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练基本功和拳术起手式什么的,不需要武器,每天傍晚,我和弟弟晚饭后便穿过大半个城区,七点钟准时到达菜市场,家门口那大草坪里依然是热火朝天地练武,和我们再也没什么关系,也没人注意到我们。
肖伯伯腿脚不便,大多数的时候,把分解动作教给我们,说明要领,然后作一个示范动作,便一个一个地纠正我们的姿势。他教的是南方拳,也不知是个什么门派。和官方武术书不同的是,肖伯伯教一个动作或姿势时,都要说明它们在和对手搏斗时的作用,比如勾拳里一个基本站位:右腿半蹲,是全身的重心所在,是力的支点;左腿朝前半伸,脚尖点地但不承力,以便随时变化姿势应付攻击,右手则握拳放在胸前,左手立掌伸出,双眼一定要盯着伸出去的那只手掌,并随之转动。这是个标准的半蹲式马步,书上没有说它有什么作用,(当然我指的是40年前的书,现在可能大不一样)。但肖伯伯就解释了为什么要这样:当对手用拳攻击时,你马上左脚往前跨半步,变弓步,把重心移至左脚的同时,左掌变为勾掌,就是5个指尖聚在一起,由左肘带动手腕,手腕带动手掌,把对手的手往外勾开,同时右手对准对方的下颌由下往上攻击,这是硬对硬打法;还有就是左脚向旁边迈,变成弓步,同时转移重心至左脚,避开对手的攻击……,他没有说避开后怎么办。当然这不是真正的打法,他只是在说明这个架势的作用。真正的打法,可惜我无缘学到了。这些在现在看来如此简单和普遍的基本招式,在那个年代,他老人家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神仙。
他教我们这些时,双臂从未像后来看到的少林拳那么大大地舒展开来,而总是半伸半曲着,腿也是半伸半屈,但我再也未觉得那是畏畏缩缩不大气。一次,我们几个小孩央求下,他脸上居然露出顽童似的微笑,以拐杖代棍给我们表演了几招棍术。 多年以后,几乎所有的细节我都忘得干干净净,印在脑子里的,也只是一个场景和一种感觉:在那散发着蔬菜腐烂气息的水泥大厅里,一盏从高高的屋梁上悬垂至半空中的白炽灯,昏暗的黄色光线中,一位长身玉立,瘦骨嶙峋的老人,惨白的脸和手臂,右弓左箭步,双手持杖横亘在胸前,每一寸骨骼,每一个毛孔里传达出来的劲道,从胸腹直达指尖的内力,一双仿佛焊在地上的双腿,一双不大的眼睛,眼神凌厉,咄咄逼人;苍劲有力,雕塑般地立在那里,微微地散发出一种神秘的光辉。
和现在开班教学不一样的是,我们每天下午都去练习,跟着他老人家练习,那时候人小,精力出奇的旺盛,整天蹦蹦跳跳地都不会累。但是每天晚饭后步行差不多一个小时,再进行两小时高强度的密集训练,再步行回家,确实是很累人,加之那个时代,也不知什么加强营养:自古至今人们就是这么过来的,谁也没告诉过我们他们练功时是否加强了营养,想当然的是没有,要不怎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之说? 况且我老妈固执地认为“精神能战胜物质”,“还有很多人饭都没得吃呢,他们照样要练武”。遗憾的是师傅也没作这方面的要求。
渐渐地,我感到有点吃不住了,弟弟倒还好,他向来做事不太认真,也不较劲,得过且过。而我却是完美主义者,做什么都只想做到最好。慢慢地,我腿也踢不上去了,扫堂腿扫到一半时,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师傅虽然一声紧似一声的口令里含着警告,可我力聚集在小腹处,怎么也传不到腿上去,真是很沮丧。估计没有拜过师的学武,师傅也可不必太认真,噢,不对,他教得是非常认真,要求也非常严格,但在我们实在做不到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是新社会。
这种状况,按照现在的说法,是遇到了“瓶颈”,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训练一段时间后,达到的一个极限,如果营养跟上去,调整一下训练方式,咬咬牙坚持下去,就会翻过这道坎,达到一个新高度。我虽然很泄气,可也没想到要打退堂鼓,也不知道提出要休息什么的。这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
在弟弟眼里,这练武,已渐渐地退去了最初的新鲜感和神秘感,他开始变得吊儿郎当起来,毕竟只有8,9岁。加之师傅也看得出我们根本就不是练武的料,也不再板起面孔严厉吓人。虽说不再那么严厉,可他老人家也没有加快进度,仍然绝大部分时间是在训练基本功,但已教了我们一套基本拳法,教了弟弟和他孙子一套基本大刀法,我则学了点棍法。弟弟变得烦躁不安,开始趁师傅不注意时,模仿他老人家的表情,动作,做怪脸。
一天,在师傅教了我们一招“猛虎下山”后,弟弟觉得很有趣,回家后,他继续比划这个动作:右脚往右跨出一个弓步,同时双掌往外往下一推: “噢,这是一招‘猛虎下山’”,然后若有所思地举起小拳头往自己头上一击:“被别人一拳打在头上后”说着,双掌在空中大大地划一个圈,往左上一推,同时重心左移,变成左弓步“便来一个‘猛虎上山’”他说。正纳闷地望着他,不明就里的我,看到他那滑稽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紧张,劳累甚至委屈发泄出来似的,这一笑,就怎么也收不住了……
从那天起,一到师傅要我们站桩,每当他浓重的乡下话一声喝令“站桩!”我便控制不住地笑,蹲着马步,不敢笑出声,把笑憋住在喉咙里,浑身颤抖着,伸出的拳和掌也是一上一下地晃动,一蹲就是几分钟,好难受啊。我试过深呼吸,用手掐大腿,闭眼什么也不看,望天,想一些很伤心的事和自己恨的人,无奈之下还试过假哭,等等等等,全然无效,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笑,只要是他喊一声“站桩”,我就开始,而且就只在站桩训练时,随着站桩的结束,我也便立即恢复正常。看到我浑身颤抖,喉咙里咕咕地,师傅开始很严厉地呵斥,我便也能收住笑几秒钟;到后来即使他在训斥时,我也止不住地笑,虽然脸上已是哭相,可喉咙仍是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恐怕有将近2个月,师傅觉得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而且已经影响到他孙子和我弟弟。终于最后一次,我把师傅也逗笑了。大家哈哈大笑一场以后,算是我和弟弟的习武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