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狗儿是我的远房亲戚，住在乡下。狗儿之所以叫狗儿，全因了他的天生异质。他头上有两个凸起，我摸过，有啤酒瓶盖子那么厚，别人说，这是龙相，他是条潜龙。算命的说，象他这样的大富贵之相，长在贫寒家庭，不小心会被恶鬼拖走，得取个贱名儿，逃过恶鬼的厉眼，等他长大了，成气候了，就没什么能挡住他的发达。所以，长了龙角的他有了个狗儿的名字。

狗儿比我哥小，但比我大。虽然村里的人对他是龙投胎的说法确信不疑，对他以及他未来可能发迹的爹妈恭敬有加，我和哥哥却不理这个岔。因为我们是城里人，用不着理会乡下的迷信。每逢春季下乡赏花的时候便会拽着狗儿瞎玩，有时候也欺负他。那通常是由于我想摸狗儿头上的龙角引起的，我想知道那龙角会不会跟着狗儿一块长大。狗儿不肯让女孩家摸自己的脑袋，我哥便满世界地逮他，逮住了便扣住他的手臂，让我一通瞎摸。为此，狗儿还吐过我口水。当然，我并没发现狗儿的龙角有明显的变化，倒是狗儿留起了长发，遮住那两块骨头。据说，狗儿在乡里孩子中是非常蛮横的一个，但就是奈我们兄妹不何。因为他的父母奈何不了我们的父母，有那种典型的乡下人对城里人的畏惧。

我哥十二岁狗儿十一岁我十岁那年，终于发生了一件事，导致我和哥哥再也无法下乡。那年春节我哥诳骗了我的压岁钱，在乡下的镇上偷买了一把汽枪。闲来没事，我们吊了一块腊猪皮打着玩。哥哥和狗儿乒乒轮流打着猪皮，听到一声闷响，我便上前验明弹孔，报告战况。可是有一次轮到狗儿打的时候，我的人还在猪皮旁边，狗儿就开枪了。子弹虽然准确地击中了猪皮，没挨到我一分毫，我却吓傻了，过了两分钟开始嚎啕大哭。哥哥和狗儿跑过来，看见我没事，狗儿满不在乎地说，丫头片子，就是胆小。我哥把枪夺过来，恶狠狠地说，伤了我妹妹，你死定了。并让我打回狗儿一拳。我在哥哥的怂恿之下，踢了狗儿一脚，连带拍了他脑袋一巴掌。狗儿火了，把我一下子推倒在地，说城里人两个欺负他一个，算什么？我哥说，你拿枪打我妹妹，这么踢你一下也叫欺负？有本事让她拿枪打你一下。说完，就把枪递给了我。狗儿拔腿就跑，我和哥哥在后面狂追。

狗儿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百米开外的猪圈那里，开始爬猪圈的墙。哥哥让我定住，端起枪，瞄准墙上的那个人……我神使鬼差地扣动了扳机。只听得狗儿发出杀猪般的一声叫喊，跌了下去，引起猪群的一阵骚动。

结果，狗儿的屁股青紫一块，铅弹并没有进去，可是他震天价的哭嚎却惊动了整个村子。我们被缴了枪，哥哥还被爸爸一顿暴打，屁股上的淤紫并不比狗儿臀上的那块小。可是事情仍然没完，村里人认为我和哥哥的这次集体谋杀事件是阶级矛盾，是城里人对乡下人的仇恨。加上狗儿代表他们一村人的龙脉，我和哥哥这么做分明就是想断了他们的风水。我们的父母赔了一大笔钱，一家人的姓名都从族谱上撤了下来，对于父亲来说，那是个奇耻大辱。并且，我们永远失去了下乡的机会。我当然没有机会再摸狗儿的龙角。

后来，我和哥哥都长大了，各自离了家乡，读完大学，一南一北地生活在各自的城市。听说狗儿，一直留在村里，守着不知是否存在的龙脉。他的母亲曾经数次来过我们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说狗儿的顽劣，我的母亲便给她一些接济。十几年过去，那个村子依然很穷，我的父亲是建国以来那村里出过的第一个大学生，到现在，仍然是唯一的一个。再后来，父亲写信告诉我，在村长的强烈要求之下，我们全家人的姓名终于又一次登上了族谱。当然，他是捐了钱的。

某年二月，我们全家终于又有机会下乡，一下火车，便碰上了暴雨倾盆。在镇上耽误了两天，雨歇了，可是下乡的路全毁了。本来就是泥巴路，这下连吉普也不肯下乡。父亲叹道，二月二，龙抬头。龙抬头，天下雨。实在不行，只好一家人徒步了。

这时有摩托车杀到，来人正是狗儿。狗儿的个头已跟我哥一般高了，狗儿也早不叫狗儿，而正式取名为龙儿。乡下婚嫁得早，那个时候我和哥哥才刚知道恋爱为何物，龙儿却已娶妻。他留着个常见的青年头，我看不见他头上的龙角。

龙儿说他是专程来接我们的。他的车技很好，春节期间就靠接人出入为生。不过一趟他只能拉两人。我爸和我妈决定先试试。于是当着我和哥哥的面，龙儿表演了一出飞车绝技。他的车把左边吊着一床大棉被，右车把是一对鸡鸭，后面我爸我妈连环搂着他。发动引擎，他在泥路上穿行，避开我和哥哥肉眼看不见的陷阱，英姿飒爽地向乡里开进。我和哥哥在后面啧啧称奇。

说实话，下乡对于我和哥哥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每次下乡我总会带回来一身痱子或者疯包，而哥哥，总嚷着没吃的。这次有了改观，龙儿杀了一头猪。村里杀猪绝对是一件大事，需要赶着猪跑几圈，然后把猪的四条腿反绑在长凳的四条腿上，磨刀杀猪。我头次知道，猪的叫声原来可以这么响亮。只是，我压根没有勇气把筷子伸向那猪肠猪肚。

龙儿盖了栋房子，房子里面除了大肚子的老婆以及一床一方桌，什么也没有。可就这样，龙儿已经算富的了。他说自己出去闯荡过一次，结果发现过得是人下人的生活，所以就又回来了。回来后也不种田，只是做做生意，搞搞副业。现在打算竞选村长。看到龙儿不那么顽劣，我父亲很是高兴，说这会儿龙应该是抬头了。

龙儿摸着脑袋上的角说，什么龙不龙的，他去看过医生，就是骨质增生。乡下人就是迷信。

我父亲点着头说，自己不迷信自己了，龙就抬头了。

龙儿说，这事情也不能跟村里人说。他还得靠这龙角拉选票呢！

我觉得，龙儿其实挺聪明。不过，这龙儿只是村里的龙儿，出了村，他仍然是一条虫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