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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十三岁的夏天
送交者: 红橡树 2004年07月09日14:40:48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绕了大半天,还没说到本文的大题目。红楼梦的时间大体散漫,到二十六回却陡然一变,紧凑到十二分:从二十六到三十五,十回写的只有十天。

橡树看红楼那么多遍,也是最近才看出这点花头。因为覆盖的时间虽短,内容却充实且戏剧化得出奇,反给人节奏加快的错觉。而且红楼一书的大旨--宝黛二人的感情--也在这短短十天内飞速滋长并定型。

一开始林黛玉“春困发幽情”,大白天躺在床上念牡丹亭的名句,给宝玉逮个正着并趁机调笑,情态如见如闻,香艳不胜。与半年前“日静玉生香”比较,彼时虽同床共枕,亲昵已极,但坦荡无私,尚是孩童相戏。如今有了心,也就有了嫌隙。而这一转变,自然也是由于两人最近都看了“淫词艳曲”--由此可见黄色书籍对青少年的身心成长有多么重要。当晚黛玉误会,气上加气,第二天就去葬花,书中点明是四月二十六日。

葬花词叹的并不是爱情,而是寄人篥下,在孤独中独自老去的悲哀。而全诗的情调,正是悲剧化了的牡丹亭。盛年苦短,需要爱人的赏惜才有价值,这是中国古典爱情文学的最大主题,然而林黛玉气质远比杜丽娘刚硬,已作好了独来独去的准备。

这场争吵也导致了两人第一次互剖心意,刚刚谅解了,又闹了别扭。因为爱的贪心,只是要好,反多烦恼。当天贾宝玉赴宴,认识了蒋玉涵,回来元妃赐赏,明明是看中了宝钗。五月初一去庙里看戏,又有人给宝玉说亲。黛玉诸事不如意,唯一可依靠的只有宝玉的真心,而宝玉似乎是一见到美人儿就动不了身。

奇怪的是黛玉并不如何吃醋,至少是该醋的时候反而不醋。宝玉看宝钗的“膀子”看发了呆,她尽管取笑,并不动怒。后来宝玉背上强奸不遂,包养男宠的重大罪名,挨了打,黛玉哭着问“你从今可都改了罢”,宝玉的回答居然是“你放心,我为这些人死了,都是愿意的。”这要算宝黛对白中最不可解的一句,张爱玲说可见他们俩之间有一种奇异的了解,旁人无从插手。而这种了解要解释起来,也只能说是黛玉真正懂得,并同样持有,宝玉那种唯美的理想主义,为了美和情感不顾一切的偏执。这种偏执如果改变,宝玉就不再是宝玉,也不会懂得爱林黛玉了。然而宝玉的表现方式毕竟太过放恣,黛玉再懂得,如此切身之事,还是免不了时或动疑。

五月初二两人再度大吵,过了两天才好,又一次表白心意,宝玉也说出了“你死了,我作和尚”的名言,紧接着又和宝钗斗嘴赌气,并惹下金钏儿之祸。初五和晴雯吵,黛玉直呼袭人为嫂子,她对宝袭二人的关系大约也是心知肚明,但黛玉何等身份,何等骄傲,决不会吃袭人的醋,只是取笑而已。第二日因为湘云的麒麟再度互通心意,黛玉至少在这一刻对宝玉再无怀疑,两人的默契已达极致,连语言都成为多余。所以第二天挨了打,两人才会有那么古怪的对白。

宝玉四月二十六初会蒋玉涵,五月初六就有人打上门来,说是”城中十停人倒有八停”都知道两人关系暧昧。这层关系及流言的发展速度,比今日之小明星狗仔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场板子雷霆万钧,算是这十天故事的一个高潮。宝玉内心的激烈冲突,也以皮肉之苦告终。而这次暴力教育对他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反而坚定了他与爸爸作对,为”这些人“死活的决心。打完后马上给林黛玉送手帕,就是明证。这是中国男女私情最老的老套,贾芸贾琏等人的把戏,二人也不嫌俗,可见是热恋到了顶峰,别人眼中的肉麻也成为有趣。黛玉在帕上题诗,倒是化俗为雅,但三首诗说来说去都是泪,确认了宝玉的心,写的诗还是和葬花词时的决绝一样悲惨,林黛玉的倒霉看来是无可救药了。

也算是一个梳理:宝黛前生有缘,两小无猜,但真正开始恋爱,还是在这个丰富得不寻常的,十三岁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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