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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幸福把我整疼了(第二章,后两节)
送交者: 二锅头瓶底 2004年07月05日14:11:21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3、

阳光明媚的春城,稀来嚷往的人群,都和我无关。我踏着昏天暗日,走在离魂销索上。手机响了,高华已经到了,他坐大巴来的,在长江路客运站下的车。这个客运站和火车站离得很近,我让他在电话亭原地不动等我。五分钟之后,我们见面了。

“操,见着娜娜了?”高华见我哭得眼睛都肿了,自然也猜出了一二。
“嗯哪,走吧,找个地方喝酒去。”我和高华每次见面的头两句话里都会有这句。

下面要详细介绍一下高华这个人,因为他在我的生命里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而且他在这篇小说里接下去的部分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现在还无法估量。不过在介绍他的过程中,我准备偷工减料走捷径,因为下面我要把我初去北京上学时入学考试的作文粘贴在这里。那篇作文的题目叫“值得信赖的人”,几年前写的,各位见笑了。

不必每一个朋友都是值得信赖的,因为朋友本就是一个多元化的东西。但在我的交际生涯中,还是有一些朋友是值得信赖,华仔便是其一。我总觉得说他值得信赖,会让他有些蒙怨,因为对他而言,你根本就无法不去信赖,或是说,他由不得你不信赖。

华仔与我交好,最初是由于文学的爱好,大家又爱喝酒,且讲义气。于是,我们就在不伦不类的中学校园里扮演着不伦不类的中学生。华仔话不多,也不会笑,至少在众人面前是如此,一副冷酷到底的模样让人难以捉摸。由于此,不少女生在和我私底下讨论华仔的时候,总是毫无顾忌,开门见山的便说:他那人太能装逼。我把这话告诉了华仔,华仔说,那女生说得没错,这本是他的风格。是的,我也得承认,这是他的风格。

可华仔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沉默无言。有一次,班里来了一个实习女老师,由于缺乏经验,所以在班里试讲时丑态百出,一些同学群起而哄之。华仔大怒:操????,谁再不老实就给我滚出去!顷刻,四下静寂无声,那老师才免强把课讲完。

后来,我和华仔,还有三两个好友酷爱音乐,并且想在校园里打造自己的品牌。那时条件简单得很,只有几把长得极其丑陋而且破得漏了风的吉它,但大家还是兴致盎然。华仔吉他弹得棒,但他更强的一面,是写歌词,这是受到大家一致认可的。可他仍是不笑,他写的词也和他本人一样,从来不笑,深沉,无语,静寂,时而充满了渲泻和忧伤。后来,在毕业联欢会上,他弹唱着自己的作品,引得好多女同学和男同学都泪流满面。他并没有哭。过后我们去厕所抽烟,他用眼泪溶解了一地烟灰。

毕业后,大家天各一方,很难见面。并且也不常联系。因为,我们觉得,朋友不是用来联络的,对于华仔,我甚至有些忘却了。但忘却不等于淡化。之所以忘却,是因为每天都要面对一些更为繁琐的事物,使我无暇将他想起,所以只好把他暂存在一个叫做忘却的神秘的空间里,等着升华。因为我知道,当某天不经意的和别的朋友谈起,或是抽空在整理回忆之时触及华仔时,那肯定是一种震憾,是一种升华,这种震憾和升华会在一定时间内抽空我的一切,只留下我对他的深深的思念。

上一次见华仔,发现他又瘦了。那是去年,我去大连,顺便看他。两人相见,甚是沧桑的感觉。再度把酒当歌,彻夜无眠。次日我要回长春,发现钱包不见了,定是昨日酒正酣时落在了饭馆,连路费也没剩下,我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身无分文。那时华仔也穷得紧,他告诉我别急,他去给我借。谁知他一走就两个小时才回来,我也没问许多,拿上钱便买了火车票返回长春。当然,他没去送我。直到半年以后,我才从别的朋友那里得知,华仔上次给我拿的二百块钱,是他去医院献血换来的。

 在这篇文章里,我没写下任何关于信赖的痕迹,毕竟,我们两个男人之间不存在着什么海誓山盟,似乎涉及不到信赖这两个字。但是细细品来,华仔给人那种踏实和磊落的感觉,不是信赖,却又是什么?!

的确,华仔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于是这样想。

在这篇文章里,有一件事是虚构的。我把高华上学的位置放在了大连,而实际上是吉林,这样做是为了把他为我卖血凑路费的事顺理成章的引出来,尽管还是有些牵强。但我发誓他曾经为我卖血的事是真的,不过不是凑路费。事情是这样,那年暑假我和娜娜想租个房子,但是我手头实在没钱。高华说咱们去卖血吧,我说好建议。正好我当时刚看完<许三观卖血记>,对卖血这个行业充满了好奇和热情。我俩就来到了县医院中心血库,结果我是A型血,他是B型,血库的人说现在库里只缺B型不缺A型。????,我一下子就没了市场,因为市场已经饱和。我坐在一旁,眼看着有如打气筒般粗壮的针管好比一条高速公路,高华的血以180km/s的速度在路上行驶着。一眨眼的功夫,400ml的血液全都运输到位。换来了200人民币。怪不得许三观靠这个行业养家糊口,果然是立竿见影,钱儿来得就是快。

操,你一定想说,你们都他妈是疯子,傻逼啦,缺钱也不能卖血呀?自己卖自己花也就算了,还都给了别人,连买二斤红糖给自己补补身子的钱都不留。亲爱的朋友,让我轻轻的告诉你,我们这帮傻逼就是疯子,我们这帮疯子就是傻逼。可以肯定的说,和我相交过硬的哥儿们没有一个不变态的,说白了,我也变态。再者说,我们有着优秀的东北人的血统,东北人就是牛逼。尽管你不是东北人,你有偏见,无所谓;尽管你是东北人,但你不苟同我,你认为我在给东北人丢脸,也无所谓。妈的,在我目前已经周游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再加上地球上的很多国家之后,我觉得我有权力向世界宣布:中国的东北地区的人种是世界上是最优良的人种,无与伦比。不管你是哪国的读者,看到这里,如果你不服,你可以上诉我诽谤人权或是种族歧视,爱哪告哪告去,去海牙的国际法庭也无所谓。此时此刻,我多想有一个200万瓦的高音喇叭,我要用强大无比的音量将CNN和BBC等知名媒体的信号卫星高架全部震塌,我要让世界在六秒钟之内万籁俱静,只听到我一个人在广播,我要说五个字:东北人,牛逼。

发泄一下情绪,大家别在意,现在书归正传。

我和张华找了一家小餐馆,喝。我们二人在喝酒的领域里都是豪放派的,谁也不用劝谁,喝起酒来根本就不用操心谁会耍无赖。一般来讲,我二人的酒量可谓不分上下,大多时候都能同时达到高潮。但是这回我实在太惨了,一来刚遭遇完娜娜,情绪上影响很大;二来在荷兰这两年,我几乎滴酒未沾,能力自然有所减退。结果是这样的,没过几个回合,我高潮了,摊在桌了,无能为力,其实当时我的思维很清楚,我在想我这样太对不起哥儿们了,我一个人享受高潮的快感却把正起劲儿的高华扔在一边儿。可是我肢体已经不受控制,尽管我的意识流电波仍此起彼伏。后来高华把我架走了,我记得他架着我出门,我绊在门坎上摔了一跤,一阵风吹过来,从此我失去了记忆,一直到我醒来。

我醒来是第二天上午,高华正在抽烟。
“操,今昔是何年?”我揉着眼睛。
“你睡了二十个小时了,你昨天喝废了。你再不醒来我就报警了,咋叫也叫不醒你。”他吐了一口烟雾。
“操,此处为何所?”我问道。
“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旅店。”他又吐了一口烟雾。
“操,给我点根烟,我实在没劲儿。”我懒洋洋的说。
“这是最后一根,我这就出去买。”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塞到我嘴里,然后转身走了。

我使劲抽了两口烟,看了一下手机,是10点多。十几分钟后,高华回来了。他左手端着一个碗,右手拎着个袋子,小心翼翼的用身体的背面顶开了房门。他把碗和袋子往桌子上一放,说:“吃吧。”我从被窝里钻出来,发现自己竟赤身裸体,我说:“你他妈把我扒光了,有啥企图啊?”他瞪了我一眼,说:“滚,我知道你爱裸睡。废那么大劲扒光了你你他妈还不领情,快吃饭,操。”我往桌上一看,眼睛登时泛起了绿色的光环,碗里是豆腐脑,袋子里是油条。“操,啥也不说了。就冲你这份早餐,你就算昨天晚上真迷奸了我,我也认了。”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我竟然邂逅了朝思暮想的豆腐脑。我一阵狼吞虎咽,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这顿丰盛的早餐。我说:“哥儿们,你太牛了。为了表达我对你的感激,我要把这装豆腐脑的碗舔遍全身。”我说着拿起残渣无存的碗,做了一个舔的动作,谁知一失手,碗掉在地上碎了。“操,你就耍吧。”高华责怪我。我突然高呼说:“哎呀,完了,我今天必须得回家,这都快十一点了,不知道有没有车了。”高华说:“有,我去看了,还有一班是11点半的。”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了车票,放在桌上。我无语之下,鼻子有点酸了。接下来,我毫不犹豫,狠狠的捕到高华的怀里,嚎啕大哭。两年间,我身边没有一个称得上哥儿们的人,没人陪我喝酒,没人陪我侃天侃地,我内心世界最最深处的东西没有人能懂,我想念这些哥儿们胜过想念我的父母。

“走吧,我去送你,你先洗把脸。二十多岁的老爷们,别跟小妮子似的。”高华说。
“你什么时候回家,你不是毕业了,还在学校干屁呀?”我问道。
“我考研没考上,英语差了4分。我们学校管招生的系主任跟我爸的一个同学是朋友,现在正在帮我搞关系,看能不能走个后门。所以我不能走,在那儿听消息,再过半个月我才能回去。”他说。
“那你要过半个月回去了,我又走了,我要去北京了。”我说。
“见不着就不见了,又不是永远也见不着。”他说。
“我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我想起了娜娜,始终放心不下,说,“我走以后,你抽时间去看看娜娜再回去,昨天我们见完面之后她精神不太好,我怕她出事。”
“你不说我也会去看她。你放心吧。”他说。
“唉。”我叹了一口气,“你没时间,要不然你在长春陪她两天就更好。”
“到时候再说吧。”高华催道,“赶紧洗脸去,一会儿赶不上车了。”

高华送我去车站,一出旅馆,他让我等他一下,甩头就走了。我看到他走到20米远的街边小吃部,往老板的手里塞了两块钱,不管老板怎么推辞。我突然想起了我将那个装豆腐的碗打了粉碎,于是明白了他这是在干什么。

4、

我挥别了高华,坐上了回家的客车。家在乾安县,不通火车,从长春坐汽车要4个多小时。我倒霉得狠,车在半路上挂了,修了一个多小时才又能启动。我到家已经是6点多。井然有序的小城建设让我目光呆滞,这就是我的家乡,几度魂牵梦绕。呼吸着家乡空气,就像抚摸着初恋情人的胴体。

我敲了一下门,里面像往常一样传出了熟悉的声音:“谁呀?”是我妈的声音。我本应也像以往不耐烦的应一声“我”,但那声音却只在嗓间回转,始终没有发出来。母亲打开门,
他的儿子就立在他的眼前。她一下哭了出来:“你不知道你妈有心脏病啊,到家之前也不来个电话通知一声。”我本来是要忍的,可却忍无可忍。母子俩抱在一起,哭得一塌糊涂。我摸着母亲的头发,破啼为笑,道:“妈,你保养的挺好啊,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还有不少白头发,现在都没了。”我妈还没止住哭:“想你想的,都白得差不多了,听说你要回来,我才染黑的。”一句话引得我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绝堤。还是我妈先停的,她抿了一下泪水,说:“我得给你爸打个电话,他都盼你盼了多少天了。”她拨通了我爸的手机:“喂,老刘啊,在哪呢,快回来,儿子到家了……”她又失控了。一刻钟之后,我爸回来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到他将那辆风里来雨里去的二八自行车停在了楼下,他还没来得及锁车就向阳台望来,他看到我也在注视他。我潜意识下突然退后了几步,退到他的视线之外,我无法在相隔十几米的距离面对他的目光,那是一件太过于残忍的事。我爸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酒味。他笑着说:“儿子,你回来了。”我一时无语,看到我爸的头发竟已经白了一大半,我于是想象得出我妈没染头发之前是什么情形。顷刻,我说:“爸,你咋又喝酒呢,得少喝点。”“唉,这不是工作嘛,县里来了领导到局里做工作审查,不喝能行嘛!”他叹了一口气,“不过领导来了也不好使了,我听说我儿子回来了,我把县领导都扔在饭店不管了,一口气就骑到家了。”我说:“你再少喝点酒,现在年纪大了,得控制。”我爸借着酒劲儿,做了一个很可爱的鬼脸:“你放心,儿子,你爸现在就戒酒,工作也不干了,明天就他妈退休。”他越说越激动,“儿子回来了,儿子能养活我了,我退休,我要……”他过于激动,说完“我要”俩字一下子就咔住了,紧接着有泪水从眼里流了出来。有生以来,我一共有两次见过我爸流泪,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奶奶病重奄奄一息的时候。

我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比较容易感动,所以有时候眼泪来得比较容易,这也是我比较女性化的一面。但是我从来没有像这两天这样哭过,这两天里我几乎把我在国外两年内没哭出来的东西全都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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