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件的确凉衣服是桔红色的底，红色的细线条和白色的碎点组成的小朵礼花。三十多年了，它在我的记忆里还是那么清晰如新，仍能感受到穿上它时的激动，兴奋和骄傲。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它就想到我表姐，一想到表姐就会想到它。二者在我的记忆里已 是不可分割的了。所以这篇文章其实是关于我表姐的。

　　表姐比我大6岁，二姑姑的老幺，排行第七，昵称七七，或七妹。我们三姊妹叫她七姐。姑姑家非常爱孩子，自己有七个子女，仍然欢迎远亲近邻的小孩，城里的， 农村的，子女的同学们，同学们的同学们，大到二十多岁，小到两，三岁，家里从来就没有清静过。粮食定量时期，姑姑家非常非常困难，可以说是赤贫，喝盐水汤，剁椒和自腌的酸菜下饭，姑姑从来都没嫌弃过任何人。但是姑姑观念上有点重男轻女，虽然她实际上是一视同仁。比如，姑姑家称我弟弟是他们家的老八，而我 却什么都不是;比如，每次我们去她家时，总能享受特殊待遇，用几颗黑豆s子加几滴猪油放在饭锅里蒸熟给我和弟弟吃， 但每次却是以弟弟的名义。几个表哥常去河里钓鱼，改善家里的生活，只带弟弟而不带我。所以七姐就是唯一带我玩的人。

　　文革时期，街头到处都是跳忠字舞，大多数是女孩子，自发地跳，很热闹。人群一堆一堆的，但主要还是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北风吹”，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后来又有了李铁梅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等等。七姐总是很乐意和自豪地把我推出去，成为中心，倒不是我跳和唱得很好，而是非常小，年龄小个子也小，加上穿 得好(妈总是把我打扮得非常出众，虽然我很不漂亮)，有点洋娃娃的味道。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半个小城里的大人小孩都认识我。常常跳完唱完后，七姐就花一 分钱买一碗煮熟的莲子给我吃，或三分钱一根的冰棒。那莲子的香甜，粉粉的，绵绵的味道后来我再也没有尝过了。

　　七姐非常聪明能干，却因为家庭出身的原因，不能升初中。而且还不能进好的单位，只好进了一家街办企业。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除了交给我姑姑的，剩下的， 她居然什么都没做，直接跑到百货店，排队买了3.5尺的确凉，那时的确凉才到我们这个小城市，只有那些被招进了工厂的赶时髦的姑娘们才去扯一块，而且总共就只有一种花色。到我家，对我妈说是送给我的。在那个青兰一色的年代，这块桔红色带小礼花的的确凉在我眼里显得那么的耀眼和时髦，简直成了最美最美的东西。七姐买布给我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可能在知道有的确凉卖的时候，或进工厂上班时就有了这个打算。只是我很长时间里都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把她平生第一份工资花在我这个小表妹身上。我比她小6岁，又很不懂事，常常是别人照顾我，而我不知道照顾别人，也不会言辞。虽知道七姐为人慷慨，但总觉得我不是值得她花平生第一份工资的人。我妈赶紧给我做了一件很合身的衬衣，我便成了全校说不定全市第一个穿上的确凉的小姑娘。别以为七姐是和我们一样爱时髦的人，她自己非 常朴素，我从没看到她穿过裙子，直到很久以后我妈送给她一条深红色的丝裙，她把它染成了黑色才敢穿。

　　七姐后来顶我姑父的职，进入了国营企业，但被分到县城去了，做了长途汽车售票员。估计她的泼辣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有一次她回城，我和她一起乘公共车，有个男子上车推了我一下，她立刻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在一边都不好意思了。再后来她凭自己的聪明能干，调到系统内的一家国营企业，先出纳后会计，虽然是小 学文化程度，但干得很好，深得领导赏识。 那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

　　七姐夫是经常到姑姑家来玩的一个小伙子，表哥下乡时的好朋友。她结了婚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两口子感情好得不得了。我自己也是这里那里的，加之住得远了，走动得不是很勤。但无论如何，过年过节都要互访的。表姐夫在铁路系统工作，凭自己的能力干到了段长。他和七姐一样，为人慷慨，好心肠，我姑姑最喜欢他，比自己的儿子们还看得重。我出国前，有一次去广东办事，偶遇了一位十七岁的四川小姑娘，被人骗到广东，被监禁和虐打。我把她偷偷地带回了家乡，然后再送她回四 川。 因为火车票紧张，一时买不到票，就托表姐夫利用关系把她带上列车。很久后才知道表姐和表姐夫自己掏钱给她买了车票，买了很多吃的还给了她几百块钱。

　　几年后，就这样一位为人正直，善良，慷慨又有能力的表姐夫在一家公路边的小饭店吃饭时，居然被这家素不相识的饭店的人给下砒霜毒死了。 他带了几个属下去检查工作，本来接待单位已经安排好了午饭，但是经过这家小饭店时，他突然觉得饿了，几个人就下车吃饭。4个人都中了砒霜毒，但因为他最喜 欢吃鱼，喝了最多的鱼汤，结果他一人中毒而亡，其余的几个抢救过来了。凶手是那家饭店的弟媳，妯娌不和，下毒害客人，想嫁祸于哥嫂。那时表姐还不到四十八岁。我姑姑知道后，天塌下来般，咒天怨地，恨阎王为什么不把她这个老骨头收了去。当妹妹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噩耗时，我头脑里是一片空白，哭了一个晚上。万 里之外，很想打电话安慰七姐，但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敢打听七姐怎么样。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只寄了一千美金表示。好在我妹妹弟弟那时在家，替我做了一些事 情。

　　后来我家三姊妹都离开了家乡。老父母独自在家，这几年身体也大不如从前，经常要去医院。我们就常常只好请七姐照顾一下。有一次，她要同时照顾三个住院的：帮我 父亲请护工，谈价钱;为她自己的哥哥做饭送饭; 还有姐姐做检查什么的，还要每天接送自己的小孙女上学放学。有一次我父亲发急病，120是不抬病人的，她风 快地电话叫来侄儿侄女，把我父亲送到医院。她做这些，一点都不计较报酬，觉得是自己分内的事。你如果说多了感谢的话，她还很不乐意，觉得太生分。

　　前几年回国，见到了七姐，她已经从丧夫的沉痛打击中走了出来，退了休。除了老了一些，还是以前那样，大大的眼睛和大大的酒窝里充满笑意。只是我还是不敢问 她，也不敢和她的眼睛对视。曾经有一刻，提到了表姐夫，她的眼睛立刻红了，我也是，赶快把目光移开。姑姑前几年也去世了，家里七兄弟姐妹，她最能干，操的 心也就最多。她儿子，儿媳和小孙女都和她住一起，非常孝顺。她很知足，乐天顺命。

　　我对她说：“七姐，我真的很佩服你，虽没读多少书，但比我们这些读书的人不知能干多少，你是社会大学毕业的。这些做人的道理，生活的常识，人生的经验，我们永远也没从书本上学到。” 这话她听着很开心。我也特意提到三十多年前她给我买的那块的确凉花布，她更高兴得不得了。

　　真的， 她是我最喜欢，尊重甚至崇拜的表姐，尽管她读的书很少很少。

　　Elwyen

　　2012, 03,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