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只手都仿佛是野性难驯的凶兽,只是生着形形色色的指头,有的钩曲多毛,攫钱时
无异蜘蛛,有的神经颤栗指甲灰白,不敢放胆抓取,高尚的、卑鄙的、残暴的、猥琐的、诡
诈奸巧的、如怨如诉的,无不应有尽有——给人的印象却是各各不同,因为,每一双手就反
映出一种独特的人生,只有四五双管台子的人的手算是例外。管台子的人的手全象是一些机
器,动作精确,作买卖似地按部就班执行着职务,对一切概不过问,跟那些生动活跳的手对
照起来,恰象计算机上嘎嘎响的钢齿。可是,这几双冷静的手,正因为跟那些昂扬兴奋的同
类成了对照,却又大可鉴赏:他们(我可以这么说)好似群众暴动时街上的警察,武装整齐
地稳站在汹涌奋激的人潮当中。除了这些,我个人还能享受一项乐趣:接连看了几天,我竟
跟某些手成了知己,它们的种种习惯和脾性我都一见如故;几天以后我就能够从许多手里识
别一些老朋友,我把它们当作人一样分成两类,一类投我心意,一类可厌如仇。不少的手贪
婪无比,在我看来非常可憎,我总是避开眼睛不加注意,只当遇着邪事,台子上忽然出现一
只新手,那可就增添了我的感受和好奇:我往往忘了抬眼看看那人的脸貌,总觉得不过是一
幅冰冷世故的假面,呆呆地插在一件扣到脖子的礼服或珠光宝气的胸部上面而已。
“那天晚上我走进赌馆,有两只台子已经围满了人,我绕着走向第三只台子,摸出几个
金币预备下注,忽然迎面传来一阵非常奇怪的声响,使我吃了一惊。那时正当人人定晴个个
紧张,心神似乎都被静默镇慑住了的一霎,每逢圆球奔跑得疲惫无力只在最后两个码盘上颠
踬着时,就会出现这样的一霎,此刻我竟听到一阵咯咯喳喳的响声,象是骨节折裂。我不自
主地向对面望了一眼,立刻见到——真的,我吓呆了!——两只我从没见过的手,一只右手
一只左手,象两匹暴戾的猛兽互相扭缠,在疯狂的对搏中你揪我压,使得指节间发出轧碎核
桃一般的脆声。那两只手美丽得少见,秀窄修长,却又丰润白晰,指甲放着青光、甲尖柔圆
而带珠泽。那晚上我一直盯着这双手——这双超群出众得简直可以说是世间唯一的手,的确
令我痴痴发怔了——尤其使我惊骇不已的是手上所表现的激情,是那种狂热的感情,那样抽
搐痉挛的互相扭结彼此纠缠。我一见就意识到,这儿有一个情感充沛的人,正把自己的全部
激情一齐驱上手指,免得留存体内胀裂了心胸,突然,在圆球发着轻微的脆响落进码盘、管
台子的唱出彩门的那一秒钟,这双手顿时解开了,象两只猛兽被一颗枪弹同时击中似的。两
只手一齐瘫倒,不仅显得筋弛力懈,真可说是已经死了,它们瘫在那儿象是雕塑一般,表现
出的是沉睡、是绝望、是受了电击、是永逝,我实在无法形容。因为,在这以前和自此以
后,我从没有也再见不到这么含义无穷的双手了,每根筋肉都在倾诉,所有的毛孔几乎全部
渗发激情动人心魄。这两只手象被浪潮掀上海滩的水母似的,在绿呢台面上死寂地平躺了一
会。然后,其中的一只,右边那一只,从指尖开始又慢慢儿倦乏无力地抬起来了,它颤抖
着,闪缩了一下,转动了一下,颤颤悠悠,摸索回旋,最后神经震栗地抓起一个筹码,用拇
指和食指捏着,迟疑不决地捻着,象是玩弄一个小轮子。忽然,这只手猛一下拱起背部活象
一头野豹,接着飞快地一弹,仿佛啐了一口唾沫,把那个一百法郎筹码掷到下注的黑圈里
面。那只静卧不动的左手这时如闻警声,马上也惊惶不宁了,它直竖起来,慢慢滑动,真象
是在偷偷爬行,挨拢那只瑟瑟发抖、仿佛已被刚才的一掷耗尽了精力的右手,于是,两只手
惶惶悚悚地靠在一处,两只肘腕在台面上无声地连连碰击,恰象上下牙打寒战一样——我没
有,从来还没有,见到过一双能这样传达表情的手,能用这么一种痉挛的方式表露激动与紧
张。望着这双颤抖喘息迫不及待的手,看着它寒栗惊惧的神情,我突然觉得整座大厅里其他
一切全部死灭僵凝了,尽管四周营营扰扰,管台子的喊声象小贩叫卖,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转轮里的圆球巡回滚动,终于高起低落、跳进它那坦平的圆形牢笼——所有这些动荡嘤嗡冲
袭神经的纷乱景象对我全不存在,我紧紧盯着平生难遇的这双手,竟被它迷住了。
“可是最后,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一定要看看这个人,看看与这双具有无限魔力的手
相关连的那张脸,于是,我提心吊胆地——的确,真是提心吊胆地,因为,那双手早已教我
心惊胆战了!——慢慢儿移动目光,顺着衣袖向上探溯,掠过两只瘦窄的肩膀。这一次又令
我全身猛震了:这张脸竟跟那双手一样,倾吐着同一种惶乱的语言,脱出羁束、驰骋幻境中
的语言:一副固执倔拗的神情,跟它那几乎象是女人般的俊美同样使人惊奇。我从来还没有
见到过这样一张脸,一张如此出神入化忘形一切的脸,它使我有了充分的机会,将它当作一
副面具,当作一尊缺少眼珠的雕像来仔细观赏。那一对着了魔的眸子从无瞬息转动,决不顾
盼左右:漆黑的瞳仁凝定着,象两粒没有生命的玻璃珠,嵌在大睁着的眼睑下,仿佛两面镜
子,反映着那个桃花心木的、在转轮里癫头傻脑地起劲滚动落进码盘的圆球。我要再说一
遍:我从来没见过一张如此急切紧张、如此惊心动魄的脸。那是一个二十四岁左右的年轻人
的脸,狭窄俊秀,稍嫌纤长,然而极富表情。它正象那双手,完全不是男子气派,倒更象是
在游戏中兴会淋漓的孩子的脸——不过,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注意到的,在当时,这张脸完全
隐蔽在一幅激精和狂乱的神色后面了。窄窄的嘴焦渴地微张着,露出一半牙齿,让人十步以
外就能看到它们在打寒战,两唇始终呆呆地张开着。额头上粘着一络湿漉漉的淡黄头发,往
前边耷拉着,象跌过一跤那样,两只鼻翼不住地一张一翕,仿佛皮肤底下有一阵无形的激浪
在汹涌翻腾。他一直伸探着头,不自觉地越来越朝前倾,使人感到他似乎想全身投进轮盘追
着圆球旋转。这时我才懂得为什么那双手那么痉挛抽搐:只有仗着这种抗力,仗着这样的撑
拒,才可以使已失重心的身躯保持平衡。
“我从来还没有——我定要反复这么说——看见过一张脸,会这么公开地、这么兽性毕
现地、这么恬不知耻地表露激情,我紧盯着它,紧盯着这张脸……,对于他的如痴如醉的神
情我心荡意迷目难旁移,正象他的两眼对于滚转跳弹的圆球那样。从这一秒钟起,大厅里旁
的一切全不在我眼里,跟这张脸上熊熊的烈焰一比,一切都显得朦胧黯淡模糊不清了。大约
整整一个钟头,我隔着人丛只注视着这一个人,不放过他的每一姿态:当管台子的终于满足
一次他急于攫取的欲念,将二十个金币推到他的面前时,那双眼睛倾泻出多么辉煌的光辉
啊,两只手象是受到炮弹震撼,痉挛虬结的筋肉顿时松懈,抖抖索索的手指一齐张开了。在
这一秒钟里,他的脸忽然容光焕发变得非常年轻,平滑润泽不见皱纹,眼睛开始有了神采,
俯斜的身子精神抖擞轻快自如地挺直起来——他居然也坐下一回了,安安稳稳象是骑在马
上,眉飞色舞满露得胜之感。他将那些圆圆的金币揽过来,昂然得意地用指头弹着它们,使
它们彼此碰击,弄得叮当乱响。然后,他又静静地转动着脑袋,对绿呢台面扫视了一周,恰
象一头小猎狗伸出鼻子嗅查着要找出准确的路线。摹地他抓起一把金币向前一扔,全投到一
个角落上。马上,又开始了那种急切盼待,又开始了那种紧张不安。嘴角上又起了那种触电
似的抽搐,两只手重新痉挛不已,孩子气的神情完全消失,罩上了贪婪的期待神色,直到最
后,这种抽抽搐搐的焦灼紧张猛然崩溃,爆炸了似地化成失望:刚才兴奋得象孩子一般的脸
孔突然憔悴不堪,变得灰白苍老了,眼神呆钝失了光辉——这一切全在一秒钟之内出现,就
在转轮里的圆球落进他不曾猜中的号码里去的那一秒钟,他输了:他瞪眼望着前面过了几秒
钟,目光近似痴呆,仿佛不明了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管台子的刚一高声喊叫,他立刻伸手
一攫,又抓起了几个金币。然而,信心已经消失,他先将那几块钱押在一门上,随后又改变
主意,挪到了另一门上,圆球已经开始滚动,他猛地一俯身,举起战栗的手来一扬,飞快地
又丢出两张捏成一团的钞票,押在同一门上。”
“象这样一会儿输一会儿赢,忽胜忽败从不歇手,过了大约一小时。这一小时里,我一
直盯着那张变化莫测的脸和那双魔力无边的手,没有放过片刻,直看得目眩。那张脸上布满
激情,潮汐一般一时陡涨一时猛退。那双手根根筋肉如象喷泉,,一时突起一时降落,雕塑
式地表现出情绪回荡的节奏。即使在剧院里,我也不曾这么心弦紧张地注视过一位演员的面
部,也不曾在一张脸上见到这样无穷的色调和情绪的变幻,霎时改换,片刻不停,好似阳光
和阴影改变着一片自然风景。在看戏的时候,我从来不曾有过一回,象这样如经其事如历其
境,让别人的忧喜悲欢映入我心。谁要是那晚上看到了我,会认为我那么目定眼呆准是受了
催眠,我当时全然神志昏迷,那状态确也象是受了催眠——那张脸表情万分生动,我的两眼
实在无法移开。大厅里的其他一切,许多灯光、许多笑声,无数人影,无数眼色,全部迷蒙
暗淡混杂交织,只仿佛四周浮着一团浑黄的烟雾,雾里唯有那张脸的的闪烁,简直是烈焰中
的烈焰。我耳无所闻目无所视,身边的人挤进挤出我全然不觉,另外许多只手触须似地突然
伸进来,或者扔钱或者攫取,我都不加注意:
转轮里的圆球我既不瞥一眼,管台子的连声叫喊我也全没听见。然而,那双手恰象两面
凹镜,它的激动和兴奋能够显示一切,我如同身在梦中,台子上发生的事我无不历历如见。
因为,圆球落进红门或是黑门,正在滚动还是已经停止,要知道这些我用不着看转轮:那张
满布激情的脸,神经敏锐,表情灵活,每霎时如焰似火的变化反映出每一情况,能说明输赢
得失,有无希望。
“可是,一个令人震骇的瞬间终于出现了——我心中模模糊糊一直在担心着会有这样的
瞬间,它一直象即将来临的风暴预悬在我的紧张不安的神经之上,此刻果真突然降临了。转
轮里的圆球又发出轻微的脆声向后倒滚,又到了两百张嘴停住呼吸的那一秒钟,只见管台子
的一边高声唱报——这一回报的是:‘空门’——一边急忙挥动筢竿,将许多哗琅琅的金币
银币和簌簌作响的大小钞票全部揽光。就在这一瞬间,那两只手作出一个分外惊人的动作,
它们猛然跳向半空,仿佛要抓住一件看不见的东西,随即跌落下来,落时全不用劲,只凭本
身重量,力尽气绝似地掉在桌上。可是后来,它们忽地一下又活转过来,离开了桌面,象发
高热一般逃回自己的身上,象野猫一般在身上爬来爬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神经发作似
地窜遍了所有的衣袋,想在什么地方发现一个被遗忘的金币。然而,它们搜来搜去始终空无
所获,这种毫无意义、毫无结果的搜寻却一遍又一遍地不断重复着,越来越急切,这当儿轮
盘已经重新旋转,别人都在继续赌博,钱币叮当乱响,椅子纷纷摇动,百样杂声嗡嗡营营,
合成一片闹声充塞了整座大厅,这一幕可怕的情景使我震栗,我不禁全身发抖:我自然而然
十分清楚地有了同样的感觉,似乎那些就是我自己的手指,急切绝望地掏摸着个个衣袋,抓
捏着衣服上每一褶裥,要找出一个金币来。
突然,我对面这个人蓦地站起身——完全象个猛然感到不适的人,站起来以免窒息;他
背后的椅子吧哒一声倒在地上。他却没有回顾一眼,也不注意身边的人,拖着步子离开了赌
台,别人对这个摇摇欲倒的人既惊且惧慌忙避让。
“这霎间我仿佛全身僵化了。因为,我当时立刻明白这个人要上哪儿去:他是要走向死
亡,谁要是这样子站起身,决不会是走回旅馆,也不是去酒店,去找一个女人,去搭火车,
或是去另换一种生活,而会是直截了当地跌入无底深渊。在这间地狱般的大厅里,即使是最
冷酷的人也一定看得出来,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在什么地方与家人团聚,不会再在银行里或多
亲戚那儿得到支援了。他明明是带着最后一笔钱,带着他的生命,到这儿坐下来孤注一掷
的,现在他踉跄着离开了,是要走出这个地方,同时也无疑是要走出生命。我一直胆战心
惊,从第一眼起始就象遇着魔法似地有了一个感觉,只感到在这场赌博中有点什么,远超出
输赢得失之上,然而此刻,我看见生命从他的眼里突然逃遁,这张刚才还那么灵活的脸竟被
死亡罩上一层灰白,我只觉得一阵黑黝黝的闪电,猛力打在我的身上,当这个人从座位上忽
然抽身瞒跚着走开时,我不由自主——他那种雕塑式的身姿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非要
用手抵住桌子不可,因为,那种蹒跚的情状现在也从他的步态里传到我的身上来了,正象在
这以前他的昂奋紧张感染我的血脉和神经一样。
可是后来,我还是被带走了,我一定得跟随着他:一点也不是出于自愿,我的脚步开始
移动了。这一切完全是不自觉地发生的,并不是我自己在行动,而是行动来到我的身上,我
对谁也不加理睬,对自己也毫无感觉,径直向着通往门外的过道跑去。
“他在存衣处那儿站住了,管衣帽的替他取出了大衣。可是,他的手臂转动不灵了,殷
勤的侍役帮他穿上大衣,费了好大的劲,象是帮助一个手臂折断了的人。我看见他把手伸进
背心口袋里,机械地摸索着,想要赏给侍役一点小费,可是,抽出来的还是一只空手。马
上,他象是突然间记起了一切,喃喃着十分狼狈地向侍役说了一句什么,便又象刚才那样蓦
地一下转过身去走开了,跌跌跄跄跨下赌馆门前的石阶,完全象个醉酒的人。那位侍役对他
身后望了一会,作出轻蔑的样子,随后又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的这些动作非常令人感动,我在一旁看着很难为情。
我不自主地站开了,不好意思象在剧院的舞台前那样,把一个陌生人的失望情状看进眼
里,——可是后来,那点莫名其妙的惴惴不安又突然推动了我,使我跟上前去。我匆匆忙忙
叫侍役取过我的外衣,脑子里一无主意,十分机械地、十分被动地走向黑地里,急急追赶这
个素不相识的人。”
C大太讲到这儿停了一会。她一直保持着她那种独有的安详冷静,稳重沉着地坐在我的
对面,娓娓叙述,几乎毫无间断,只有内心早有准备、对情节仔细整理过一番的人才会这
样。此刻她第一次默不作声显得有点踌躇,然后,她忽然中止了叙述,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向您、也向自己作过保证,”她略显不安地开始说,“要极其坦率他讲出全部事
实。可是,我现在必须请求您,希望您能够完全信任我的坦率,不要以为我那时的举动有什
么不可告人的动机。即使真有那样的动机,今天我也不会羞于承认的,然而,如果认为在当
时的情形下必定有那样的动机,却实在是妄作猜测。所以,我必须着重说明,我跟着这个希
望破灭了的人追到街上,我对这位青年丝毫没有什么爱恋之意——我脑子里根本不曾想到他
是一个男人,——我那时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自从丈夫去世以后,事实上我从来没再
正眼注视过任何男子。那些事在我已是无所动心的了:我向您说得这么干脆,而且非要说明
这一点不可,因为,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未,随后的全部经过何以非常可怕,在您听来就
会难以理解了。真的,另一方面,说来我也极感困难,没有办法给予当时我的那种情感一个
名称,它竟能那么急迫地推动我去追赶那个不幸的人。那种情感里面有着好奇心的成分,可
是,最主要的还是一种恐怖不安的忧虑,或者更确切些说,是对于某种恐怖的忧虑。从头一
秒钟起,我就隐隐地感到有点非常恐怖的什么,一团阴云似地罩着那个年轻人。然而,这类
感觉是谁也分析肢解不了的,尤其因为它错综复杂,来得过于急速,过于迅速,过于突兀
了,——谁要是在街上看到一个孩子有被汽车碾死的危险,会马上跑过去一把将他拉开,当
时我所作的很可能正是这种急于救人的本能行动。或者,换个比喻也许更说明问题:
有些人自己不会游泳,看见别人吃醉了酒掉进河里,就立刻从桥上跳下水去。这些人来
不及考虑决定,不问自己甘冒生命之险的一时豪勇究竟有无意义,只象着了魔受了牵引,被
一股意志的力量推动着便跳下去了。我那次正是这样,不加任何思索,意识里没存着任何清
醒的顾虑,立刻跟着那个不幸的人走出赌厅来到过道里,又从过道里一直追到临街的露台
上。
“我相信,不论是您,或是别个双目清醒感觉敏锐的人,也会受到这种忧急焦虑的好奇
心理的牵引,因为,看到那个最多不过二十四岁的青年,步履艰难竟如老人,四肢松懈无
力,醉汉似地悠悠晃晃走下石阶,蹭蹬着来到临街露台上,这般凄楚的情景不容人再有思索
的余地了:他走到那儿就象一只草袋似的倒在一张长椅上面,这个动作又一次使我不胜惊恐
地看出:这个人已经完了。只有一个失去生命的人,或者一个全身筋肉了无生意的人,才会
这样沉重地坠倒。他的头偏斜着向后悬在长椅的靠背上,两只手臂软软地吊垂着,在煤气街
灯惨淡昏暗的亮光里,任何过路的都会以为这是一个自杀了的人。他的形状的确象一个自杀
了的人——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忽然有了这样的印象,可是,它突然呈现在我眼前,象
雕像似的触摸得到,真实得令人栗然恐惧——在这一秒钟里,我两眼望着他,心里不由得不
相信:他身边带着手枪,明天早上别人将发现这个人已经四肢僵硬,气息断绝鲜血淋漓地躺
在这一张或另一张长椅上了。我确信不疑,因为我看出,他那样倒向靠椅,完全象是一块巨
石坠下深谷,不落到谷底决难停止。象这样的体态动作,充分表示倦惫绝望,我还从来不曾
见到过。
“您现在试想想我当时的情境:我离他二十或三十步远,站在那张长椅后面,那上边躺
着一个一动不动、希望破灭了的人,我万分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单凭着意愿的驱使,极
想援助别人,而因袭成习的羞怯心理又令我畏缩不前,不敢去跟大街上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
话。街灯幽光微闪,天上阴云密布,往来行人异常稀少,已近午夜了,我几乎是孑然一身站
在临街的花园里,独对着这个象是自杀了的人,接连五次、十次,我一再鼓起勇气,走近他
的身边,却总是感到羞惭;依旧退了回来,也许这只是一种本能吧,困为我深心里存着畏
惧,害怕踉跄失足的人会带着上前扶救的人一同摔倒,——我这样忽进忽退,自己也清楚地
认识到处境十分可笑。然而,我还是既不敢开口说话,又不敢转身离开,我不能一事不作将
他撇下不再过问。要是我告诉您,我在那儿迟疑不决徘徊了大约一个小时,绵长无尽的一小
时,我希望您能相信我的话。那一小时的时间是随着一片无形的大海上面千起万伏的轻涛细
浪点点消逝的:一个虚寂幻灭的人的形影,竟是这么有力地令我震动,使我无法脱身。
“可是,我始终找不出说一句话、作一件事的勇气,我会整整半晚那样站着等待下去,
或者,我最后也许会清醒过来顾念自己,离开他转回家去;的确,我甚至相信自己已经下了
决心,准备撇开眼前的凄惨景象,就让他那么晕厥过去,——可一股外来的强大威力,终于
改变了我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况:那当儿忽然下起雨来了。那天黄昏时一直刮着海风,吹聚起
满天浓厚潮润的春云,早使人肺腔里和心胸间窒闷阻塞,直感到整个天空都沉沉降落了。这
时突然掉下一滴雨点,接着风声紧促,催来一阵暴雨,雨点沉重密集,哗哗倾泻,来势异常
猛急,我不由自主,慌忙逃到一座茶亭的前檐下边,虽然撑开了手中的伞,狂风骤雨仍旧摇
撼着我的衣衫。劈劈拍拍的雨点打着地面,激起冰凉带泥的水沫,溅在我的脸上和手上。
“可是,——这一霎令人惊骇无比,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我回忆起来仍不免喉管发紧,
——任是大雨滂沱,那个不幸的人却还躺在椅上毫无动静。所有的屋檐水沟都有雨水滔滔不
绝地流着,市内车声隆隆遥遥可闻,人人撩起外衣纷纷奔跑:一切有生命的都在畏缩避走,
都要躲藏起来,不论什么地方,不论人或牲畜,在猛烈冲击的骤雨下张皇恐惧的情状显然可
见——唯有那儿长椅上面漆黑一团的那个人,却始终不曾动弹一下。我先前对您说过,这个
人象是有着魔力,能用姿态动作将自己的每一情绪雕塑式地表露出来,可是现在,他在疾雨
中安然不动,静静躺着全无感觉,世界上决难有一座雕塑,能够这么令人震骇地表达出内心
的绝望和完全的自弃,能够这么生动地表现死境:他显得疲惫已达极点,再也无力站起来走
动几步躲向一处屋檐下了,自己究竟存在与否,在他也已是丝毫无足轻重。我只觉得,任何
一位雕塑家,任何一位诗人,米开朗杰罗也罢,但丁也罢,也塑造不出人世间极度绝望、极
度凄伤的形象,能象这个活生生的人这么惊心夺魄深深感人,他听任雨水在身上浇洒淌流,
自己已经力尽气竭,难再移动躲避了。
“我再也不能等待下去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猛然纵身,冒着鞭阵一般的疾雨,跑
过去推了一下长椅上那个湿淋淋的年轻人。‘跟我来!’我抓起了他的手臂。他那双眼睛非
常吃力地向上瞪望着。好象有点什么在他身上渐渐苏醒,可是他还没有听懂我的话。‘跟我
来!’我又拉了一下那只湿淋淋的衣袖,这一次我几乎有点生气了。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摇
摇晃晃不知所措。‘您要我上哪儿?’他问,我一时回答不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带他上哪
儿去:仅只是要他不再听任冷雨浇洒,不再这样昏迷不醒地坐在那儿深陷绝望自寻死路。我
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拉着这个完全心无所属的人往前走,将他带到茶亭边,这般雨横风狂,
一角飞檐总还能够多少替他遮挡一些。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没有任何打
算。我所要作的只是将这个人领进一个没有雨水的地方,拉到一处屋檐下,以后的事我根本
不曾考虑。
“我们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一个狭窄的干处,背靠着锁着的茶亭门墙,头上只有极小的
一片檐角,没休没歇的急雨不时偷袭进来,阵阵狂风吹来冰凉的雨水,扫击着我们的衣衫和
头脸,这种境况无法久耐。我不能老是那么站着,陪着一个水淋淋的陌生人。可是另一方
面,我既已将他强拉过去,又不能什么话也不说就将他一人撇在那儿。真得要设法改变一下
这种情况才好:我慢慢儿强制着自己,要清醒地思索一下。我当时想到,最好是雇一辆马车
让他坐着回家,然后我自己也转回家去:到了明天他会知道怎样挽救自己的。于是,我问身
旁这个呆瞪瞪凝视着夜空的人:‘您住在哪儿?’”
“‘我没有住处……我今天下午才从尼查来到这儿……要上我那儿去是办不到的。’”
“最后这句话我没有立刻了解。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人竟将我看作……看作一个妓女
了。每天晚上,总有成群的女人在赌馆附近流连逡巡,希望能从走运的赌徒或醺醉的酒客身
上发点利市,我竟被看作是这样的女人了。归根结蒂,他又怎能有别的想法呢。我自己也只
是到了现在,当我讲给您听的时候,才体会到我当时的行径完全教人无法相信,简直是荒唐
怪诞。
我将他从椅上拖了起来,拉着他一同走,全不象是高尚女人应有的举动,那又教他怎能
对我有别的想法呢。可是,我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些。只在过了一会以后,直到已经太迟了,
我才发觉这个骇人的误会,我才了解他将我看作了什么样的人。因为,如果我当时早一些理
解到这一点,决不至于接着又说出一句越发加深他的错误想法的话来。我说:‘找一处旅馆
要一个房间吧。您不能老待在这儿。必须马上找个地方安歇才好。’”
“立刻,我突然明白了他这种教我痛心的误会,因为,他并不转过身来向着我,只用一
种颇含讥讽的语调表示拒绝道:
‘不用了,我不需要房间,什么都不需要。你别找麻烦啦,从我这儿什么也弄不到手
的,你找错了人,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他说话时还是那样令人惊恐,还是那样意冷心灰令人震骇:这么一个心志精力俱已枯
竭的人,遍身湿透,昏昏沉沉靠着墙站在那儿,直教我震恐不已,全然不暇顾及自己所受到
的那点虽然轻微却很难堪的侮辱。我这时唯一的感觉,还和我看见他蹒跚着走出赌厅那一
霎、以及在恍同幻境的这一小时里的感觉一样:这个人,一个年轻的、还活着的、还有呼吸
的人,正站在死亡的边缘上,我一定要挽救他。我挨近了他的身旁。
“‘不用愁没钱,您跟我来吧!您不能老站在这儿,我会替您找个安顿的地方。什么全
不用犯愁,只管跟我走吧!’”
“他扭过头来了。四周雨声闷沉,檐溜里水势滔滔,这时我才见到,他在暗黑中第一次
尽力想要看清我的面貌。他的全身也仿佛渐渐儿从昏迷中醒转来了。
“‘好吧,就依着你,’他表示让步了。‘在我什么全部一样……究竟,那会有什么不
一样呢。走吧。’我撑开了伞,他靠近我,挽起了我的手臂。这种突然表现的亲呢使我很不
舒服,简直令我惊惧,我深心里感到害怕了。可是,我没有勇气阻止他,因为,如果这时我
推开了他,他会立刻掉进深渊,我所一直企求的就会全部落空。我们朝着赌馆那边走了几
步。这时我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怎样安顿他。我很快地考虑了一下,最好的办法是领着他
找到一处旅店,然后塞给他一点钱,让他能在那儿过夜,明天早上能够搭车回家:此外我就
没再想到什么了。正有几辆马车在赌馆门前匆匆驶过,我叫来一辆,我们进了车里。赶车的
询问地址,我一点也不知道怎样回答。可是我忽然想到,带着这么个遍身水淋的人,高级旅
馆是不会接待的,——而且另一方面,我确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女人,全没想到会引起什么不
好的猜疑,于是我对赶车的叫道:‘随便找一处普通的旅馆!’”
“赶车的漫不在意地冒着大雨赶动了马匹。我身旁那位陌生人一直默不作声,车轮轧轧
滚动,雨势猛急,车窗玻璃被扫击得劈拍有声。我坐在漆黑的、棺材形的车厢里心绪万分低
沉,只仿佛陪送着一具死尸。我极力思索,想要找出一句话来,改变一下这种共坐不语的离
奇可怖的局面,结果竟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说。过了几分钟,马车停住了。我先下车付了车
费,那位陌生人恍恍惚惚地跟着走下,关上了车门。我们这时站在一处从没到过的小旅店门
前,门上有一个玻璃拱檐,小小一片檐盖替我们挡着雨水,四处单调的雨声使人厌烦,雨丝
纷披搅碎了一望无尽的黑夜。
“那个陌生人全身沉重难以支持,他不由自主地靠向墙壁,他的湿透的帽子和皱缩的衣
衫还在淋淋漓漓滴落雨水。他站在那儿,象个刚被人从河里救上岸来、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
的醉汉,墙上他所倚靠的那片地方,水流如注,渍痕显明。可是,他不曾微微使出一点力气
摇抖一次衣衫、甩动一下帽子,却让水滴不停地顺着前额和脸颊向下流淌。他站在那儿对一
切全不理会,我没有办法向您说明,这种心灭形毁的情状多么使我震动。
“这时我必须作点什么了。我从衣袋里掏出了钱:‘这是一百法郎,’我说:‘您拿去
吧,去要一个房间,明天早晨搭车回尼查。’”
“他吃惊地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在赌馆里看到了您的情形,’我见他有些迟疑,便催促着他说:‘我知道您已经
输得精光,我担心您会走上绝路作出蠢事。接受别人的援助不算失了体面……拿去吧!’”
“然而,他却推开了我的手,我没料到他竟还有这样的力气。‘你这人心地很好,’他
说,‘可是,别白白糟蹋你的钱吧。我已经是没法援助的了,这一夜我睡觉也好,不睡也
好,完全不关紧要。明天早上反正一切都完了。对我是援助不了的。’”
“‘不,您一定得拿着,’我逼着他说,‘明天您就会有不同的想法。现在先到里面去
吧,好好睡一觉就会忘掉一切,白天里一切自会另是一种面貌。’”
现在先到里面去吧,好好儿睡。”
“我再一次将钱递了过去,他仍旧推开了我的手,推得很猛。‘算了吧,’他又低沉地
重复道,‘那是毫无意义的。我最好还是死在外面,免得给人家的屋子染上血污。一百法郎
救不了我,就是一千法郎也没有用。哪怕身边只剩几个法郎,天一亮我又会走进赌场,不到
全部输光不会歇手的。何必重头再来一回呢,我已经受够了。’”
“您一定估量不出,那个低沉的声音多么深刻地刺进了我的灵魂;可是,您自己设想一
下:离您面前不过两寸远,站着一个年轻、俊秀、还有生命、还有呼吸的人,您心里明白,
如果不用尽全力牢牢拉住他,两小时以内这个能思想、会说话、有气息的青春生命就会变成
一堆死骸。而想要战胜他的毫无理智的抗拒,当时在我无异一阵狂乱、一场忿怒。我抓住了
他的手臂:‘别再说这些傻话!您现在一定要进里面去,给自己要一个房间,明天早晨我来
送您上车站。您必须离开这个地方,明天必须搭车回家,我不看着您拿着车票跨进火车决不
罢休。不论是谁,年纪轻轻的,决不能只因为输掉一两百或一千法郎,就要抛弃自己的生
命。那是懦弱,是气愤懊丧之下一时糊涂发疯。明天您会觉得我说的没有错!’”
“‘明天!’他着重地重复着说,声调奇特,凄恻而带嘲讽。‘明天!您能知道明天我
在哪儿才好哩!如果我自己也能知道,我倒是真有点愿意知道。不,你回家去吧,我的宝
贝,不用枉费心机了,不用糟踢你的钱了。’”
“我却不肯退让。我象是发了疯病,我使劲地抓着他的手,把钞票硬塞在他的手里。
‘您拿着钱马上进去!’我十分坚决地走过去拉了一下门铃。‘您瞧,我已经拉过了铃,管
门的马上就要来了,您进去吧,立刻上床睡觉。明天早上九点钟我在门外等您,带您去车
站。一切事您都不用担心,我自会作好必要的安排,让您能回到家里。可是现在,快上床去
吧,好好地睡一觉,什么也别再想了!’”
“就在这时,里面发出门锁开动的响声,管门的拉开了大门。
“‘进来!’他突然说道,声音粗暴、坚决而有恨意,我忽然觉得,他的钢铁一般的手
指牢牢攥住了我的手。我猛吃一惊……我惊骇无比,我全身瘫软,我象受了电击,我毫无知
觉了……我想抵抗,我要逃脱……可是,我的意志麻痹了……我……您能了解……我……我
羞愧极了:管门的站在一旁等得不耐烦,我却在跟一个陌生的人揪扯挣扎。于是……于是,
我一下子进到旅馆里面去了,我想要说话,可是,喉咙里堵塞了……
他的手沉重地、强迫地压在我的臂腕上……我懵懵地感到,我已不自觉地被那只手拉着
走上了楼梯……一个门锁响了一声……
“就这样突如其来,我竟跟这个不认识的人独在一处,在一个不认识的房间里,在一处
旅店里,旅店的名字我到今天还不知道。”
C太太讲到这儿又停住了,她蓦地站起身,象是忽然暗哑了。她走向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