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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立志小说 微曦(冯冯)37-38 (第一部)
送交者: 亦宛然 2012年06月11日17:43:07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37

 

『怎么这样早就放学啦?』她问我。
从她这句话听来显然她并不知道我刚才的事,我放下了心,可是对于她整理行李的事,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我并不立即回答她。
『我们又要逃难了么?』我问她。我本来想问她这大半天到什么地方去的。
『也许还要逃一两次。』母亲说:『但是这一次不是逃难。』
母亲的神情似乎很愉快,看情形眞的不太像是要逃难的样子。
『那么为什么收拾行李呢?』
『妈找到一件工作了。』母亲高兴地说:『明天要到那边去报到!』
『啊!眞的?』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是眞的!』
『那是在什么地方?』
『是一个诊疗所。』
『什么是诊疗所呀?』
『就是陆军的医院呀!』
『做什么工作呢?』
『妈妈是学护理的,当然还是做护士啦!』
『您怎么找到的呢?』
『隔壁的李妈妈的先生是这个医院的医官,是他介绍的。』
『您今天去了一天就为的这件事么?』我现在才明白了,我的先前的忧虑眞是够多余的。
『可不是!』母亲说:『跑了一天,累死啦!李医官带我去见他们的主任。』
『那个医院在什么地方呢?很远么?』
『在城外,要走两个小时的路才能走到。』母亲说:『那地方风景美极了。』
『那末您远怎么样上班呢?』我担忧地说,我倒不那末关心风景的美丽与否,美丽的风景都是有魔鬼守护的。
『住到那里去呀!』母亲说:『那边是没有车子开到这边来的。并且那边有很多兵照料要需照料。』
『那末我也搬去住了?』
『不!』母亲说:『你住在这儿读书。』
『您一个人在那边住?』我忧疑地说:『那怎么行呢?』
『李医官他们都住在那里面呀!』母亲笑了:『怕什么呢?你现在也很懂事了,妈可以放得下心。』
『可是……』
『到星期六下午你不是可以到医院来看妈妈么?』母亲说:『那边眞好玩,你一来就会喜欢的,有河滩有水闸,有树林,医院是在一个河坝上的,你可以来画图画或者钓鱼呀!等妈一领了薪水就给你买颜料和图画纸,你是有绘画天才的,不要埋没了它!妈要买鱼钩给你,请那些士兵替你做一根钓竿。只要你好好用功读书,不要像今天这样逃学,你今天是逃学吧?不然不会这么早回家的。』
我怎么解释呢?我几乎要将刚才的事告诉母亲了,然而我毕竟不提它,也不加以解释。母亲似乎正在愉快地想像她未来的工作情形,也并没有太注意我,我就含含糊糊地混过去算了。
『妈妈明天就去报到。』母亲不久转移了话题:『到星期六再来接你去玩。你不要担心,知道吗?今天是星期三,星期六很快就到的。到那天妈一定可以预借一些薪金来买颜料给你的。』
那时候的颜料简直是奢侈品,买一盒水彩颜料的钱可能会要牺牲一个星期的菜钱呢。
『我不要买颜料!』我说:『太贵了!』
『妈已经找到职业了,有什么关系呢?』母亲说:『只要你能好好用功,能够发展天才,花一点钱有什么要紧呢?』
『我这里也有钱。』我嗫嚅地说,一面将我自己的存款从口袋中掏出来:『我可以自己买!』
『哪来的?』母亲诧异地问。
『那是您每天早上给的买豆浆的钱。』
『啊!虎儿!』母亲将我拥入她的怀里,我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听见她的声音有些震颤:『你都瞒着妈妈,每天早上饿着肚子上学呀!』
从龙南到母亲做事的医院去,有两条路,一条是沿着公路向南行,大约要走两个小时,其中一段要经过两座山。一段是沿着河边走的,另一条路是捷径,只要走七十至八十分钟,那要越过田野和山麓,渡过两道高架竹桥。那些竹桥奇怪得很,架得很高,往往高出河面三四十尺,远远看来像一条绿色的虹,这可能是为了每年河水都会氾滥高涨的缘故,我每个星期六去看母亲都是走大路,宁愿多走一点路,也不敢走那些竹桥,因为那些桥的桥面只有四尺宽,又没有栏杆,人一走在上面,桥身就咿咿哑哑地响动摇幌,低头一看桥下的河水,人就彷彿会掉下去。我不会游泳,这一掉下去可不得了。我走过一次,就再也不敢走啦!我还是爱走大路,安全一点。而且公路沿途的风景美得很,一路上都有梅树,桃树和李树,山坡上有两座古旧的宝塔,塔影倒现在碧绿的河水上,塔顶上空常常有几只苍鹰在盘旋,发出尖声的叫声,风将塔檐下的铃铛吹得叮叮噹噹地响。多么地美呀!直到现在,我还可以记得起这些情形,那些鹰叫和铃声彷彿仍在我耳畔,使我悠然神往。
那段公路并不直接地通到医院,从公路到那边还有一段十多分钟的路。经过的都是沙洲上的田,在那个时节里,田里种的大多是胡萝卜,在分界的地方则种些人家说是黄莲的东西。这一片都是平地,地名叫做中心坝,本来是河流中心的一个小洲,后来有一支河流干涸了,使它和公路这一边的陆地连了起来。
医院的驻地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物,是一共三进的一个宗祠,也是这坝上週围唯一的建筑,老远地从公路上就可以看见它的巨大的轮廓。起先我很不明白医院为什么要设在这么荒僻的地点,后来才知道这是为了防避敌机轰炸的缘故,同时,整个龙南郊外,也只有这一个祠堂是最大的,可以容纳得下这个医院的两百张病床。
医院是有两辆救护车的,但是因为汽油昂贵,这辆车子不能随便使用,只能用于运送病人和补给品药物,非有必要,所有的服务人员上龙南城来回都不准用车子,大家都要步行。所以我每个星期都有人陪伴我走这段路程,并不觉得寂寞,我喜欢这些军人他们的豪迈的气慨。他们都是不羁而健谈的,他们对于儿童的喜爱比任何人都强烈,我梦寐以求的事似乎渐渐地可以实现了,我曾经不时渴望能够和军人在一起生活,我希望自己赶快长大成人,成为一个英俊强壮的军官,现在我还没长大,可是我已经渐渐地成为军人之中的一份了,我多么兴奋啊!是的,我眞的觉得自己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份子了。
每个星期六我都去看母亲,每个週末我都能在中心坝上跟那些军人玩,我高兴极了。我对于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伤兵和病人的性兴不很大,尽管我尊敬他们,也同情他们,我不像母亲那末地关心他们,我对于那些不能动的兵的兴趣是远不及对生气勃勃的来得浓厚。当母亲在里面忙碌地为伤患换绷带,量温度或者餵药的时候,我就溜到外面去和那些下了班的卫兵玩,我对于他们的枪、子弹、刺刀、和他们的动人的故事非常感到兴趣。对于绷带、酒精、钳子、镊子、温度计、量杯,……我是不大喜欢的。我尤其不喜欢那些脓血斑斑的绷带和衣物,我也怕看那些呻吟痛苦的面孔,我不懂母亲何以能够习惯这些,老是和善慈爱地对伤患微笑,和他们温柔低声地讲话。即使是星期天,别人都休假进城去玩,即使是我来了,她也还是留恋地在病房里陪伴那些我所怕看的人。她很难得空出一些时间来陪伴我,她总是叫我陪那些伤患说说话,可是我是个爱动的人,怎能够静得下来陪我所怕看的人聊天呢?我有时候勉强这样地做,但我总无法装出我喜欢他们,尊敬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我鬼混一阵就要跑出去玩了。
在那些日子里,战争的威胁似乎暂时从我心中移去,因为没有警报,也没有轰炸,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消息。一切都是那末地宁静,强弩之末的日本军队在另一个战线上作垂死的挣扎,由广西入侵贵州,似乎想打进四川。以挽救其败亡的厄运,但是在这一个战场里,情形却不同了,他们被阻于粤赣边境,不能越雷池一步,使我们安然地过些太平日子,这些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却是我自小以来最美丽的一段生涯,我有书唸,在学校里成绩不算坏,有许多军人陪我玩,用不着再害怕敌机的轰炸,多美好的生活呀!人眞是奇怪的动物,在危难之中,我的所作所为远比我的年龄成熟,但是在安乐之中,我的童稚的本性又流露了出来了。我曾经很努力,知道用功读书,这种决心却维持不了许久,十一岁大的男孩终归是爱玩的,我带书本到中心坝来温习,也带了水彩颜料和画纸,可是我的週末和假日的光阴完全消耗在玩上面了,书是一页也没看过,写生只涂了几张,还没有完成就扔下了。
我喜欢跟着那些下了班的卫兵玩。即使是在最保守的时侯,我也在他们的卧室里鬼混,跟他们打打闹闹,听他们讲话。他们之间常常讲一些并不适合孩子听的笑话或故事,我就怀着好奇,一知半解地倾听。但是通常我总是央求他们带我到河坝上去玩,距离祠堂大约三四百尺之处,那儿有一座巨大的河闸,把河水闸拦着,于是上流的水就成了近于静止的缓流状态,在闸口之处,却造成了一片两百尺宽的瀑布,忽然地向下倾泻,一落三四十尺,激起翻滚的浪花。下面的水流就因此而湍急得不得了,在河的中央,碧绿的急流涌奔着,现出迅速起落的波涛,和生生不灭的漩涡。这座水坝的瀑布日夜地发出万马奔腾的雷鸣,最初我在祠堂那边听见,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后来士兵们带我到这边来玩,我知道了,而且立刻就爱上了它,在这儿,瀑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我们讲话都得大声嘶喊才能听得见,我很喜欢这样地大叫大嚷,我喜欢在那坝上的狭堤奔跑,一直跑到急流的缺口前面,坐下来看那壮丽的瀑流,我往往可以这样地静静坐上两个小时,丝亳不觉得厌倦,也毫不畏惧,因为我有那些兵士在保护着!
最兴奋的事,还不是这些,而是射击。在这大瀑布的隆隆声音掩护之下,枪声不足以影响医院伤患的安宁,所士兵们都到这边来练习射击,除了他们规定的教育性练习之外,在平常他们也常常带了枪到这边打着玩。我既然跟着他们,当然是少不了我的一份儿啦。起初他们只让我使用手枪,初次射击时候的心情是慌张的,我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好不容易地,在士兵们的鼓励下,才敢扳动枪机,当我听见那爆炸声音和感觉到手上的强烈震动的时候,我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我居然会射击了!我多高兴呀!从此我不再是一个孩子,我已经长成了!我可以作战!只要有枪,我不再惧怕敌人了!我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保护母亲了!我觉得我的梦想已经渐渐开始实现了。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我每一个星期天都央求士兵们教我射击,我到中心坝的目的好像已经完全转移到这方面来了。眞的,没有一件事比这更值得兴奋的了!他们让我使用勃朗宁,左输,叫我选择河滩的石头作为练习的目标,我在这瞄準方面颇为缺乏天才,很少能够命中,偶然射中一次,自己就高兴得大喊大笑,又叫又跳,彷彿自己成为一个神枪手了。当我运用这两种手枪比较熟练以后,我又要求让我试射步枪,在我的想象中,步枪不会比手枪困难多少,等到我试射的时候,我方知道并不那末简单,首先,那七九式的步枪枪身就比我的个子还高出一点——这并非说这一种步枪特别长,事实上是我的个子太矮小。谁一看我的个子都会把我小看几岁,我就是个老长不高的矮子——。其次,枪身沉重得我几乎举不动,这使我很烦恼,我根本无法立射,连跪射卧射得要有东西在前面垫着才行。而且,一扳枪机,轰的一声爆炸,耳朵给震得发聋,肩头上给重重反击了一下,这一记酸痛五天也消除不了,可眞不是好玩的。然而我就是无法拒绝那根枪的诱惑,无论肩头给撞得多么疼痛,我也咬着牙要学,不久我渐渐能够跪射和立射了,不过有一点!我一直无法命中目标,在我将近二十个星期日的练习中,我从未用七九步枪击中过指定的目标一次,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一方面我是十分低能的。
在这样近二十个星期里,我是快乐的。我从小到这个阶段为止,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我似乎是个很容易沉溺于逸乐的人,战争使我流亡失学的痛苦很快就给忘记了,我整天只是玩啊玩的,除了週末我有愉快的节目之外,就是在平时我也绝不放叶任何玩耍的机会。
在学校里,功课难不住我,我很容易地把每一科都考上七八十分。我这样就觉得很满足了,我从来没有要竞争考前三名的野心,只要七八十分,考个十名八名就行了,我从小以来还没有眞正地玩过,我认为我有这种权利多玩一下,所以我纵情恣意地玩。我认识了另一个广东籍的学生,我们同一班,很谈得来。起先我们在一起踢踢皮球,打打玻璃弹子,那些也只限于下课的几分钟而已。渐渐地,我们开始互相交换对那一个老师不满,那一个讨厌之类的意见,我不喜欢国文老师的狮子鼻和他的兇相,他同样也不喜欢,尽管这位老师也是广东人。我们还有的共同嫌恶就是音乐老师,因为我们两个都缺之音乐天才,而那位女老师常常责备我们把调子唱走掉,说我们是故意的,受了这种冤曲,我们就索性放弃这一科了。于是,当马脸的女老师点过名,坐在风琴后面以后,我们就溜出教室,不唱也不听那些什么『五月的花朵』『朱大嫂送鸡蛋』『什么花开花拦着路』和什么『李大妈』之类的怪歌。当然啦,这只是个开始而已,一旦开始逃学,那就不光是音乐啦!既然不喜欢狮子鼻,我们很自然地也就不选听他的课,还有英文课,根据我的好友说,那位『四眼』先生唸的是一口土音,星期六唸作『杀头第』,而且又教得那末慢,一星期才一课书,听得我们昏昏欲睡,我们拿它八十分又毫无问题,于是我们也决定每週只选听他一次,其余的时间就由我们自己收回啦。对于数学,我本来颇有一些兴趣,可是我的好友最怕它,史地原是最能满足我的好奇的科目,有那么许多的故事,那么多的令人神驰的地名,我是绝对不愿放弃的。不过,我和张金生——我现在记起他的名字来了——已经有了约定!行动一致!所以,只要一声暗号,我们就溜啦,管它是什么课!
张金生比我大两岁,见识比我广,胆子也大得多,老实说,逃学的事,如果当时没有他,我是很少能够付之实行的,即使我厌倦死了,我也不会离开课堂的。对于我们逃学的事,学校并非一无所知,然而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我想这大概因为我们都是寄读生的关系。至于我的母亲,我想她是完全不知道的,因为在不久之前,她还看到我矢志求学的表现,她怎么会想到逸乐的环境和不良的同伴会使一个向学的少年改变呢?她根本就不进城来,又没有人会通知她我的行为,所以她就一直给矇在鼓里了。这样的情势对于我是很有利的,我充份地享受我的自由!尽情地玩,我已经渐渐忘却了一切的艰苦困难了,人变得多快啊!有时候我自己想想,也会觉得有些微的内疚。但这种感觉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久,只要张金生向我打一个手势,我就烦恼全消,立刻跟他走啦。
是的!我觉得自由自在极了!我的成绩单上每一科都是八十分左右,(除了音乐是六十分之外),我的逃学的事并不为母亲所知道,成绩单上的分数足可以安慰她,她也就不会想到我会逃学的事,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
我和张金生天天逃学,他有许多巧妙的方法使我们不会给训育主任捉着,他也有方法使点名簿上我们缺席的化为到课的。事实上那时候很多学生常常偷偷地涂改点名簿,而学校当局也未能十分严格地执行管理。我们被同学称为『蛇仔』,这个名称倒不见得是因为我们逃学而得的,那个地方的人对广东人一律称之为『蛇』。这一点我想不通是什么缘故,我对于这个尊号颇无好感,如果有人当着面喊我『蛇仔』,我会生气,有时也免不了和人瞪目争吵,甚至于打起架来。但是无可讳言地说,我人单势孤,永远不是这些在年龄上比我大的同学的敌手,我的兇恶也就只剩下一付样子而已,于是人家越法叫我做『蛇』,渐渐地,我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了。的确,如果从逃学的情形来说,我可不正是一条『蛇』一般么?
我们逃学出去玩的地方很多,到河边的极荫下去睡觉,走过大铁桥,到河的对岸去看人炼樟脑油,到同学家中去玩,无所不为。我最喜欢的就是到一个姓刘的同学家中去,他家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菜园,种了数不清那末多的梅树,那时候已经结了满树累累的菓实。姓刘的同学自己也是个逃学大王,他那时候虽然已经有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妻子,他却仍然是顽皮的。和他在一起,我们并不觉察得到他在年龄上比我们大四五岁,志同道合已经使这种年龄上的差异消除了。他带我们在他的菜园中爬树,像猴子一般,我们从这一棵爬到那一棵,在浓厚的绿叶中钻来钻去,看见比较成熟的梅子就顺手采下来吃,那稍微带一些涩味的梅子非常芬芳爽脆,我在这园子的树上一玩就是三个小时,不停地吃梅子,非吃到嘴麻才放下,我们在树上大嚷大叫,疲倦了就在树底下睡觉,睡得朦朦胧胧,只听见风在林梢乌在叫。
我家后面的小园子也是一个我的逃学圣地。我们有时候懒得到太远的地方去,就一同到这个小园子去,在老槐树下的草地上躺着聊天,透过槐树叶子的空隙看天空,要不然就在小水塘放下两根钓竿。我们的钓术和钓运都很不高明,尽管那是人家养鱼的池塘,里面有的是鱼,我们却很少钓着过鱼,张金生曾经钓着过一条二两重左右的鱼,这条可怜的战利品被我们两个馋小子用枯枝烧熟分吃了,没有盐没有油,至于我自己,倒是钓着过好几条,都是不满二寸长的。
那时候有人送给我几十条蚕虫,于是我就忙碌了。每天将蚕宝宝拿出来看了又看,换桑叶,打扫,忙个不休,天天的『课外活动』又增加了一项够刺激的项目,爬上学校后面人家院子的高墙墙头去采桑叶,我和张金生叠罗汉爬上去,下来的时候就只有向前一跳而下了。那家人家有好几条兇恶无比的大狗,一只黑的,三只黄的,这些最不合作的动物每一次看见我攀上墙头都要穷兇极恶地咆哮不休,我倒不怕牠们,但是牠们的不友善的狺叫引来叱喝的人声,所以我总是忽忽忙忙地拖摘了一大把就从身向下面跳,有好几次因为技术不高明摔得头都发昏眼睛冒火,好半天都站不起来,蚕宝宝是餵得又白又胖,可是我自己摔得也够惨。
每天我纵情地玩,并没有履行当初努力求学的决心,我当时自以为分数就代表学问,并没想到眞正的学识并不是表现在分数上的。我考得还过得去,七八十分,除了音乐之外,每一科都是七八十分,我就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尽了责任了。于是我纵情放任地玩。母亲是不会知道的,我这样地想。她一定不会知道。
谁知道有一天,母亲忽然对我说:『虎儿!你的功课还可以,而且你也怪可怜的,从小儿起就没过过一天快乐日子。所以你玩,我不管你,不过,可别玩得太厉害了,爬树啦,跳墙啦,跑到河边玩啦,都要注意一点,别叫妈妈担心!危险的事少做,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呀!』               ﹙原37跳空﹚

 

38

安定快乐的日子往往是不会长久的。我的童年中最美丽的一段时光,像彩虹一般地,出现不久就消失,一共不到二十个星期。这短短的二十週的生活,多么地值得怀念啊!直到十多年后的现在,我仍然常常回忆不置,那是我仅有的无忧无虑的日子!难怪当时母亲虽然明知我嬉玩也不加以禁止,自从那时起,十六七年来我再也无法获得那种同样的快乐。那种年龄,那末美丽的环境,一切都已随时光逝去,永不可再得了。
在当时,我从来没想过这样快乐的日子是会有结束的,也更没有想过是以什么方式来结束,我以为那是永远不会完的,谁想到灾难又迅速地来临呢?
那时候,我的嬉游已经受到了黄梅雨的影响,使我的快乐的日子蒙上阴影,但是我还没料到梅雨带给我们灾难。
有一天,雨下得不小,我们只好留在教室里听课,我记得那一节课是国文。那位狮子鼻的老师在讲解一篇古文,深奥得要命,我怎么听都听不懂,也听不进去,我的心飞驰到教室外面去了。窗外滴滴搭搭的檐了的节秦正好领我进入幻想里。我想看蚕宝宝,桑叶,梅林,中心坝,河闸,槐树,池塘,树上的鸟窝,大狗,河边的柳丝和桃子,山脚下的樟脑油提炼炉,樟树,河底发着点点银光的石子,半夜里池塘的蛙噪,林梢的风声乌语……我不知不觉地就伏在桌上打起盹来了,在朦朦胧胧中,那讨厌的狮子鼻的声音时隐时现,有时将我惊醒,但有时反而颇具催眠效用,使我的呼吸均匀深长。
我正在睡得舒适的时候,忽然被一连串紧急的钟声惊醒了,我睁开眼睛,茫然不解,不知道这是怎末一回事。课堂里的学生大家都和我一样,惊愕地面面相觑,互相询问,询问的声音和猜侧地提出答案的声音聚汇出一片哄乱,老师也嘛得呆住了。
像这种紧急警报般的钟声,平常没有特别事故的话,学校绝不会让敲的,从这些学生的惊惶情形看来,这件事一定很不简单。等了几分钟之后,学生们渐渐都沉不住气了,大家也不理会那个老师,一齐涌了出去。我曾经经历过许多危险,在反应方面我是不会比别人慢的,看见人家刚一移动,我早就带着书包抢先跑到教室外面去了。
在外面,我看见瘦小体弱的校长和那个我视之如虎的训育主任,还有几个老师,正挨着一个个教室地向学生宣布什么事情,他们的声音太低,而且学生们的声音太大,所以我听不见他们宣布的是什么。可是我知道这是一件非常紧急严重的事情。因为他们在课堂门口话还没讲完,学生就惊惶万状地蜂涌跑出课堂,乱叫乱喊地向校门奔跑了。
『大水来啦!大水来啦!』我听见那些奔逃的学生在喊。
『快跑呀!』有人喊。
『不跑龙王爷招你做女婿啦!』有人笑谑地叫闹。
『你们赶快回家吧!』校长用他的广东腔国语在叫:『洪峰已经可以看见啦!』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洪峰』,可是我知道那和洪水必定有关。我本能地拔腿就跑,我跑得比大多数人都快,不到一下子就跑过升旗早操用的大操场,在一大群叫喊着乱跑的学生当中,我挤出了校门,直向家里飞奔。
街上还没有看见半点洪水,可是人们在纷纷的细雨中乱跑,呼男呼女,搬东西,捉鸡鸭,乱作一团,那种混乱的情形眞像是世界末日来临。
我一阵风般地冲到家中,看见范老头子和他的家人正在慌忙地将他们的箱子和衣物,经由一道不稳狭窄的木梯,艰难地运到黑暗的小阁楼上去,另外的几个人包括范老头的媳妇,做油纸伞的老头子和军眷李太太却忽忽忙忙地提了绳子和吊水桶向院子奔向外面的一口公用井水。
做纸伞的老头子一眼看见我就喊:『小虎快来帮忙提水呀!』
『提水干什么用?』我那时候正在用锁匙打开我的房门,那把鬼锁偏偏又临时出了什么毛病,怎么也打不开。我正在着急呢。他倒叫去帮忙提水。『又不是火灾要救火,提什么水呢?』
『哎!你这个小孩!』老伞匠说:『怎么脾气这样坏?』
范家的媳妇说:『小虎弟快来帮帮忙吧!这井水是提到楼上大家吃用的,洪水来了以后好几天都没有水吃用的。』
『洪水不是水吗?』我有些明白了,但是我还是不愿意提水,我心中另有更重要的事。
『洪水都是黄泥水,怎么能吃呢?』
我不理他们,因们我的锁终于在我一怒之下用力拉断。我兇猛地撞开那两扇门,冲进房里。在抽屉里有我秘藏着零用钱的牙粉盒子。我取出了所有的钱,塞在口袋中。找一件夹克披在身上,那是母亲在卖衣服的的地摊上买来的,因为太大,平常我都不要穿它,这时候我却认为只有它才合用。看看那些被褥,又看那些同屋的人的忙乱的情形,我知道没有人会想到抢救我的东西的。一切唯有依靠自己。于是我脱下外套,我将  被褥枕头都卷作一卷,用床单把它们包起来,还把我的衣服都塞进去,这些东西都是母亲买的,我不能让它给洪水冲跑或者浸坏,侵坏了我就没有东西盖,没有衣服穿了。我们又没有什么钱可以随时添置。
我不管什么井水不井水,我自己的被服要紧,我把这个并不太轻的大包裹扛了起来,一直扛到他们搬东西上楼的木梯旁边。没有人帮助我,没有人理我,我也不帮助别人,不理别人,这原是很公平的。我也不开口请别人帮忙,我的好强的个性已经渐渐形成。木梯一空,我立刻就将我的财产扛着爬上去,东西倒不算重,不过由于体积太大,在这狭小的木梯上行动实在很不便,总算不错,我居然将它扛了上去了。在楼上有人帮我拉了一把,那是范老头子。不过那时候我已经不需要帮助了。我自己爬上去,我发觉那个小楼并不大,还没有一间房间那末大,并且已经横七坚八地堆放了许多黑漆衣箱、被褥和杂物。我将我自己的衣物拖到一个我认为安全的角落里放下,然后就沿着木梯回到下面去。
我的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同时我知道时间已经无多。我拿了那件大夹克,一直向外面跑。
没有人注意我,所有的人都在忙乱着抢救东西。我经过水井旁边的时候,医官的太太倒是看见了,她放下手中的水桶喊我一声。
『小虎!』
『来帮忙提水吧!』范家的媳妇又叫我提水了。
我懒得回答她们,继续地向前跑。
『小虎!』李太太带着疑惑地喊:『你上哪见去?』
『找我的妈妈去!』我一边跑一边说。
『嘿!』李太太叫得声音很大:『范小虎!』
『我找我妈妈去!』
『大水马上就到了,你怎么能去呀?』
我发觉她在后头追上来,可是她怎么也追不上我。她大概跑了几步就不动了,那个曾经缠过脚后来又放开的女人。
『小虎!向来!』她只好拉高嗓门喊了。
这时候是没有人能够把我喊得回去的。我越过大广场,进入繁盛的街道。街上的情形比刚才更乱。在细雨中人们搬着衣箱,提着包袱,赶着鸡鸭猪羊,拖男带女,觅爹寻娘地叫喊,乱得像大雨前的搬家蚂蚁,大家都往高地和高楼跑,我在这些人丛中冲来冲去,东闪西避,很不容易通过。要想跑得快根本就不可能。好不容易地才跑到通往中心坝的那一条大马路,沿着这条路,走出城门,到达河边,就可以一直走到中心坝了
到了这一边,我发觉前面的半条马路已经给侵在水里。近处是缓慢地流动的污水,把泣圾和泡沫带到边缘的地方,外面就已经是汪洋一片了。那赤黄色的滚滚洪流,正在向着一个方向奔驰。水面并不是平的,它有一条大蟒般地起伏翻卷的黑影,情形很明显,路已经断绝了!
怎么办呢?
我知道前进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只要向前多走几步,我就会葬身洪流,我知道我现在只有一条路!回去!回到范家去!但是,母亲现在的情形怎么样呢?她和那些医院的伤患,还有那些卫兵,他们都是住在河坝上的钟氏宗祠的,那地方是个河坝,地势必定比市区还低得多,洪水首先就会淹上去的。那地方距离高地那末远,他们怎末逃法呢?逃上屋顶么?可是这洪水的威力这末大,不会将那座孤立的祠堂冲倒么?看!这前面哗啦哗啦一阵响,一座房子倒塌了,木板门窗给水卷去了,砖土都沉了下去。水面上又瓢来了许多杂物,木材,竹片,篱笆,垃圾,粪便……
怎么办呢?
我站立的地方本是没有水的,渐渐地,水涨上来了,那些污秽的巨大泡沬在我面前回漩不已,旋转一下就侵佔了一大片土地,迫得我频频向后倒退。
我早就应该回去了。然而我不能当机立断,我明知无法前进,也明知道我就是能赶到中心坝去也无济于事——难道我这样渺小的一个小生命,能够对抗这么浩浩荡荡的巨大洪流吗?难道我这样丝毫不会游泳的小孩子,能够把被困在洪水中心的母亲拯救出来吗?即使是有船,我能够驾驶它平安地越过这片浩瀚的激流吗?——我明白得很,我知道我是毫无能力的。我可以冲进火窟中去找母亲,也曾经在破车站里守护着母亲,偷窥敌人。但是这一次我是完全没有能力了。我除了能对着这片汪洋发呆,还能做些什么呢?站在这里看着洪流发呆又有什么用?我这样地做于事何补?回去吧!回去吧!我心里不只一次地这样说。可是我的脚就无法移动。
雨又大了一点,很多在看水的人,连那些毫不知担忧的好奇的孩子们都陆陆续续走了,只有我仍然站在水边。雨淋湿了我的头发,雨点淋在我母亲买给我的夹克上沙沙地响。
母亲现在哪里呢?是不是和那些伤患一起给巨浪推走了!她现在还活着吗?还是在汹涌的波涛中挣扎?她沉下去了,她本来是抓着一块木板的,终于因为力气不继,手一鬆就沉下去了,啊!妈妈!我哭了!我想像得太多,我几乎以为自己亲眼目睹刚才这一幕。妈妈,您在哪里?您不是眞的给波涛卷去罢?那不会是眞的罢!您现在一定是坐在屋顶最高的地方?是么?雨淋着您,风吹看您……啊!观世音菩萨!保祐我妈妈!还有那些伤患和那些卫兵!菩萨啊!求您保祐他们啊!尤其是要保祐我妈妈!
冷雨淋在我的脸上,汇和着我的热泪流下来,我的嘴唇颤颤抖抖地诵念着神的圣号,那是我在危难中唯一的倚赖了,这也许是迷信,但,没有这一点信念,我怎能有勇气支持下去呢?
越来越大的洪水并不容许我在这水边停留得太久。我听见天崩地塌般的一阵狂涛怒吼,立刻就看见远处的上游有数丈高的赤黄色活动的山峰出现。现在我明白什么是洪峰了。『哎哟!』附近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叫喊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没命地跑了。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稽延下去了。我拔腿回头就跑,用尽我所有的力气,一直向着来路飞奔。我可能跑得比在学校里赛跑的时候还快得多,但是在感觉上全不是那末一回事。我觉得好像根本就没跑动似的,那末慢,路那木长,好像永远跑不到家里。
前面的街道已经上水了,黄浊的河水滚滚地涌了进来,我大吃一惊,归路又断绝了,怎么办呢?
我犹豫了大概有一两分钟,终于不顾一切地向前涉水前进,我知道这一带的地势很低,又近何边,那些楼房看着标亮,其实只要大水一冲就会倒塌的,我绝对不能停留在这儿。趁着这时候水还不深,我必须赶快离开,回到家里去。那并不是我的家,也没有我的亲人,但最少他们都认识我,他们会分给我口粮,这场大洪水不知道要俺多久,我单独在外面这些低洼地区就是不给淹死也会饿死的,假如时间太久的话。
街上的水升长得很快,起先只淹到我的脚踝,我可以照常起步跑,不到一段路,水就长到我的膝盖了,现在我要奔跑已经很不容易,我还是尽量迅速地移动。很多人在水中和我一样地跋涉着,有些人卷高了裤脚,手中提着鞋子,有些小孩索性连裤子都脱掉。街上所有的杂物垃圾都飘浮了起来,东一块板西一堆废纸,到处都是木灰和煤屑,木盆,木杓子,招牌,破衣,稻草,粪便,空瓶子,……飘满了一大街。两旁商店里面的抢救不及的货物涌流出行人道和骑楼的水面上,许多不甘损失的人在水中打捞,叫嚷成一片。徬徨迷失的家禽到处乱逃,一些鸭子和鹅左顾右盼地随波逐流,哀叫不休,一些公鸡母鸡飞跃上牠们自以为安全的高处,身上淋得湿透,羽毛贴在身上,有人在追捕这些鸡鸭,有人连人带鸡一齐滑倒在水中,一些黄狗,黑狗和花狗在水中泅来泅去,牠们会游泳,牠们将头仰浮出水面,绝望恐怖的眼睛四处搜索安全的地点和牠们的主人……
水越来越高了,现在已经浸上了我的大腿,我尽量将裤脚卷到最高的位置,可是一擧步水就涌上来把它浸湿了。我不再管它,我想我必须在水淹上我的胸口以前赶回家里去,到那有粮食的地方去。我的求生的本能驱使我首先要替自己找一条活路,同时我的心中比刚才更加惦挂着母亲的安危问题,我悽悽惶惶地在水中跋涉着。从前我在大轰炸之下冲进火窟,还有一线的希望可以看见母亲。现在我在这洪水中涉水逃命,目的地却是没有母亲的家!水越来越探了,现在已经浸上了我的腰部,水越来越急了,冲得我摇摇摆摆,使我很难保持身体的平衡,我不敢靠近马路边走,因为路边有很多水沟,一跌进去就说不定没顶了,也许会起不来。我一直在马路中心走,马路中心无论如何总是比较平坦高起的地方。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走。冰冻的河水淹上了我的胃部了,雨又越来越大,我觉得很冷,我的牙齿在打战。巨大的雨点洒打在浊黄的河水上,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几十尺以外只见一片白茫茫的烟雨和黄水,街道屋宇都看不见了。水!水!到处都是水!天地间好像就是只有水,我在所有的水当中挣扎着,一步一步地向前挣扎!走啊!走!不挣扎就会给水所吞没!我慌,我哭!但并不是为自己的危难而啼哭。我不知道母亲在何方,在这茫茫汪洋中,她是否已经安然脱险?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水中挣扎?人在危难当中,心中只惦念着他所最关切的人。我这时候丝毫不觉察到自己的危险,我心中只是惦念着母亲,我惦念她,但是我毫无法子,我只是个这样弱小渺小的可怜的生物!
我终于看见家了,那是我临时寄居之地,那里面并没我的母亲,而我必须回去,和那些并不是自己亲人的人一起共渡这场灾难。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现在广场上已经变成了一大片汪洋,所幸这一带地势比较高,水没有别的地方深,原来及胸的水,现在又降到我腰间了。所以水势虽然很急,我也还能安然地涉过。这一带的地形我也比较熟悉一点,我心安得多了。我唯一要当心的就是那口井,万一掉下去就不得了,再也别想活了。当我快接近它的时候,我减低了速度,每走一步必然先用脚尖在水底探过然后敢擧步踏下。我踢着了一道硬很的圆形的墙,我想那一定是水井口上的围栏,于是我赶快向旁偏移几步,躲开它,可是我却忘了这水井周围的水沟,我一不留神,脚底下一滑,另一脚就探到沟里去了,这一下使我差一点整个人都倒了下去。幸而这种水沟只是浅沟,我仅仅吓了一场虚惊而已。家已经就在十数尺以外。我心中已经获得了保证。裁这一跤算得了什么呢?已经到家了!什么也不要紧了!
大门是关着的,我摸索到那边,起先我以为它是虚掩着的,我推它,推不动,才发觉它是紧闩着的,这是要进入里面去了的唯一门户,现在竟然闩着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是为了防贼?
我再推,还是推不开。于是我打门,这道门上没有像那些绅宦人家的大门那末厚,可是也够厚的,总有一寸厚,而且没有铜环。我用力拍打了半天,里面也没有人答应。从大门到屋子去还隔着一段院子,现在那些人无疑地都躲在小楼上了。我这被洪水奔腾的声音所掩盖的微弱敲门声音当然是不容易传进去的。于是我大声地叫喊:
『范公公!开门哟!』
里面没有动静。
『范公公!李妈妈!』我尽量地放大自己的声音,可是洪水哗啦哗啦的声音响得很,盖过了一切。
『范公公!李妈妈!……』
我不知道叫喊了多少遍,喉咙也喊痛了,哑了,半身浸在寒冷的水里,两手模在大门上乱敲乱打,手都打痛了,肿了,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听见。洪水越来越高了,广场上的水流已经不是表面平静的水流,它越来越急,而且涌起了波涛。主流的狂澜已经波动到这边来了。
『开门哪!』我声嘶力竭喊:『范公公…………』
谁能听得见我呢?洪水的声音好像万马奔腾,我的微弱的声音怎能被躲在小楼深处的人听见呢?我到家了,可是这不是我的家,家,这里面没有我的亲人,这些人,现在也许都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水势,心中正在庆幸他们自己及早将最贵重的东西抢救了上楼,庆幸他们有食水,有米,可以渡过几天有惊无险的富于刺激生活,谁会想到在院子外面的大门底下会有一个孩子在浸在水中哭喊着叫门?谁会记得我?谁会愿意从干爽温暖的楼上爬下来,浸人数尺又脏又冷的洪水中,走一段路去为我开门?谁甘心冒险?焉知外面叫门的不是没有饭吃的灾民?想来抢刼的?谁会愿意增加麻烦?多让出来有限的地方和粮食?
他们也许听得到,也许根本听不见。总之我的哭喊叫嚷都是白费的。我到了家了,可是这是这样的一个家,一道大门将我关在外面,没有人开门。我只能够伏在门板上呜咽哭泣。
我绝望,我对于这个我本来以为是安全的地方完全失望了。哭了一阵子,我心中重新恢复了一部份冷静。我知道我不能这样等待下去。在洪水淹没我之前,我必须设法,否则就完了。谁能预料这场洪水要涨到多高呢?
我抬头看见学校的三座大楼巍然地在不远之处矗立着。那末坚固的大楼,盖得那末高,再大的洪水来临也决淹不着它,再猛烈的洪水也冲不倒它,这才是眞正安全的地方,我眞笨,为什么放弃安全的高厦大楼而就矮小的土砖小楼呢。门既然叫不开了,我为什么不到学校去呢?
是的,到学校去。那边也许没有粮食,但在那大楼上绝不会被淹死。只要有水,人饿三天四天是死不了的,从书本上我知道这一点常识。趁着水位还不太高,我应该立刻走。
水流固然很急,但是我总眞平安地渡过广场上的这片汪洋,到达了学校的大门。校门也浸在水中,可没有闩上,连大门都没有掩上。我可以自由地走进去,没有阻拦,也不必叫喊。
操场上的水也比外面的浅了一尺左右,我不费什么气力,也没有遭遇到什么困难,很快就越过它,到达那三座巍峩的大楼。
我走上了像宫殿般的大楼的石阶,脱离了洪水的威胁。我发觉平日庄严的大礼堂里已经住了不少逃水的人,瘦小的校长正在和这些像落汤鸡般的人说话。大家都在谈论洪水。一些人已经开始脱下湿透的衣衫,把水份绞拧出来,另一些人呆呆地望着外面的洪水,也许是在痛惜他们的财物家园,也许是在惦念分散了的家人。没有一个人注意我,连偶然看我一眼的人都没有。
惊魂甫定,在进入礼堂之前,我回头看看洪水。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浪滚浊流,我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感慨。我觉得非常疲乏软弱,身上发冷,我脸上有麻痺的感觉,四肢也发麻。我似乎就要倒下去了,我尽力地支持着,在未找到安全的角落可以休息之前,我绝不能倒下。
我总算是脱险了!没有洪水可以将我冲跑淹没了!回想起刚刚的一场挣扎和拍门叫喊的经过,眞像一场噩梦。这些惊险本来都是不必有的,如果我一直留在学校里不出去,这些经历就不会发生了。我发觉我眞愚蠢!比牛还笨!幸而一切总算都过去了,我已经到达了最安全的地方,现在我要找一个角落躺下来休息休息,我要把湿衣服脱掉,睡一觉,找一点食物吃,我很快就会复元的。
可是,母亲怎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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