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舅舅，大舅是长兄，小舅是么弟。我妈还有一姐一妹。外公当年是个乡绅，从上海念了大学回来娶妻生子，在乡下办了个学堂，日子过的写意。解放了，因为外公是张澜的弟子，人民政府请他在县里教育局挂个副局长的印，他说读书人当不来官就辞了。接下来就是土改，外公当然是地主，房屋地土交代了还不够，要交剥削债，钱凑不够他就上了县城，想找自己从前教过的学生借点，他一辈子没借过东西，面子薄，先找到在县中念书的大舅，让他帮着带个话，大舅一看见外公跟见了瘟神一样，说要跟外公划清界限。外公一言不发回去了，夜里对我妈念叨，养儿育女为了啥窝。第二天就去了。

大舅在学校成绩一直很好，可出身不好也没上成大学，他身体又不好，得了肺炎，每日发牢骚，发过了就当了右派，从此在老家过不下去了。他挑了副担子出了远门，给人修鞋，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其间偶尔能有他的消息。我从小耳朵尖，专爱听爸妈唧唧哝哝的悄悄话，从他们那儿我知道大舅到了陕西，河南。。。最远跑到了新疆。虽说对大舅的行藏我了如指掌，可从未见过他，心里想着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同学里有亲戚多的，经常跟我炫耀从叔伯娘舅那儿得来的礼物。我也幻想着行万里路的大舅有一天能从我门前过，带给我同学们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这一天终于来了。

1978年四人帮粉碎两年了，周围的人总在议论谁家平反谁家补发工资的事儿，我发现我妈开始坐卧不安。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又高又瘦的半老头站站在书柜前，妈说这是大舅，叫大舅。我出神的看着他那双大得透着点惊恐的眼睛，忘了叫人，直到他开口，我的天，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洪亮的声音叫过我的名字，定下神来我瞪着他，对大舅的美好幻想就这么破灭了。后来妈说大舅耳背，跟人说话都大声嚷嚷。

大舅就这么住我家里了，他没给我带什么礼物来，他的夸包里装的是小学生用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符号。有一天我姐回家，大舅把她叫过去，先夸她功课好，接着就拿出了那堆作业本，说自己经年累月研究物理，现在终于证明出了牛顿三大定律不成立，请我姐把他的证明带到学校去给老师看。姐接过那些发出异味的纸堆，板着脸走了。过后姐跟我说，她根本没把大舅的东西带到学校去，太丢人了，我听了很替大舅难过，可也替姐觉得难堪。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对大舅仅存的同情心都被抹掉了。一天中饭时，大舅对我说妹妹阿，听说你爱看古文，我今天要考考你。说完从书架上抽出本聊斋来，随手翻了一页递给我，让我翻译给他听，我读完一句就停了下来，不得了，狐狸精把狐狸爪子放书生裤裆里了，我撞上了一个生理卫生课才学会的新名词。我说不出口啊，大舅紧着催，接着来呀，下一句呢？我翻了他个白眼，把书扔还给他，挨了我妈一顿打。等事情搞清楚后大舅尴尬的搔着头，躲进了他房间。我气呀，从此不跟他说话。

大舅强，妈那时天天早上4点就起来给他跑上访，好容易平反的文件下来了，妈嘱咐他以后谨言慎行，他说着说着就急了，大声武气的叫我支持以邓小平为首的党中央，不支持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把妈急得直捂他嘴。我当时被这样的反革命言论吓得目瞪口呆，从此我的脑海里经常都有些反动想法了。看起来反动思想是很有感染力的。妈赶着买了张长途汽车票把大舅送回老家。我们全家都松了口气。

大舅回乡重操旧业，给人补鞋，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八十年代中去世了，那时我也懂事了，我听懂了妈讲的家事，一直很想知道大舅是不是还记得外公去的那前一天发生的事，我问妈大舅有没有后悔那样对他的父亲，妈摇摇头，说没问他，大舅爷从不提。妈说外公是个可怜的人，大舅也是，她也是。妈说，你们三姐妹不是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