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在劫难逃的情人》(二十五) |
| 送交者: 野樱 2012年08月19日08:38:31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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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在劫难逃的情人》(二十五) 野樱 袁静的天,塌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油菜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河堤上,拨开围观的 人群,向父亲扑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舢板上的渔民发现了父亲,他们把他抬到河岸边的田 垄上,警察们结束了现场勘查的工作,查明身份,通知家属。 春天的雨,细得像雾一般,密密麻麻地把人包裹起来,再一点点地沁入 发根,渗透衣服,湿嗒嗒地捆牢身体。 袁静全身湿透地跪坐在那具白色布单覆盖的身体前,久久没有勇气掀开, 她不能相信那下面无声无息躺着的,是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她宁愿 相信他只是睡着了。小时候星期天的早晨,她常常悄悄爬上父母的床, 突然摇醒父亲,她觉得也许父亲会向以前一样猛地掀开被单,突然把她 搂在怀里,挠她痒痒,他们咯咯笑着滚在一处,惹来母亲一阵笑嗔。 她艰难地伸手过去,仿佛顶着千斤的重量,颤抖地掀开父亲脸上的布单, 父亲面容安详,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她伏下身去,将父亲的头搂在怀 里,大声地呼唤,但父亲惨白的脸色,冰凉的温度和斑白头发间的一缕 褐绿色的水草,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残酷的事实,再也唤不回来了,他们 已天人永隔。 一声哀号,袁静的心被撕裂了,她觉得那些碎片淌出的鲜血,涌上了喉 咙,一股甜腥的味道,她瘫坐在父亲身边,紧紧搂住他僵直湿透的身体, 久久不肯撒手。 几年前母亲走的时候,她还没有如此的绝望,如今,绝望就像这雨雾 一样,无所不在地渗入每一个毛孔,这个曾经五光十色吵吵闹闹的世界 突然成了散场后冷寂的舞台,她孤独地被遗忘在那没有一丝亮光的黑暗 里,她真希望大幕就这样合上,她就这样抱着父亲,去和母亲团聚。可 是,心底里那一丝理智,像侧幕后连绵不断的鼓点,一记一记叩击着, 隐隐约约却坚定地,不断地提醒她:儿子需要她,她还没有权利离开这 个舞台,当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她必须擦干眼泪粉墨登场,她的戏还 没有唱完。 众人议论纷纷,没有人知道这个一生规规矩矩认认真真的人为何选择在 盛年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人生。袁静知道,只有这个父亲最心爱的女儿知 道。那天,当父亲笔直僵硬地矗立在被梁如鹏砸烂的家中时,她就读懂 了父亲自责的眼神,近来厂里的各种传言又给了父亲极大的压力,可是, 她太专注于自己的痛苦,无暇顾及父亲的感受。 滴血的伤口开始结成一个巨大的扭曲伤疤,蛇一样盘横在心口上,真正 的罪魁祸首是梁如鹏和舒怡,这对狗男女才是所有这一切的始作蛹者, 是他们杀了她亲爱的父亲。 “老天,你太不公平!”袁静的下唇刻上了一排深深的齿印: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们会遭报应的!”她在心底诅咒。 铁青地快步走出夜总会,这是一个太出乎意料的噩耗——岳父投河自尽 了。 怎么会呢?他脑子一时有点乱,来不及和朋友寒暄告别,就匆忙赶回自 己的父母家,他知道,这件事将对两个家庭产生严重的后果。母亲一直 把袁静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亲家之间也常来常往,关系亲近。他一时 还无法确定岳父寻死的原因,但愿不是为了他们婚变的事,他惴惴不安 地跨进了家门。 “你这个不孝的冤孽,你还晓得回来啊!” 母亲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让他明白,最坏的结果发生了,他闯了大祸。 袁静乡下的大伯叔叔姑姑舅舅来了一大堆,七手八脚地帮着料理后事, 婆家的大姑小姑也跑去帮忙,但都被不客气地赶了回来,想接孩子到爷 爷奶奶家住几天,也被一口回绝。梁如鹏的母亲思念孙子,焦急忧心, 病倒了,一家人唉声叹气忐忑了好几天,终于接到了对方举行告别仪式 的消息。 在大姐的陪同下,梁如鹏硬着头皮面色煞白地参加了岳父的葬礼,他步 履艰难地走到岳父的遗像前,刚要行礼,袁静的乡下堂哥就直扑过来, 一副拼命的样子。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住,梁如鹏草草鞠了躬,瑟缩在大 厅一角。 他不敢看岳父的遗像,那双眼睛尖利的仿佛直穿进他的心里,想到他们 翁婿二人喝酒聊天,岳父对他的信任欣赏和帮助,梁如鹏的脊背就冷冰 冰湿嗒嗒的一片,他低下头深深地自责了,他开始后悔自己丧失理智, 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对待袁静,他甚至后悔提出离婚,或许这次也可以像 之前的几次婚外情一样,相安无事不是也挺好。 不,这次不行,这次是他心底里的舒怡,为了那份初恋爱情,他不得不 这样做的啊!他只知道爱情的崇高和美好,没想到它原来是如此奢侈昂 贵的东西,这一刻,他情愿自己还是那个整日徜徉在花丛中温柔乡,从 不思量爱情的那个梁如鹏。 “老天,你为什么要把舒怡重新送到我的面前?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么残酷 的选择?这个女人难道是我前世的冤债? 退回去,重新开始,还有这个 机会吗?” 他偷偷瞄了一眼袁静,自从他进入大厅,妻子就没看过他一眼,更没和 他说过一句话。 袁静披麻戴孝,在叔叔舅舅们陪伴下木木地站在花圈前接受亲友的致哀, 她清瘦憔悴得令人生怜。 梁如鹏一阵心痛,他突然觉得,其实并不能把这个女人从他心里抹掉, 她的温柔贤惠,她没有任何计较的全心付出,她把家庭当成圣殿一样的 拼死维护,都让他惭愧。 他寻找着她的目光,试图从中探寻希望,可是,当他们目光相遇时,梁 如鹏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袁静的目光像一柄尖利的刺刀,直戳进他的心 里,他明白了,无论如何补救,就算他再回到她的身边,岳父那躺在玻 璃罩里的遗体将永远横在他们中间。 从岳父的葬礼回来,梁如鹏失魂落魄了好几天,的心境跌到了谷底,他 离开家,独自一人闷在酒店包房里,这天傍晚开车出来买食物,不知怎 么的就来到了舒怡租住的小公寓,他在楼下徘徊,远远望着那亮着橘黄 色灯光的窗户。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徘徊在她的窗下,憧憬着和她双 宿双飞的神仙日子,如今,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心里少了一份焦灼渴 望,多了一份温暖和依靠。 “上去敲门吗,是不是该继续往前走呢?” 梁如鹏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后路已然封死,既然无法回头,当然应该 向前。他拿定主意,上楼叩门。 每次来这里,舒怡都把他堵在门口说话,从未让他进去过,可这次情况 发生了变化。 舒怡应声开门,看到的是蓬乱头发下一张憔悴的脸和布满血丝红肿的眼 睛,她沉吟了片刻: “进来吧。” 侧着身子让出了路。 “你岳父的事,我感到很遗憾。” 舒怡泡了一杯茶递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梁如鹏缓缓摇了摇头: “是我没能处理好家里的事,希望不要给你带来麻烦。” 他伸手抓住了舒怡的手,轻轻地拽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不由自 主地涌出来,滚落在舒怡手上。 舒怡苦笑了一下,这个屡屡给她带来麻烦的男人,如今苍白又虚弱,她 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柔情,想到了16岁的时候,那些悄悄夹在她书里的情 诗,想到了晚自习下课后暗中默默护送她回家的那个身影,想到了医院 里抱着她下楼,每天为她熬汤,先舀一勺试试温度,再小心翼翼端到床 边,生怕烫着她的样子......她忍不住轻轻将手按了按梁如鹏的肩。 梁如鹏转过身,一下子就抱紧了舒怡,舒怡感到了他脸颊上湿漉漉的 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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