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仲宣搬出静园时，让吟秋到大公子府上报了个信，过得几天，邯翊命六福送了些吃穿用度去。
　　“我们公子这一阵实在是脱不开身，不能亲自来看望萧老爷了，请萧老爷千万见谅。”
　　萧仲宣观颜察色，觉得六福像是有话要说又未说，倒不能不留意。于是他问：“是不是大公子近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不妨直言。”
　　六福迟疑了一下，苦笑着说：“为难的事情是有，大公子现在愁得很，可是跟萧老爷你说没有用。”
　　萧仲宣奇怪了：“还没有说，怎知一定没有用？”
　　“除非萧老爷你还通医道。”
　　这下搔到了萧仲宣的痒处。“巧了！”他拊掌而笑，“我还正通医道。”
　　说着解释，原来萧仲宣年轻时，一度心血来潮，想要做个悬壶济世的名医，于是投到当时极有名的“医圣”秦于殷门下，两载苦学出师，然而行医不到一年，便放弃了。
　　“那是为什么？”
　　萧仲宣略带憾意地摇了摇头：“我生性散漫，学医的时候凭着年轻冲动也就挺了下来。然而等到自己行医，才晓得一做了医士，便再无自在的时候，一旦病家上门，无论何时何地，得信即行，半点也耽误不得。久而久之，心生厌倦。那时年轻，一时冲动学了，一时冲动就放弃。唉！”
　　六福却喜出望外：“那可是太好了！”
　　“对了，”萧仲宣看着他，“你还没有说，是怎么回事？谁病了？”
　　“是夫人，病得很重。”
　　“什么病？”
　　“就是这样作难！”六福顿一顿足，“请遍了名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哦？”萧仲宣好奇了，“是什么症候呢？”
　　“症候……”六福偏着头想了一会，“别的，我也不十分清楚。可是有一样，不吃东西！吃什么吐什么，萧老爷你想，人不吃东西，那还能有好么？”
　　“那，病了多久？”
　　一句话又问得六福连连皱眉：“萧老爷，你有所不知，我们夫人的性子是个有事不肯说的。就因为她不肯说，所以才耽误到了现在，到底病了多久也闹不明白了。”
　　还有一句话，六福不肯也不便说，纵然秀菱有心隐瞒，但邯翊疏于慰问，也是实情。这一对年轻夫妻，十天半月不见面是常有的事情，所以等官家李颍把夫人的病情告诉给邯翊，已经迟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邯翊冲着秀菱房里的丫鬟们怒喝，“你们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丫鬟们跪了一地，都不敢吱声，最后还是如意掺着秀菱从屋里一步一挪地出来。
　　“不关她们的事，是我叫她们瞒着你的。”
　　秀菱说话的声音弱得像是光在喘气一样，然而语调还是极平静。邯翊不便再发作，然而语气里仍是略带埋怨：“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以往这种情形，秀菱总会笑一笑说：“你那么多事……”，然而这一次，她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句：“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
　　邯翊一怔，心底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漫上来。几年来，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喜怒不惊、仿佛永远都是同一种平和神态的秀菱，在他的眼里，秀菱几乎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像是始终超然世外，这天地间好像没有什么是能让她动容的。就因为这样，邯翊渐渐把自己的淡漠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反正她也不在乎。
　　然而此刻她言语里那股极淡的，然而清清楚楚的怨忿，似乎突然间把掩盖给夺去了。避无可避，邯翊终于品出心里满满的，都是内疚。
　　“秀菱……”一时之间，他不知该怎样说，只想尽力挽回几分：“你安心养病，我会好好地陪着你。”
　　于是第二天，邯翊入宫，向白帝说明缘由，奏请父王重新临朝。这一次，白帝不再推脱，实际上也难以再推，自正月里归政，已有近五个月。
　　“除了鹿州的案子，别的你就先不必管了。”
　　“是。”
　　“你……”白帝欲言又止。他心里也有愧歉，当初挑中这个儿媳，完全是他一个人的主张，然而四年来，眼看着小两口形同陌路，房闱中事，劝也无从劝起，到了今日，想想是把两个人都误了。但此刻也无法细说，最后只是轻叹了一声：“让她安心养病，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来同我说。”
　　然而秀菱的病是一天重似一天了。起先还能进一小半碗半点油腥不沾的稀粥，到后来除了清水，什么也咽不下去。最苦的是，由太医院的御医，到民间访来的医士，全都束手无策。
　　“怎么回事？连个名堂都说不出来！”邯翊空自发急，然而请来的医者惟有连连磕头。其实开出药方来也没有用，秀菱根本咽不下去。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只能这么等着……”邯翊把底下的话咽了下去。然而听的人都明白，底下的话是：“就只能这么等着看她咽气？”
　　就是这个当儿，六福把萧仲宣领来了。对于邯翊，就如同暗夜荒郊中，惊怖莫名的独行者，忽然看到了一点灯光，不假思索，就迎了上去。
　　“萧先生，请你看一看，她到底……”话没有说完，因为陡然想到，如果这一位也不行的话，又该如何？
　　萧仲宣却很沉着，道：“先容臣看一看。”进到屋里，首先就触目惊心，因为横陈床上的那个，几乎已看不出人形。邯翊命人在床前设座，又亲自上前拉过秀菱直如枯柴般的手来，让萧仲宣诊脉。
　　萧仲宣伸出左手三指，搭在脉上，微阖双目，沉吟不已。在邯翊，这静默的片刻，漫长得像是不会过去，他不敢出言打扰，强自镇定者，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
　　良久，萧仲宣终于放下了手。
　　“怎样？”
　　“大公子，”萧仲宣起身示意出去细谈，等到了外间，方问：“夫人平时是不是睡得极少？且常常头晕、心悸？”
　　“是是是。”希望从邯翊眼底升了起来，“是这样子的，先生可知道这是什么症状？”
　　“我听老师秦先生说过有这么一种病症，只是这还是第一次遇见。据秦先生说，这其实是种心病，起先或是遇上什么心烦、不顺心的事情，不想吃饭，只当胃口不开。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就真的什么也吃不下了，再往后，是想吃也吃不了，因为肠胃都已经坏死。我看夫人的病症，大约正像是如此。”
　　萧仲宣越说，邯翊的脸色越苍白。萧仲宣全然体会不到他心中如排山倒海一般的愧疚，只当他是夫妻情重，才有此反应，所以安慰道：“公子，生死有命，也不要太挂怀了。”
　　邯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突然捉住他的手，就像捉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萧先生，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法子没有？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做到！”
　　萧仲宣叹口气，摇摇头：“太迟了！”
　　三个字出口，就像是在邯翊胸口重重捣了一拳，他身子一摇，几乎要倒下去。然而，晃了一晃，毕竟还是站住了，而且，仿佛不知那里生出的力气，他挺直了：“那，她还有……还有……”
　　话说不下去。萧仲宣明白他的意思，沉声回答：“大约最多不过明天。”
　　邯翊点点头：“我知道了。萧先生，恕我得过一段才能过府探望。六福，替我送萧先生。”
　　说完，未等萧仲宣回答，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其实即便守在她床前，也是一样什么都不能做，但仿佛非得如此，才能略为减轻一点愧疚。方才萧仲宣的话太刺心了，他不愿去想，却句句都在耳边不断回想。心病、心病，而且是积年累月的心病，倘若自己平常多问一句，或者事情就不会到这步田地！
　　正心乱如麻，身边的秀菱似乎动了一动，然后，像奇迹一般，她竟然慢慢地睁开眼睛，两道迟钝的眼光，左右逡巡着，终于，投到了邯翊的脸上。
　　“大公子……”
　　邯翊尽力地俯下身子，好不容易才从她唇边辨认出这三个字。而，底下的一句话，直如利刃戳心一般，痛得邯翊身子一缩——
　　“我……我舍不得你……”
　　“秀菱，”邯翊勉力地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你……你别说话，好好养病，没事的。”
　　秀菱恍若未闻：“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秀菱久久不语，仔细看去，她双颊竟飞起两朵异样的绯红，在已削如枯骨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秀菱，”邯翊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秀菱似乎在鼓足自己的力气：“大公子，你……你抱一抱我吧……”
　　邯翊先是一怔，然后一面“好、好”地答应着，一面扶起她的身子，自己坐进床里，将那个已经感觉不到多少份量的身子搂进了怀里。
　　秀菱像是满足地舒了口气，再也不说什么。
　　邯翊也不说什么，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静默地，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在屋外守候的下人们觉出里面静得异样，推门进来一探究竟。
　　一看便更觉得不对，如意抢上前，伸出一只发颤的手，在秀菱鼻下探了片刻，终于绝望地缩回手来。但她不说话，只是痴痴呆呆地回身望着旁人，像是突然傻了一样。
　　六福大急，不管不顾地上前也伸手一探，随即顿足大哭。于是由寝屋一路哭了出去，阖府上下，顿时哭成了一片。
　　唯一的例外就是邯翊，他依旧双手紧搂着秀菱，两眼直勾勾地，茫然不知看在何方？仿佛魂灵已经脱体而去，以至周围一切都浑然不觉。
　　六福看看不是办法，哭着上前，想拉开邯翊的手：“公子，夫人已经去了……”
　　邯翊略动了动，然而立刻又搂紧了。
　　六福不敢用强，边哭边劝：“公子，你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哭了就好了。公子，你哭吧，啊？你别吓小的们，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夫人想想，她已经走了，你就让她安心走吧……”
　　一直说到最后一句，邯翊才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似的，身子一战，抬头看了看六福。
　　六福这口气总算透了过来，因为邯翊的眼光不再那样的空洞。
　　“公子，夫人该换衣裳了……”
　　邯翊重重吐了口气，终于放开了秀菱。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从一屋子哭天抢地的仆从间走过，六福吓了一跳，忙问：“公子，你去哪里？”
　　然而邯翊理也不理，径直走了出去。六福远远地跟着，直跟着他进了后园，见他往荷塘边一坐，然后吩咐：“六福，别来烦我！”此后再不说一句话。
　　六福不敢走开，提心吊胆地看着，从早上一直看到午后，邯翊便如同一尊石像，连动也不曾动过。
　　“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六福急得在原地团团直转，冷不丁背后有人问：“六福，你在这里作甚么？”
　　这声音六福再熟悉没有，此刻听来，真像是天下掉下来一颗救星。
　　“大公主！”六福眼泪禁不住地淌下来，“你快去看看大公子吧。他不吃不喝不说话，连动也不动，从早上坐到现在，这样下去要憋出病来的！”
　　“嗯！”瑶英往邯翊坐的地方望了一望，回头吩咐跟在身后的一群宫女：“你们不用跟着，在这里等，不叫你们就别过来。”
　　说完，自己一个人走过去，往邯翊身边一坐，也不说话，用手支着下巴，定定地看着他。
　　邯翊叹口气：“瑶英，你让我清静一会行不行？”
　　“咦？”瑶英掀一掀眉，“好奇怪的话，我安安静静地，哪里吵着你了？”
　　邯翊不理她了。
　　瑶英没话找话：“你猜我此刻心里面在想什么？”邯翊不响，她便自问自答：“我在想，你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邯翊仍不说话，瑶英自己接着说：“我猜，你想的是小禩哥哥！”
　　这真是有点儿匪夷所思，邯翊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他？”
　　“娘过世那年，他不是回来过？我自然记得。”
　　“我是说再早，他还在我们府里的时候。”
　　瑶英想了一会，摇摇头：“那可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还太小。”邯翊眼望着荷塘，此时尚在春夏之交，池水中只有零零星星的荷叶，“我跟小禩，常在这里弹琴吹箫……”
　　一句话提醒了瑶英，她突然站起来，邯翊还来不及问一句：“你要作甚么？”她已经往六福那边走过去了。
　　“六福，”瑶英站定了吩咐：“去取琴箫来。”
　　“这……”六福很为难，夫人新丧，府中弹琴吹箫，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不妥当的事情。
　　“不要紧，有我。”
　　有瑶英这句话，六福无所顾虑了。不多时取了来，瑶英捧在手上又回去邯翊身边。
　　邯翊淡淡地扫了一眼：“我现在哪有这个心思，陪你弹琴？”
　　“就一个曲子，弹完我就走，还不成？”说着硬把箫塞进他手里。
　　邯翊看看她，叹口气：“哪一支？”
　　瑶英无暇细想，脱口而出：“‘秋江月’好了。”
　　说着，也不待回答，手一抚，琴声“琤”然扬起。邯翊怔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将箫举到唇边，然而才吹得几声，便又放下，停一会，再拿起来吹一阵。
　　终于，断断续续的箫声，变成了轻轻的啜泣声。
　　而琴音，则始终未停地响过了整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