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首页 新闻 视频 博客 论坛 分类广告 购物
版主:阿飞的剑
万维读者网 > 茗香茶语 > 帖子
庙街梦幻曲 11 (方言小说)附:官话版
送交者: 云乡客 2013年07月05日17:35:55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由于接触咗“番鬼佬大戏”嘅缘故,阿文亦开始听一啲西洋古典音乐。阿文原来都有听欧西流行曲,但係西洋古典音乐除咗旋律好唔一樣之外,乐器嘅配撘更为复杂,音乐嘅表现力亦显得更为丰富。喺习惯咗《平湖秋月》,《饿马摇铃》,《烛影摇红》呢类乐曲嘅耳仔听嚟,呢啲西洋乐曲带嚟好大嘅冲击。尤其係樂曲嘅题材更係同国乐唔同。第一次睇到《快乐寡妇圆舞曲》嘅曲名,阿文仲以为係印错咗。请教過“阿二”至知道呢首係一齣轻歌剧嘅插曲,年代唔算好远,但係知名度都幾高。

睇住就快返到屋企啦,阿文諗起最近听过嘅《军队进行曲》,嘴里面轻轻哼起来,左手拎住嘅塑料桶随住旋律捹下捹下。陶醉之间左手忽然一轻,個塑料桶竟然甩咗手。阿文定神一望,原来係花名“馬騮仔”嘅靚仔將個塑胶桶抢走咗。

“馬騮仔”係庙街嘅一個开心苦命人。佢一出世就被遗弃喺“天后庙”门口,係当时嘅庙祝將佢執返庙,再向民政局申请咗抚养权。一岁之前,庙祝抱住“馬騮仔”挨家过户请啲屋企有細路食緊奶嘅大嫂大嬸喂下佢。佢嘅所有衫褲鞋襪亦多數係由各位街坊你一件我一件咁送嘅。到咗返学嘅年龄,庙祝幫佢起咗个大名“沐神恩”,希望佢能夠继续得到神嘅眷顾。不過,除咗学校老师点名嘅时候,多数人都叫佢嘅花名“馬騮仔”。一来因为佢生得奀瘦,二来由于佢成日擒高爬低。虽然身世可怜,“馬騮仔”係一個个性好开朗,心地又善良嘅好細路。佢每日帮手做庙里面嘅杂务唔在講,街坊邻里有需要帮忙嘅地方,佢都事必撘把手出分力。

見抢走個桶嘅人係“馬騮仔”,阿文一啲都唔着急,淨係把口話:“你隻馬騮仔呀,快啲俾返個桶過我。”
“馬騮仔”一邊慢慢跑,一边唱:“追得到,俾个钱你买红枣,追唔到,你就乜都冇。”
阿文知道“馬騮仔”撩佢玩,本嚟唔想理佢,等佢自己無癮,稍后自然會將個桶送返嚟。不過見到佢停係一幢楼梯口,右手食指向上指咗几下,明白佢係要引自己上楼。阿文想睇下佢搞乜東東,于是就跟住佢上楼。呢一座係六层嘅唐楼,佢哋一直向上行。六楼再上就係天台,“馬騮仔”喺天台门口停咗脚步,擰轉头竖起右手隻食指喺嘴中间示意阿文唔好出聲。見佢咁嘅貓樣,阿文不由觉得好笑,向佢嗑下個头表示明白,同时放轻脚步行出天台。天台上面有一排五间铁皮屋,比较接近天台门嘅四间房都锁住門,即係話屋主仲未返嚟。唯有最尾一间房门开住。阿文知道嗰间房個住客叫阿强,係车行嘅師傅仔。阿文一頭霧水咁望住“馬騮仔”。“馬騮仔”向佢揖下手,带住佢兜铁皮屋嘅后面一直向阿强间房行过去。

行得近就听到屋里面有人講嘢。最先听到嘅係一把女仔聲。
佢話:“我唔理,總之我冇应承。”
阿文听得出来,講嘢嘅係张裁缝個女阿兰。係唔係阿兰同阿强嗌交呢?
再行几步就到咗间房嘅后窗。透过薄薄嘅蚊帐见到屋里面有三个人。阿兰鼓起泡腮坐喺饭台旁邊唯一嗰張椅度,佢個大佬阿柏面懵懵咁企喺房门边。主人阿强企喺在两個人之间,望下阿兰又望下阿柏,唔知點好。
三个人有一排唔开聲,間房里面嘅空气密度似乎越来越浓。呢個时候阿强轻轻咁講咗一句:“既然你阿哥应承咗人囉,不如妳就去一趟?”
话口未完,阿兰即刻嬲爆爆咁話:“你好想我去识嗰个四眼龟,二世祖咩?”
阿强將個头略略耷低,更加轻聲講:“咁又唔係。”
听到呢度,阿文大致上已经知道係乜嘢一回事。

张裁缝好好手工,手头上有唔少长期客仔,加埋早年時低价买咗幾層樓收租,喺庙街算得上係中上人家。個仔阿柏舊年啱啱考入大学,讀“比较文学”,同学之中有一個有錢仔同阿柏好老朋。呢个有錢仔去过阿柏屋企,对阿兰一见钟情,諗咗好多計约阿兰,阿兰硬係唔瞅唔睬。呢次怕係由阿柏出头请阿兰,阿兰照旧唔騷佢。张裁缝呢对仔女性格相反。哥哥生性荏弱欠决断,妹妹就快人快语,敢作敢为。

两年前,阿兰喺女子中学讀中三,有一次喺学校附近被几个街邊爛仔纠缠,成班女仔吓到面都青埋。咁啱阿强路过,見到咁嘅情形就上前帮佢哋解围。几个爛仔恃住人多,对阿强單單打打,仲随时會郁手咁架势。
阿强由個工具包里面摷咗支大号士巴拿,右手揸住,一下一下咁拍落左手掌心,问嗰几个爛仔:“隻抽定係齊齊上?”
几个烂仔一睇阿强手瓜起腱同埋把咁有分量嘅士巴拿當堂謝晒雞,一路褪后一路話:“夠姜你就唔好走。”
阿强粒聲唔出,淨係对住佢哋冷笑。見到几个爛仔行远咗,阿兰同佢啲同学齊聲多謝阿强,原来雄赳赳气昂昂嘅阿强呢個時候怕起羞嚟,搏命咁洒手擰頭話唔使多谢。

阿强同阿兰住得唔远,兩家经常会碰面,不过以前从来未有交谈。经过呢次事件,阿兰开始对阿强另眼相看。阿兰知道阿强有个花名“湖南仔”,但係由佢嘅口音又听唔出佢係外省人。后来至知道阿强祖籍确实係湖南,不过佢係喺广州长大,所以一口白话相当标准。阿强嘅父母都係《西南联大》最后一届毕业生,49年以后喺广州教書。57 年积极响应“整风”运动,提批评意见,献建国方略,结果跌咗落人哋嗰嗰“阳谋”嘅氹度,齊齊被打成“右派”。好彩两個人嘅教学水平比较高,情节又唔算严重,逃过咗送去“劳动改造”嘅劫难。當其時阿强同佢個哥哥讀緊小学,由于“右派崽”嘅身份令到佢哋兩兄弟被人睇唔起。哥哥性格暴躁,一撻就着,经常同嘲笑佢哋嘅靚仔斗鬧。有啲家长见到就向学校领导反映,领导就向阿强嘅父母施压。父母一次次咁劝阿强两兄弟要低调做人,努力学习,提高自己嘅内在力量,唔好同人哋作口舌之争。阿强唔想令到父母難做,就尽量唔同啲細路摩擦。后来学識吹笛,佢就將自己嘅情绪通过支笛来宣泄。

阿强個哥表面上唔再同学校啲細路嗌霎,暗中就结交咗学校附近其它少年,形成一个守望相助嘅山頭。随住年龄增长,平時同佢哋为敌嘅人逐渐亦都少咗。但係,来自“政策”方面嘅压力一啲都冇少到。“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佢哋嘅父母被勒令离开广州市,返回自己家乡。家乡嘅乡亲对佢哋一家倒係好照顾,并冇难為佢哋。不過,阿强個哥认为踎喺家乡終归唔会有前途,于是联絡咗广州嘅朋友,带住細佬偷渡到咗香港。由于哥哥交游广,係香港都有一啲朋友,两兄弟好快就搵到嘢做。阿强喺车行学修车,哥哥喺建筑地盘做杂工。有咗收入,两兄弟就租咗庙街呢间铁皮屋嚟住。呢类铁皮屋属于“僭建物”,唔受租务条例保障。而且冬天寒风会透过铁皮嘅罅隙捐入屋,夏天猛烈嘅太阳就將成间屋晒到好似个焗爐,太阳落山好耐温度至會降低。室内以至天台都冇厕所,住客要去街上嘅公厕解决。虽然条件好差,但係租金相对低廉,非常适合收入唔多嘅人租嚟住。

到香港嘅第二年,阿强個哥哥听講南太平洋上嘅“瑙鲁共和国”请劳工挖矿,人工幾高,就应徵去咗嗰个岛国。据哥哥写信返嚟講,嗰度係一个好靚嘅岛国,全国面积只得 22 平方公里,盛产磷酸盐矿。哥哥喺嗰度挖矿唔算辛苦,收入就好好。瑙鲁嘅幣值同澳洲差不多,計返港紙一年收入就頂幾年。之不过呢个国家除咗矿业,基本上冇其它产品,所有食物同淡水都要靠入口。

最近两年,阿兰经常嚟阿强間铁皮屋,佢中意听阿强吹笛。阿强会吹好多笛子曲,阿兰最中意听《鹧鸪飞》。佢話呢首曲带俾听嘅人一幅祥和画面:鹧鸪係空中自由自在咁飞,有时借住风力滑翔,有时振翅直冲云霄......阿柏对于妹妹同阿强嘅来往从来冇表示过意见,查實内心唔係咁認同。不过佢知道個妹嘅性格,所以唯有尽力转移佢嘅注意力。同学兼老友对妹妹有意思,佢好樂意敲敲边鼓帮下腔。今次係同学请佢哋俩兄妹去“告罗士打餐厅”食晚饭,阿柏一口应承咗,勢估唔到被個妹一口拒绝,落唔到台。

阿文听到呢度,由屋后面兜返前面。阿强眼利,最先見到阿文,于是打咗个招呼。阿柏同阿兰跟住亦分别同阿文打咗招呼,阿兰仲企咗起身让座。阿文摆摆手,自己坐落阿强張床。由于間屋面积唔大,放唔落两张床,所以阿强两兄弟瞓嘅係“碌架床”。阿强個哥走咗以后,上层就用来放杂物。
阿文坐係下层床邊,笑住问阿兰:“做乜又同阿哥霎氣呀?”
阿兰話:“邊個同佢霎气啫,係佢太過唔尊重人,戥我应承嗰个四眼龟,二世祖,要同佢一齊食饭。”
阿文話:“阿柏你确实做得唔啱,同邊個人交往,阿兰有自主权,你唔应该冇征求佢嘅意见就代作安排。不过,阿兰妳亦有唔啱嘅地方噃。”講到呢度,阿文略略停咗一下。
阿兰接口就问:“我有乜嘢唔啱呢?”
“你口口声声叫你阿哥個同学做四眼龟,二世祖係唔啱咖。”
“有乜咁唔啱啫?”
“妳係唔係因为佢戴眼镜所以叫佢四眼龟呢?”
“是啊!”
“咁妳阿爸才叔都戴眼镜,咁才叔係唔係四眼龟呢?”
“我阿爸戴就唔係,佢戴就係。”
“哦,我明白啦。咁妳又點解話人哋係二世祖呢?”
“佢屋企有钱,佢就係二世祖。”
“错啦。恃住屋企有权有势或者有钱,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嘅至叫做二世祖。你阿哥個同学唔算。”
“你又知?”
“佢次次来搵你阿哥,都係由屋企個司机开车送佢嚟。但係怕你哋話佢演嘢,总係叫司机將架车停喺“超记茶餐厅”门口,然后行去妳屋企。個司机有时会入超记飲杯咖啡,傾下閑偈。据佢講,佢嘅老闆只得呢一粒仔,當正係金簸籮,所以佢去邊都要有司机陪住。但係呢個少爷仔讀書好勤力,心哋又好,好肯幫人咖。”
講到呢度,阿柏接口話:“係呀,次次同学有困难,佢都好热心咁帮人咖。”
阿兰矋咗佢阿哥一眼,冇出聲。
阿文又講:“我正話听到阿柏已经向你道歉,我亦希望妳俾面阿哥。食餐飯唔係咁大件事啫,何况我听人話,《告罗士打》啲西餐好正,希望食過返嚟話俾我哋聽佢點正法,等阿超老板啲豉油西餐都改进下。”
阿兰听見阿文話超老板啲係豉油西餐,笑住口話:“既然文哥咁講,我就听文哥話。”
阿文又笑住講:“咁就啱啦,攞啲风度出嚟,咪個畀人睇小我哋庙街啲女仔。係啦,如果你真係好唔想同佢再有乜交往。就清清楚楚咁話佢知,叫佢以后唔使再约妳,因为妳淨係中意阿强......”
阿兰一听,塊面红晒:“哎呀!文哥你好衰咖,人哋又冇咁講。阿哥,我哋快啲走。”
阿柏连除話:“好好好,我哋即刻走。”
阿强喺側根傻笑。“馬騮仔”喺外面拍住手話:“散场囉,冇戏睇囉。”
阿文企起身,对阿强話:“我都要返去啦。”
然后伸出右手對“馬騮仔”講:“拎返嚟!”
“馬騮仔”將塑胶桶抛过来,阿文一手接住,伸出右脚作势要踢佢。“馬騮仔”一闪,踢唔到。

阿文一脚踢空,眼前天台铁皮屋冇咗,“馬騮仔”同阿强亦都唔見咗人,自己原来坐喺屋企客厅張沙发度。姑姐苏师奶企喺自己面前,笑笑口问:“點呀,起晒飛腳咁,發梦同人打交呀?洗下面落楼食饭啦。”
阿文企起身,抓下個头,唔係幾好意思咁講:“發咗个好奇怪嘅梦。姑姐,我哋一路行一路講。”


《全文完》


官话版



由于接触“番鬼佬大戏”的缘故,阿文也开始听一些西洋古典音乐。阿文原来也听欧西流行曲,但是西洋古典音乐除了旋律很不同之外,乐器的搭配更为复杂,音乐的表现力也显得更为丰富。在习惯了《平湖秋月》,《饿马摇铃》,《烛影摇红》这类乐曲的耳朵听来,这些西洋乐曲带来很大的冲击。尤其是曲子的题材更是与国乐不同。第一次看到《快乐寡妇圆舞曲》的曲名,阿文还以为是印错了。请教了“阿二”才知道这是一首轻歌剧的插曲,年代不算很久远,但是知名度很高。

眼看快到家了,阿文想起最近听过的《军队进行曲》,嘴里轻轻地哼起来,左手拎着塑料桶随着旋律一晃一晃。陶醉之间左手忽然一轻,塑料桶竟然脱了手。阿文定神一看,原来是外号“小猴子”的少年把塑胶桶抢走了。

“小猴子”是庙街的一个开心苦命人。他一出生就被遗弃“天后庙”门前,是当时的庙祝把他捡回庙里,再向民政局申请了抚养权。一岁之前,庙祝抱着“小猴子”挨家过户请正在奶孩子的大嫂大妈喂他。他的所有衣物也是各位街坊你一件我一件的捐赠。到了上学的年龄,庙祝为他起了个大号“沐神恩”,希望他能继续受到神的眷顾。但是,除了学校老师点名的时候,多数人都叫他的外号“小猴子”。一来因为他长得瘦小,二来由于他喜欢攀高爬低。虽然身世可怜,“小猴子”却是个性情开朗,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每天帮着做庙里的杂务不说,街坊邻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都很乐意出把力。

看到抢走那桶的人是“小猴子”,阿文一点不着急,只是嘴里说:“你这小猴子,快把桶还给我。”
“小猴子”一边慢慢地跑,一边说:“追得到,给个钱你买红枣,追不到,你就是个大傻冒。”
阿文知道“小猴子”在逗他玩,本想不管他,等他感到无趣,稍后自然会把桶给自己送回家。可是看到他停在一道楼梯口,右手食指向上指了几下,明白他是要引自己上楼。阿文想看看他搞什么名堂,于是就跟着他上了楼。这是一座六层的唐楼,他们一直往上走。六楼再上就是天台,“小猴子”在天台门口停了脚步,回过头竖起右手的食指在嘴中间示意阿文不要说话。看着他这副模样,阿文不由觉得好笑,向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同时放轻了脚步跨出天台。天台上有一排五间铁皮屋,比较接近天台门的四间房都上着锁,说明房主人还没回来。只有最后的一间房门开着。阿文知道那间房的住客叫阿强,是车行的修车工。阿文满脸疑惑地望着“小猴子”。“小猴子”向他招招手,带着他绕到铁皮屋的后面一直向阿强的房间走过去。

走得近了就听到屋里有人说话。最先听到的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她说:“我不管,反正我没答应。”
阿文听得出来,说话的是张裁缝的女儿阿兰。是不是阿兰在和阿强吵架呢?
再走几步就到了房间的后窗。透过薄薄的蚊帐看见屋里有三个人。阿兰气鼓鼓地坐在饭桌旁唯一的椅子上,他的哥哥阿柏一脸尴尬站在房门边。主人阿强站在两人之间,看看阿兰又看看阿柏,不知所措。
好一会,三个人都不开口,房间里的空气密度似乎越来越浓。这时阿强轻轻地说了一句:“既然你哥哥已经答应了,要不你就去一趟?”
话音刚落,阿兰马上怒冲冲回应:“你很想我去认识那个四眼龟,二世祖吗?”
阿强把头略低了一点,声音更轻了:“那倒不是。”
听到这里,阿文大致上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张裁缝的手艺出众,手头上有不少长期客户,加上早年低价买进了一些房产来收租,在庙街算得上是中上人家。儿子阿柏去年刚考进大学,念的是“比较文学”,同学之中有一位富家子和阿柏很要好。这个富家子到过阿柏的家,对阿兰一见钟情,想了很多借口约阿兰,阿兰总是不理不睬。这次恐怕又是让阿柏出头请阿兰,阿兰依旧不卖账。张裁缝的这对儿女性格相反。哥哥生性荏弱欠决断,妹妹却是快人快语,敢作敢为。

两年前,阿兰在女子中学念中三,有一次在学校附近被几个小流氓纠缠,几个女孩子吓得脸无人色。阿强正好路过,看到这样的情形就上前帮她们解围。几个小流氓仗着人多,对阿强冷嘲热讽,一副随时动手的架势。阿强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支大号扳手,用右手拿着,一下一下地拍在左手的掌心,问那几个小流氓:“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来?”几个小流氓一看阿强鼓涨的臂肌和那把极有分量的扳手马上就蔫了,一边后退一边说:“有种你就别走。”阿强一言不发,只是对着他们冷笑。看着几个小流氓走远了,阿兰和她的同学向阿强道谢,原来雄赳赳气昂昂的阿强却显露出害羞的神态,拼命地摇手说不用谢。

阿强和阿兰住得不远,大家经常会碰见,不过以前从来没交谈。经过这次事件,阿兰开始对阿强另眼相看。阿兰知道阿强有个外号“湖南仔”,但是从他的口音倒听不出他是外省人。后来才知道阿强的祖籍确实是湖南,不过他是在广州长大,所以一口白话相当标准。阿强的父母都是《西南联大》最后一届的毕业生,49年以后在广州任教,57 年积极响应“整风”运动,提批评意见,献建国方略,结果却掉入了别人“阳谋”的圈套之中,双双被打成“右派”。幸亏两人的教学水平比较高,情节又不算严重,逃过了被遣送去“劳动改造”的劫难。这个时候,阿强和他的哥哥才上小学,由于“右派崽”的身份使他们兄弟俩被人看不起。哥哥性格暴躁,容易动怒,经常与嘲笑他们的小孩对骂。有些家长看见了就向学校领导反映,领导就向阿强的父母施压。父母一次次地规劝阿强两兄弟要低调做人,努力学习,提高自己的内在力量,不要和别人作口舌之争。阿强不想给父母添麻烦,尽量不和别的小孩摩擦。后来学会吹笛子,他就把自己的情绪通过笛子来宣泄。

阿强的哥哥表面上不再和学校里的孩子争吵,暗地里却结交了学校附近的其它少年,形成一个守望相助的小团伙。随着年龄的增长,平常和他们为敌的人渐渐也少了。但是,来自“政策”方面的压力一点没有减少。“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他们的父母被勒令离开广州市,返回自己的家乡。家乡的乡亲对他们一家倒是很照顾,并没有为难他们。可是,阿强的哥哥认为呆在家乡总归不会有什么前途,于是联系了广州的朋友,带着弟弟偷渡到了香港。由于哥哥交游广,在香港也有一些朋友,两兄弟很快就找到了工作。阿强在车行学修车,哥哥在建筑地盘当杂工。有了收入,两兄弟就租了庙街这间铁皮屋来住。这类铁皮屋属于“僭健物”,不受租务条例保障。而且冬天寒风会透过铁皮的罅隙钻进屋里,夏天猛烈的太阳把整间屋子晒得像个烤箱,太阳下山以后很久温度才能降下来。室内以至天台也没有厕所,住客要到街上的公厕去解决。虽然条件很差,但是租金相对低廉,非常适合收入不高的人入住。

到香港的第二年,阿强的哥哥听说南太平洋上的“瑙鲁共和国”招请劳工挖矿,待遇不错,就应聘到了那个岛国。据哥哥写回来的信说,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岛国,全国面积只有 22 平方公里,盛产磷酸盐矿。哥哥在那里挖矿并不辛苦,收入却很好。瑙鲁的幣值跟澳洲差不多,折算成港币一年收入就頂幾年。不过这个国家除了矿业,基本上没有其它产品,所有食品和淡水都要靠进口。

最近两年,阿兰经常到阿强的铁皮屋来,她喜欢听阿强吹笛子。阿强会吹很多笛子曲,阿兰最喜欢听《鹧鸪飞》。她说这首曲子带给听者一幅祥和的画面:鹧鸪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有时借着风力滑翔,有时振翅直冲云霄......阿柏对于妹妹和阿强的来往从来没有表示过意见,但是内心并不赞同。不过他知道妹妹的性格,所以只有尽力地转移她的注意力。同学兼好朋友对妹妹有意思,他很愿意敲敲边鼓帮帮忙。这次是同学请他们俩兄妹到“告罗士打餐厅”吃晚饭,阿柏一口答应了,没想到被妹妹一口回绝,下不了台。

阿文听到这里,从屋后绕到了前面。阿强眼尖,最先看到阿文,于是打了个招呼。接下来阿柏和阿兰也分别和阿文打了招呼,阿兰还站了起来让座。阿文摆摆手,自己坐到了阿强的床上。由于屋子面积不大,放不下两张床,所以阿强两兄弟睡的是“碌架床”。阿强的哥哥走了以后,上层就用来放杂物。
阿文坐在下层的床沿,笑着问阿兰:“怎么又跟哥哥呕气呀?”
阿兰说:“哪个跟他呕气,是他太不尊重人,代我答应那个四眼龟,二世祖,要和他一起吃饭。”
阿文说:“阿柏你确实做得不对,和什么人交往,阿兰有自主权,你不应该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代作安排。不过,阿兰你也有不对的地方。”说到这里,阿文稍一停顿。
阿兰接口就问:“我有什么不对?”
“你口口声声叫你哥哥的同学做四眼龟,二世祖是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
“你是因为他戴眼镜所以叫他四眼龟是吗?”
“是啊!”
“那你爸爸才叔也戴眼镜,那才叔是不是四眼龟呀?”
“我爸爸戴就不是,他戴就是。”
“哦,我明白了。那你为什么说人家是二世祖呢?”
“他家里有钱,他就是二世祖。”
“错了。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或者有钱,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才叫二世祖。你哥哥的同学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他每次来找你哥哥,都是由家里的司机开车送他来。但是怕你们说他摆阔,总叫司机把车停在超记茶餐厅门外,然后走到你家。那司机有时会到超记喝杯咖啡,聊聊天。据他说,他的老板只有这一个儿子,金贵得不得了,所以到什么地方都要有司机陪着。但是这少爷学习很用功,心肠又好,乐于助人。”
听到这里,阿柏接口说:“是啊,每次同学有困难,他都很热心提供帮助的。”
阿兰瞪了他哥哥一眼,没说话。
阿文又说:“我刚才听到阿柏已经向你道歉,我也希望你给哥哥一个面子。吃顿饭没有什么大不了,何况我听说《告罗士打》的西餐很好,希望你吃了回来告诉我们怎么个好法,叫超老板的豉油西餐也改进一下。”
阿兰听阿文说超老板的是豉油西餐,笑着说:“既然文哥这么说,我就听文哥的。”
阿文又笑了:“这样才对嘛,拿出点风度来,别叫人家小看了我们庙街的女孩子。对了,如果你真的很不想和他再交往。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叫他以后不要再约你,因为你只喜欢阿强......”
阿兰一听,脸都羞红了:“哎呀!文哥你好坏,我又没这样说。哥哥,我们快走。”
阿柏连声说:“好好好,我们马上走。”
阿强在一旁傻笑。“小猴子”从外面拍着手说:“散场了,没戏看喽。”
阿文站了起来,对阿强说:“我也该回去了。”
然后向“小猴子”伸出右手说:“拿来!”
“小猴子”把塑胶桶抛了过来,阿文一手接住,伸出右脚作势要踢他。“小猴子”一闪,没踢着。

阿文一脚踢空,眼前天台铁皮屋没了,“小猴子”和阿强也不在眼前,自己原来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姑姑苏师奶站在自己面前,面带微笑地问:“怎么啦,还踢脚,梦里跟人打架?快洗把脸下楼吃饭吧。”
阿文站起来,搔了一下头,不好意思地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姑姑,我们边走边说。”


《全文完》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