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樱:中篇小说《诱人的红苹果》(一)(二) |
| 送交者: 野樱 2013年02月01日07:27:39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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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编辑打电话问,手头有没有中篇小说,正好没有现成的, 就将这篇原名《回眸》的短篇小说扩展, 同样的故事,丰富了人物,场景,对话和情节,全当写作技术的操练吧。 中篇小说 《诱人的红苹果》 霓芃 浅绿色的甲壳虫车缓缓开进车库,李爱苓摁了一下遥控器,叽叽嘎嘎一 阵响,车库门落下。她推开车门,驼色长统靴和洋红色的薄纱长围巾衬 着车子的浅绿色调,分外养眼。电话铃声从客厅隐约传来,爱苓来不及 脱掉靴子就急急冲进屋去,她知道,这个时间一定是母亲打来电话。 “苓啊,怎么现在才接电话啊,今天你不是休息吗!” “是的,妈,我出去买了点东西,刚进家门。” “买什么东西啊,大清早的就往外跑,我这儿今天有班车去Mall, 我有好 几张cupon呢,你不陪我去吗?” “爱苓犹豫了一下,想到和老人院七八个中国老太一起在超市左挑右拣地 耗上整个下午,就有点心烦气闷,她有点为难地说: “妈,我刚出差回来,好不容易回家休息一阵,你就让我.....” “好好好,大小姐,我就知道搬不动你,歇着吧。” 母亲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爱苓轻叹一口气,扯下围巾,蹬掉靴子,把头发上的大发夹抽掉,一头 秀发瀑布一样地倾泻下来,她换上了宽松的棉质居家服,从购物袋里取 出刚从Starbucks Coffee 买回来的现磨咖啡,舀了两大勺放进咖啡机, 打开开关,不一会咖啡香就弥漫开来。她捧着热咖啡,推开嵌着落地玻 璃的阳台门,赤脚走上阳台。 躺椅的垫子柔软舒适,阳台新鲜的松木散发着清香,刚刚修剪过的草坪 像一张绿绒绒的地毯,顺着缓坡伸向树林。佐治亚的十月底,是爱苓最 爱的季节,天高云淡,微风爽利,树叶正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一片 两片,随风飘舞。她慵懒地歪在躺椅上,将上半身躲在房子的阴影里, 双脚沐浴在阳光下。她的双脚线条优美,精致白皙,看到它们,你不会 想到这是一双年近半百的女人的脚,奇怪,它们怎么不像脸上那样会长 皱纹呢?没有人能够抵抗岁月的痕迹,爱苓的额头已爬上了细纹,雀斑 开始变深,上臂的肌肉像失去张力的橡皮筋,松松地挂在那里晃荡,胸 部没有了挺拔的骄傲,小腹也堆积起了些许累赘, 尽管如此,李爱苓, Aileen Lee, 仍旧是个引人注目的美女,她的皮肤兼有西方人的粉白和亚 裔女人的细致,骨骼轻巧匀称,四肢皙长柔韧,面部轮廓鲜明而优美, 双目晶莹,盈盈地蒙着一层水雾,总是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 其实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李爱苓年满五十,昨天刚从外州出差回来, 给自己放了一周的假,没有生日聚会,没有蛋糕礼物,甚至连信箱里都 没有一张生日贺卡,李爱苓就这么冷冷清清,孤孤寂寂地迎接她人生里 第五十个年头。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会记得这个日子。最应该记 得这个日子母亲,刚才打电话来,压根儿就没提这事,显然,她已将女 儿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了。人生充满了变数,谁也想不到曾经雄心勃 勃,永不满足,总是高标准严要求,推着她向前的母亲,现在最感兴 趣的是竟是报纸杂志上的减价优惠券。儿子大学快毕业了,最近正在 为留学深造的事忙碌,爱苓不奢望儿子能记得母亲的生日,他从小跟 着父亲长大,爱苓对他一直怀有深深的歉意。而那个每年都记得这个 日子,并给她买礼物的人,已经躺在了冰冷的泥土里,两年前,爱苓 的丈夫在国内因心肌梗塞突然去世,走的时候,她不在他的身边。 是的,李爱苓,是一个寡妇,对于一个远离故土孤身一人的寡妇,这样 安静地独自渡过五十岁的生日,也许是最好的方式。 一阵风吹来,带着十月凉意,爱苓缩了一下身子,喝了一口热咖啡,一 群野鸭嘎嘎叫着,排着队从头顶掠过,向着温暖的南方飞去。秋天,斑 斓的盛装下, 带着一丝离别的哀伤,该走的总是会走,变化无时无刻不 在发生,没有什么是永恒,那么,努力和坚持的意义又在哪里?爱苓的 思绪开始纷繁涌动起来,她甩了一下头,仿佛要把这些有点沉重的念头 甩出脑袋。她其实有点怕这一天的到来,因为心底里总觉得那是一个 坎儿,就像一个历尽辛苦爬到顶峰的人,面对一个永无回头机会的下 坡,所有的风光只有失去,再无新意。五十岁,会是一个分水岭吗? 不久前在国内的那次同学聚会,李爱苓成了整个班级的骄傲,在分别多 年老同学们眼里,她身上处处打着成功人士的标签,来美国不过十六 年,就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蜕变成了一个大公司的中层,领着一 份比大多数人都丰厚的薪水,开好车,住在郊区高尔夫球场边富裕的 社区,每年全球各地度假旅行...... 酒酣耳热间,在国内混得有头有脸的那几位腆着脂肪过度堆积的肚子, 纷纷凑过来: “我们今年和百老汇有一个文化交流的项目正在谈,不知你和他们有没有 接触?” 爱苓敷衍着,她从未去看过百老汇的歌舞剧, 她从事的行业也与文化靠 不上边,读书拿学位,找工作,加班,努力完成项目, 是她在美国的全 部人生,完全不是外人想象的那么多姿多彩,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 成功的人生。 “李爱苓同学,别来无恙啊!”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来,是同班同学程远,他用三根指头捏着葡萄酒杯 的上沿,像拿中式烧酒杯一样拎着高脚红葡萄酒杯,脚步发飘地走过 来,肚子和腰围明显发福,酒气冲天满脸通红: “你没怎么变嘛,还是那么美,美丽动人,这叫岁,月无痕,哈哈哈。” 他打着哈哈,厚嘴唇颤动着,仍然没改掉口吃的毛病。程远的前妻王依 莲也是他们同班同学,是爱苓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如今也和爱苓一样 在大洋彼岸定居, 今天缺席。爱苓想到依莲几年前在电话里的诉苦,禁 不住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厌恶,她掩饰着情绪,微笑着和他碰了一下 杯,浅浅抿了一口酒。 面对赞誉,爱苓心里也的确有那么一点自豪,但却没有欣喜,甚至越来 越害怕看到亲戚朋友老同学羡慕的目光,因为这成功背后的割舍,无 奈,选择,牺牲和残忍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品尝。 手里的咖啡凉了,爱苓起身又续了一杯,同样的咖啡,可就是煮不出他 的味道。以前每次回国探亲,他总是每天早上早早起身,煮好咖啡洗好 水果,烤上一片蒜茸面包和几片熏肠,然后含笑看着她享受美食: “你啊,口味都变了,以前你早上最喜欢的是油条豆浆,还记得学校大食 堂每天凌晨3点钟就开始炸油条,你四点钟就赶去买新出锅的油条,那个 馋劲儿啊......”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父亲般的温柔。 爱苓当然记得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也正是为了这些甜蜜温暖的回忆, 她十多年越洋奔波,倔强地坚守着。回国的日子里, 爱苓总是理所当然 地享受丈夫的无微不至,仿佛要把积攒多日的孤单寂寞双倍地赚回来 似的。这十多年,爱苓和丈夫一直中美两地分居,爱苓在美国读书拿 学位,再进职场打拚,丈夫在国内带着儿子,做他的教授。许多人无法 理解这种两地分居的生活,公司里的老美们知道她的生活状况后,瞪着 眼睛像怪物一样地看着她,就差问她什么地方出毛病了。但这十多年, 他们真的就是这么一直过来了,一开始只想苦熬几年,拿个学位就回 国,可是毕业后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拖住了她回国的脚步,之后,虽然 几次考虑回国,但总有一个诱惑的红苹果在关键的转折关头悬在她的 面前,摘还是不摘?面临取舍,她总是怀着对家庭对爱情的歉疚伸手摘 了那只苹果。而丈夫对于移民一直心存戒虑,毕竟,放弃在国内已经建 立起来的一切,改变多年来熟悉的轨道,对于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无疑 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有自己的研究领域,他的那只红苹果总是长在中 国的土地上,于是一年又一年,十五年就这么一晃而过。 当然,母亲也在这种时候发挥了重要的影响力,事实上,她的影响力一 直伴随她。李爱苓从小就被母亲推动着,向着设定的目标攀登,人们管 它叫事业心,她也曾经为此自豪骄傲过,直到那天,爱苓接到了丈夫突 然离世的消息。她本该回国陪在丈夫的身边,可是一个刚接手的重要项 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作为项目经理,她取消了原定的假期。听到这个 突如其来的噩耗,爱苓的脑子在几分钟内一片空白,她撂下电话茫然地 盯着窗外,几分钟后开始给国内的亲友狂拨电话,一次次地企图证实这 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第一次对自己的成功, 对母亲种植在她心里的事业心产生了质疑,那只苹果真的那么诱人吗? 母亲没有劝她,她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终于结束了!” 爱苓当然明白她话里这“结束”的含义,在这样的时刻,母亲居然还是如 此冷漠,爱苓觉得她好残忍。爱苓默默站起身走到门边,无声地拉开 房门,眼睛移到墙角,再没有看母亲一眼。母亲站起身,沉默地离开女 儿的房间,一团花白颤颤地从爱苓鼻尖晃过,她的步履沉重得有点拖沓。 爱苓闭上双目面色青白,心里涌起了一股怨毒,她恨母亲! “噢,老天,原谅我吧,这一刻,我真的恨她!” 她咬着下唇,在心里默默祷告。 丈夫,是她们母女之间无法逾越的一条鸿沟,从他出现在爱苓人生中的 那一刻,鸿沟就开始构筑,也许,只有生命的结束才是让它崩溃的唯一 方式,但即使崩溃,也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触碰的伤疤。 (二) 九月的江南还倔强地固守着几分暑热,特别是午后,但不同于盛夏,热 辣辣的太阳变得干燥爽利,烫烫地烤一阵便偃旗息鼓,午后三,四点 钟,空气渐渐蒙上一层暖色,清澈透明。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是选修课 《俄罗斯文学与音乐》,李爱苓收拾起课本笔记,准备去大教室。刚刚 过了十九岁生日的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成熟,高挑丰润的身材全然没有 江南女孩子弱柳风摆的模样,相反散发着运动型的健美,高中排球队几 年的训练,让她身型挺拔,腰肢柔韧,一头棕色的长发细密柔软,在肩 头铺散开来,闪着缎子般的光泽,额角处几缕发丝盘旋着茸茸地打着 卷,娇嫩得像婴儿的毛发,衬 托着轮廓鲜明比例优美的五官,这张脸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是东西方 混血的优秀作品,这源于她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母亲是中俄混血, 祖父是早年在上海躲避战乱的白俄。 “你也选了俄罗斯文学音乐啊,我,我们一起去吧,你知道......托尔斯泰 是我的精神导师,普希金是我的偶像,想不到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呢!” 同班的大个子程远靠近过来,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热切地说 着,期待着爱苓的反应。不同于应届毕业生,程远有两年的工作经验, 借助父亲的关系,他成为某个小县城国营企业的保送生,他个子高挑骨 骼粗大,肌肉瘦弱扁平单薄,晃里晃荡地像衣橱里挂着的一件褂子,这 样一个扁塌塌的人偏偏长了一副超厚的嘴唇,一紧张厚嘴唇就哆嗦起 来,口吃个不停。也许是爱苓一米七二的身高,让班里普遍矮小的江 南男生们感觉到压力,他们通常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程远一米 八三的身高优势让他有了接近爱苓的自信。 “走吧!” 爱苓微笑礼貌地应着,轻巧地转动腰肢,一扭身出了教室门,程远笨拙 地从课桌后面转出来,课桌角磕了他的大腿,他痛得咧了一下嘴, 忙不 迭跟了过来。 入校一年多,在最初的新奇过后,爱苓对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活开始感到 无聊,专业课一直保持着高分,这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她天生的聪颖,而 不是努力用功的成果,青春洋溢的生命充满了勃勃生机和总也用不完的 精力,于是,她把大把的课余时间用在了参加各类活动上,参加了校艺 术体操队,每周二四下课后训练,加入了学生话剧团,每个周六在市话 剧团老师的指导下排练话剧。爱苓是一个极具灵性,兴趣广泛,对新事 物充满好奇和体验欲望的女孩子,尽管课外活动众多,但她每一样都做 得像模像样,她像山坡向阳处一株集天地灵气的小草,在阳光雨露的滋 润下自由地伸展肢体,展现她的美丽。 一串悠扬舒展有带点忧郁的钢琴声在教室里响起,同学们叽叽喳喳的嘈 杂声慢慢平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教授已经走上讲台,录音机里柴可夫斯 基的音乐像一缕散发着大自然清香的微风,将暑热和嘈杂逼出了教室。 “有哪位同学知道这首曲子?” 这位教授的声音真好听,爱苓不禁抬起头仔细端详起他。四十岁上下的 年纪,一米七八左右偏瘦的身材,五官端正亲和,头发有点长,但错落 参差得有款有型,一副银色金属架眼镜,浅灰的休闲夹克,衬着雪白的 衬衫,看起来神清气爽,气宇轩昂。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俄罗 斯文学音乐》几个大字。 “好漂亮的书法!” 爱苓在心里暗暗叫好。 “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程远在爱苓旁边提高声音回答,他的普通话实在糟糕,把“船”,发成了 “床”的音,听起来有点奇怪,爱苓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再请问,它出自柴可夫斯基的哪首作品?” 教授四下环顾,修长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地轻轻叩击着讲台的边缘。 几秒钟,一片沉默,爱苓举手回答: “出自他的钢琴曲《四季》。” “很好!”他赞许的目光向她投过来,爱苓敏感地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 己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也许这个停顿就是所有悲剧的开始。 当这节课进行到尾声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教授在柴可夫斯基音乐的伴 奏下,用原文朗诵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那抑扬顿挫的 语调,富于磁性的声音,随手一捋头发的洒脱,让李爱苓第一次感到心 房受到了某种冲击,她被这位年轻英俊的教授,被他所营造的艺术气氛 深深地打动了。当然,不仅仅是她,课堂里几乎所有的女生眼里都泛起 了仰慕的光彩。 从此这个在柴可夫斯基音乐中朗诵普希金的男人,像一块磁场强大的 磁铁,对十九岁的李爱苓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引力,对俄罗斯文学的爱好 和爱苓身上的俄罗斯血统,让他们有一种无法名状的亲密感,渐渐的, 这样的亲密感就朝着危险的方向一点点地迈进,没有人说得清楚从哪一 刻起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仿佛那颗 爱情的种子早就已经埋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一场春雨,一点阳光足以让 它萌发,破土而出。虽然他们刻意保持距离,回避,进两步退一步,在 诱惑浪漫自责忏悔中摇摆挣扎,,但爱情一次次地将脆弱的人性击得溃 不成军,到爱苓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为了一对如痴如醉的恋人。 但他们之间却存在着巨大的障碍,苏朔,这位风流倜傥的年轻教授,是 一个有妇之夫,并且,他们年龄相差二十岁。苏朔的妻子是苏家世交的 女儿,在郊县的一家银行从事行政工作,两人有一个14岁的女儿。这样 的不伦之恋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无疑是自寻死路的事情,但两个被爱 情燃烧着的人,不可抑制地依然小心翼翼偷尝着禁果。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毕业前夕,工作分配考验着所有毕业生的价值判断 和处世能力,蛇有蛇路,蟹有蟹道,人人觊觎着竞争对手,盘算着自己 的前程未来。爱苓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系里有两个留校名额,其中一个 除了教专业课外,还会担当系里的宣传工作,爱苓算是内定的候选人 之一。留在学校,陪伴在她的教授情人身边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分 配回自己的城市也不是糟糕到无法接受,因为两地相距并不远,一天可 以打来回,苏朔曾跟她提起过,要等女儿考上大学出去后,再考虑离婚 的事,这样也得四五年,谁知道这四五年里会发生些什么呢,她还年 轻,婚姻对于她还是一件遥远的事情,她还想不了那么多。李爱苓不是 一个善于规划自己的女孩子,年轻的她是天然和本能的。 学校的女生宿舍区位于校园的最东边,几栋老旧的楼房错落地排列着, 一条柏油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一圈新建的围墙把整个宿舍区包围 起来,小小的传达室门前一棵大柳树,几个男生缩在一边,躲在树荫 底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等待着会客。 “爱苓,你说我穿这件连衣裙呢,还是那件马甲好看?” 同宿舍的王依莲,左手拎一件紫红色的连衣裙,右手抓着一件黑白小方 格的马甲裙,挨着爱苓在床沿坐下来。她身材娇小纤细,淡淡的褐色 皮肤,圆脸,小巧端正的鼻梁,细长的眼睛,一笑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她是本市人,但家住得比较远,除了周末,也和爱苓这帮外地生一起住 宿舍。依莲是爱苓最要好的朋友,也是爱苓分享她秘密爱情的唯一闺密。 “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不会是去约会吧。” 爱苓观察着好友脸上的表情,打趣道: “是哪个小子被天上的馅饼砸到了?” “不要乱讲,人家就是约我去看场电影,怎么,只许你们卿卿我我的......” “哎,再说,拿把锁把你嘴巴锁起来。” 爱苓作势去摘桌子抽屉上的锁,依莲抱住她的腰,两个女孩推推搡搡嘻 嘻哈哈扭作一团。 “2号楼305室,王依莲有人等。” “楼下值班室阿姨扯着嗓子喊。 “来啦!” 依莲应了一声,匆匆套上连衣裙,抓起包冲了出去。 “哎,你的钥匙——” 爱苓抓起钥匙追了出去,走廊尽头值班室门口,爱苓看到了程远高大单 薄的身影。 这个梅雨季特别长,阴沉沉潮叽叽滴滴答答地不停不歇,爱苓心里总是 像吊着一根橡皮筋颤颤巍巍的七上八下。所有课程都已结束,毕业论文 也顺利通过,定向分配的,双向选择的,自找门路的也都十之七八有了 方向或眉目,爱苓的去向却还是云里雾里,她的教授情人在这点上帮不 上什么忙,苏朔本就不是个圆通左右善处关系的人,再加上心有芥蒂, 只能远远回避静观其变,欣赏爱苓的几位老师辅导员曾暗示过她,希望 还是蛮大的,可是不知为何,一直迟迟没有定论。这天,爱苓接到正式 通知去系办公室一趟,她预感到这和分配留校的事情有关,也许,如愿 以偿的好消息正等着她呢。 系办公室的灰砖小楼,在阴霾的雨天里显得有点孤寂,临近黄昏,该下 班的都已离开,二楼系主任办公室窗口的亮着的台灯,是灰冷色调中唯 一的一抹暖色。爱苓没有打伞,出宿舍时,雨丝细密得像雾一样,似乎 没有撑伞的必要,但一段路下来,却无孔不入地渗进每一个缝隙,几颗 在树叶上积存的水珠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大颗大颗地打在爱苓的脖颈 后,又钻进了衣领,爱苓缩了缩脑袋,一路小跑进了小楼。 爱苓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了整个校园,雨开始变大,但仍然不死不 活滴滴答答,像一个神经质的妇人,忽紧忽慢喋喋不休。爱苓失魂落魄 地顺着小路沿着校园最西边的小河走出了学校西门,转个弯穿过两条石 板街巷向街角那处温暖的灯光走去。许多次,她和她的教授情人在深夜 走过这条小巷,在他平时独自栖身的小屋里谈文学,听音乐,他教她练 书法,握着她执笔的手,把她整个身体环在胸口,带着淡淡烟草气味暖 暖的气息和声音在她的脸颊边回荡。而如今,这一切却被打上了羞辱罪 恶的印章,贴在公众的耻辱架上。系里收到一封匿名信,举报了爱苓与 苏教授不正当的关系。 当系主任问爱苓是否确有其事时,豪无准备的爱苓一下子慌了神,面对 着系主任温和中透着威严和权威的眼睛,她感到自己像被一只扒了皮 的羊,软弱得无以自卫。其实,匿名信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完全 可以厚起脸皮伪装无辜,甚至倒打一耙谴责那个卑鄙的告密者揣着阴 险的企图。可是,我们二十岁出头的李爱苓,向阳坡上的一株无忧无 虑心无城府的小草,只知道阳光的温暖,雨水的清甜,那里晓得泥土 里的虫子时刻觊觎着她肥嫩的叶子,哪里晓得大雨过后可能引来泥石 流。 “我爱他!” 她的声音细得像草丛里的一声虫鸣,但在系主任耳朵里却是一声炸雷, 他惋惜地带有几分怜爱地看着她: “那么,他呢?” “他,也爱我。” 李爱苓失去了留校的资格,等待处分,甚至连能否拿到毕业证书都是 一个未知数。 小屋里的灯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苏朔刚完成一篇论文,从书桌边 站起身,门外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他急忙上前开门,在这样一个 风雨夜,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爱苓浑身湿透打着寒战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像一株雨淋霜打的小草. “没关系,要来的总归会来的。” 苏朔沉吟了片刻,张开双臂,把他的小情人拢入怀中,像父亲一样用 一块干毛巾擦干她头发上的雨水。 “对不起,我承认了,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我不会撒谎......” 苏朔打断了她,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他拥抱着湿哒哒的小情人,轻轻 地拍着她的背: “嘘,没有人让你撒谎,你没错。” 第二天,苏朔和系主任进行了一场艰难的谈话,一个星期后,爱苓顺利 拿到了毕业证书,分配回原籍的一所大专院校任职,而苏朔得到了一个 记大过处分,还差点失去了教授的职称。还好,在系主任的保护下,这 件事只在小范围内传播,没有给爱苓造成更大的伤害。那个留校的名额 给了程远,他如愿以偿地留在了省城,不用回那个偏远县城的国营企 业,在散发着浓重烟味的破旧办公室里为那个满脸横肉的支部书记端茶 倒水了。 毕业典礼后,晚上各毕业班都举行了告别晚会,老师们都到各班和学 生们告别,同学们互赠礼物和临别留言,苏朔教授缺席了,但爱苓知 道,他小屋里的灯一定会为她亮到深夜,他从来都不曾离开过她。 “对不起啊......” 在同学们告别的那一刻,一个依依不舍的拥抱后,依莲犹犹豫豫,充满 歉意地说。 “对不起什么啊?” 爱苓握着她的手问。 “我,我一直是守口如瓶的,可是,有一次也许是我说漏嘴了,可是他 向我保证,不说出去的。” “你是说程远吗?” 依莲为难地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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