他的先人对日本人的恩情。”我们不禁都为之动容。
  日本九州地区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町长(相当于中国的镇长?)陪来访的中国青年参观了一天,在宴会上他举着酒杯对这些晚辈学生说了一大堆崇敬中国的话。还有一位日本青年在野餐时对我说:“如果天神突然把来自中国的吃食器具一概没收,也许我们只剩一亿人和一群海岛了!”



身着和服的
日本女性背影。(网络照片)

并不是中国文化“海外版”

  我不怀疑他们的诚恳,但是这些话当然并不确切,对日本多看看多想想,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日本毕竟不是中国,相似之处甚多,相异之处更让人注意。
  无疑,中国古代文化对日本民族的进化发展起了重要作用,唐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可是,日本在六到八世纪开放了几百年之后,又重新把盖子盖紧了。中国的文化在这个密封的反应釜中,与原有的文化掺合、发酵、升华和沉淀。十九世纪,日本的盖子被欧洲列强硬行撬开,又灌入了大量西方文化,这个反应釜里的东西被七搅八搅,完全是和式风味了。要是以为日本文化就是中国文化的“海外版”,大和民族就是日本国籍的“华侨”,就大谬不然。
  社会制度不同,中国是社会主义,日本是资本主义,这勿须多说。生活风俗习惯与我们也差异日大。睡榻榻米、吃生鱼片、男女同厕同浴之类不去说它,节日尽管名称相似,含义迥然有别。就说端午吧,日本并不流传古代楚国大夫屈原悲愤自沉的传说,也没有忠君爱国的意义,而是单纯的男孩节,凡是小男孩的家庭,都要挂出鲤鱼旗。严格地说,他们端午节与我们也并非一天。他们是阳历五月五日,我们却是阴历五月初五——日本也还讲阴历,但大部分传统节日如七夕、孟兰会都“阳化”了。
  日本借用了中文的部分字形的语音,但许多汉字的含义与我们现代汉语中的意思大相径庭。一上街,我们的女翻译就要来出我们的洋相了:“你们说,那是什么意思?”她指着招牌上大书的一个“質”子。
  “‘質’……质量呱呱叫,优质——这是广告语言么!”
  “那个呢?”她指着另一座大楼上的“明治生命”。
  “‘明治’……明治天皇,明治年间,这里就是个名称呗。‘生命’么……药房?急救站?接生院?”
  “哈哈哈……”她笑得弯下腰,手又一指,“那个呢?”——“大割引”。
  “割下来……引走……”我们语无论次了。
  她笑够了,才告诉我们:“質”相当于我们国家过去当铺外高悬的“当”字(它用的是古汉语中“抵押”之意);“生命”是人寿保险公司的招牌;“割引”则是减价。此外,“会头”(会长);“御手洗”(卫生间)、“大出壳”(大展销)、“无料”(免费)之类字样,不知所云,一旦弄明白了,都不禁为之捧腹。
  日语与汉语更重要的区别,是语法规律不一样:中文是固定语,靠一定语序表达特定语法关系;日文是粘着语,靠一定结构的助词表表示特定语法关系。日语近年来词汇中的“外来语”越来越多,也形成一大特色。所谓“外来语”,就是直接把其它语言中的词汇音译过来使用。汉语中这种词汇也有,象托拉斯、白兰地、摩托、吉普之类,但多是专用名词,数量也不大。而现代日语中外来语真有蜂拥而入之势。许多都是普通名词,象大楼、饭店、出租汽车等等。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日本向世界敞开门窗的态势。日本人似乎不愿费神将外国传入的新事物、新概念意译成日本语,干脆音译,这固然省事,但在语言发展上不知利弊如何。平时听日本人说话,译音的外来语词汇夹杂其间,他们仿佛习以为常了:“请问抛撕拖在哪儿?”“挺远,在那座脱衣咧前边。坐塌苦稀去吧!”“抛撕拖”,信箱也;“脱衣咧”,厕所也;“塌苦稀”,出租车也。一谑!

集体本位:塔与网

  在三重县一座诚市,我经历这么一件事:气氛隆重热烈的宴会厅里,主人郑重其事地宣布议程:“现在,由××市长向中国客人们赠送礼品!”掌声四起, 照相机灯光亮个不停,市长庄重地递过包扎得漂漂亮亮的礼品,我们团长代表大家接过来,再三道谢。按习惯礼节,不便当场拆封(西方风俗,倒是习惯当场拆开看个究竟)。回到饭店,我拿到一份,鼓鼓囊囊却不太重。先解开仔细系成蝴蝶结的彩色缎带;又裁下粘贴得端端正正的市长名片;再拆开包裹得挺严实的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露出一个天鹅绒小盒;打开小盒,却又是一个小心缠好的塑料袋;打开塑料袋,终于结束了这一整套繁琐的工序,倒出什么?一枚领带夹!
  刚一“真相大白”,心里会涌起一阵受愚弄的感觉:礼品的实际价值与送礼品的隆重、礼品包装的慎重,反差太大了!可这样的事遇到一次又一次,慢慢了解了一点日本人,才明白他们决无愚弄我们的念头。在日本人看来,礼品轻重,不取决于礼品本身的实用价值,而取决于它体现的“情感价值”,或者说是这种价值的外化形式:“礼仪价值”。一支圆珠笔、一只钥匙串、一块袖珍电子计算器值不了几个钱,黄金有价情无价。郑重其事地包装,郑重其事地赠送,花费的时间心血精力凝结为远远超过实用价值的礼仪价值。本来他们时间观念强,收入又比我们高得多,与钱相比,时间是“贵重资源”、“稀缺资源”。
  我们在访问期间遇到多少这样的事例:有位姑娘用大半宿折了几十只表示吉祥的纸;鹤赠给中国朋友;有家老俩口和女儿用蛤蜊壳、花纸和小铃铛制作了47个小工艺品给中国客人每人一个。现在我的书柜里也放着一个小天鹅,用白绢和肥皂做的。送这件礼物给我的中村弘先生,拥有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他再三强调:“这是我夫人亲手做的!”——手工制品当然比机械制品贵重,前面提到“博多带”手工织的售价8万日元,用电脑控制机器织的才2万日元,质量一点不比手工织的差,可日本姑娘们还是要买手工的。
  这与日本人“务实”的说法并不牴牾:情感价值不也是非常实在的吗?一位符号学家会这样解释:“送礼是一种传达社会交往对话信息的符号。信息不仅仅由礼品、而且也由包装、赠送过程这一切传递。这一切构成了完整的符号,担负表示友情的功能。如果受礼者只看到礼品本身的实际市场价值,就拿错了‘密码本’,无法解读,更无法接收符号中蕴含的信息了。”
  由这一点说开去,日本人惯于“立体”地传达信息,包括用一些无形无色的“软渠道”,做到心照不宣,使对方领悟自己的意见。我们在日常交往中,常常觉得他们说半句留关句,话不说透,点到即止甚至未点到也止,让人费心思琢磨。开始我多少有点不耐烦或不解其意,慢慢明白了,对我说话的不仅是他的嘴,还有他的表情、他的手势、他的姿态甚至整个环境。创造的特定情绪氛围,让听者调动分析力和想象力,把握自己发出的弦外之音,这也许是日本人独到的一手吧?他们甚至给这一手起了一个专门的名称:“腹艺”,颇为形象贴切。
  日本人与中国人的差异,大量体现出这类小事上,很不起眼,隐藏其中的却是带根本性的观念的区别。
  拿集体主义来说吧。与西方的个人本位、崇尚个性充分自由发展相比,东方人确实是集体本位,更注意个人与集体——过去主要是家族,现在主要是国家社会——的一致。但中国人与日本人又很不同。中国人的集体为金字塔型,强调梯级服从,由塔基至塔顶,约束愈少而权力愈大;日本的集体为蜘蛛网型,强调整体协调,从中心到外围圈层虽明显,但网中心领导者受外围部下、受网的整体的牵制也很明显,以权谋私、逞性蛮干地搞“自由化”,要冒很大的风险。
  中国过去是一盘散沙,大量存在的小生产者渴望强有力的真龙天子执掌权柄,用铁腕把散沙捏成一团。这种历史条件下形成的集体意识,不可能不更具有外力强制的色彩。对于集体中多数成员来讲,选择这一集体,往往是因为别无选择,集体主义也就同时意味着自我压抑、自我牺牲——在集体的入口处总是类似恩格斯所形象地描绘的,树立着一块或显或隐的通告:为了集体利益,请你放弃你个人意志(一部分、大部分甚至全体)!
  而日本人的集体内部竞争、倾轧非常明显,邀功争宠、落井下石等等,司空见惯,但是团结和合作仍然是主流。在与许多日本人接触包括个别接触中,观察到他们在集体中表情非常明朗,洋溢由衷的欣悦,为什么如此?我向他们提出询问,他们谈到的理由大体有三方面:一是参加哪个集体是自己决定的,自己选的肯定是自己有兴趣、能发挥优势的集体;二是自己个利益与集体利益基本一致,就象树叶与树一样“一荣俱荣,一枯俱枯”;三是集体成员之间有亲近感,不仅是同志,而且象家人,用情感的丝绦挽系彼此的心,大家精神上都比较舒畅松快。
  一个饶有兴味的对比是:日本有名目繁多的各种团体、组织,从名称上就可以见出其强调和谐的特色:“日本友爱青年联盟会”、“世界青年之友会”、“日本和谐中心”、“主妇同盟”、“日本农业协会组合”、“日本商业界同友会”……我们中国大概只在“文革”中冒出过那么多群众组织,旗上赫然大书什么呢?——“全无敌”!“造反有理”!“斗到底”!“云水怒”!“驱虎豹”!……

血缘为纽带,家庭是支柱

  旋风式访问很快就结束、回国了。再细细回忆所闻,又感觉日本与我们在更深层次还是颇多相似、相通。
  我脑海里掠过与小野寺喜一郎的闲聊。他是日本最大的青年组织——拥有120万成员的日本青年团协议会的会长。他告诉我,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在日本东北山形县务农,收入来源主要靠田地生产。他担任日青协会长,从日青协领取一定津贴,那金额相比之下就微不足道了。每周他在东京工作五天,周末坐几个小时火车赶回山形,在地里干两天活——当然都是年迈的父亲和体弱的妻子干不了、留给他的重活,然后又赶回东京上班。一周又一周,就这么奔波!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中村弘客厅旁那个为先考先妣设置的壁柜式的灵瓮。打开柜门,里面金碧辉煌:发黄的父亲照片和刚洗印的母亲照片,鲜花,油黑发亮的小香炉,螺钿镶嵌的首饰盒,还有一摞书,那大概是老人生前爱读的,或者是宗教典籍。中村说,每天早晨和晚上,夫妇俩都要领着上大学和上高中的两个儿子在此叩拜祈祷。
  “儿子们乐意吗?”我问。
  “也许他们现在还不太懂事,但这种仪式会使他们不知不觉受到薰陶,培养出对爷爷奶奶以及一切祖宗的敬仰感谢之情。”
  这类以血缘为纽带、以家庭为支柱的现象,又多么像中国社会!
  还有,明仁皇太子那么一往情深地赞扬古典诗歌的“意境”;
  一位日本企业家赠给我他手书的“敬天爱人”;
  茶道、书道、花道、柔道,都强调“道”:宇宙、自然和心灵相通的普遍规律;
  ……
  林林总总,让我想象这样的情景:树丛中一株古木枝柯交错,绿叶纷披,像伞,像网,像墙。小心地拨开枝叶细细察看,才发现原来它们分属于两棵树,虽然相隔不远,却并不是一个树种,树干形态纹理都不一样。
  然而,再俯下身来凝视,又会发现两棵树的根须在深深的土层里盘曲纠结,纵横贯通。
  (写于1986-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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