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首页 新闻 视频 博客 论坛 分类广告 购物
版主:阿飞的剑
万维读者网 > 茗香茶语 > 帖子
云乡客:晴朗的一天
送交者: 云乡客 2013年10月11日13:12:03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这是一个星期天,由于头天晚上看书睡得很迟,今天太阳升上半天了才起床,翻身下床想到饭堂打饭,一眼看见“火猫”阿祥坐在他的铺位上,摊开了棋盘在“打谱”,再看看床头的闹钟,早过了饭点。懒洋洋地洗漱一番,回到宿舍,想起来昨天晚饭的时候到老职工彩莲婶家里蹭菜,还带回来几个煮番薯,当时已经吃饱了没顾上吃,正好当早饭。于是从床头的小架子上拿下来两个,一个放在床铺上,拿着一个吃了起来。没想到,那个在“打谱”的阿祥嗖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我放在床铺上的那个番薯一把拿在手上。
我嘴里塞满了番薯,一张口,被嚼碎的番薯末喷涌而出,我连忙闭上嘴,狠狠地连嚼几口,一梗脖子,把口中的番薯吞下才指着阿祥大骂:“好你个死火猫,在伙房里偷吃还不够。”
阿祥低头看着棋盘,把手中的番薯咬了一小口,嘴里还说着俏皮话:“分柑同味,独食难肥啊,老友!再说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到南水去看看那‘茶楼西施’吗?还怕撑你不死呀。”

农场里一日三餐都是吃米饭,单调得很,所以我们这些知青往往在星期天相约到四五公里外的一个南水镇“打牙祭”。这个小镇面积不大,信息含量却很大,因为经常有一些港澳的小渔船在这里作补给,看着那些皮肤晒得比知青还要黑的年轻渔民身穿花衣裳,牛仔裤招摇过市,花钱大手大脚的样,直叫人心生无限的遐想。镇子上有一家茶楼靠近码头,一半悬空在水面上,临窗而坐,享受着河面上吹来的风,吃着“排骨”,“凤爪”,“叉烧包”,一周的辛劳和郁闷荡然无存。这家茶楼有一个服务员长得很好看,皮肤也比其他当地女孩白些,听说是老板的亲戚,家住附近三灶岛。这个女孩腰特别细,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因此知青们给他起了个外号“茶楼西施”。

虽然我们干的是农活,但是我们不算农民。因为根据“国营农场”的编制,我们算是“农业工人”,吃的是“商品粮”,发的是月工资,休的是星期天(农忙时节除外,那时候经常“奋战 XX 天”,不得休息。)这个星期天接近月底,兜里剩下没几个钱,其他知青也都彼此彼此,所以没有人提议上镇子。这个阿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狠得我牙痒痒。我三口两口把手里的番薯吃完,返身上了“碌架床”的上铺,从架子上又拿了一个番薯,叫了阿祥一声,他抬头看见我手上还有一个,无奈地摇摇头,嘟嘟囔囔地说:“看来彩莲婶真的要找你当女婿呀,可惜她的一番心意都喂了狗啦!”
我双脚垂在床沿轻轻地晃动,撕下一块番薯皮,扔到阿祥的头上,回应他:“我看见一只狗刚叼了一个番薯,不过彩莲婶不会介意的。”
阿祥怪叫一声,还没骂出口,另一间“房”里看书的“高佬”开腔了:“你们俩有完没完,唧唧刮刮的吵死人了!”
我和阿祥相看一眼,伸了下舌头,笑了笑住了口。
我们一起分到这个生产队的知青有二十多人,队里为男女知青分别建了两座宿舍,男生三间相连,女生两间相连,都是用大毛竹做柱子,大块树皮作墙,顶上是把干稻草夹成一扇一扇再层层铺叠。 “房”其实没有隔死,只是用大毛竹横斜交缠,既是支撑,也作间隔,因此晚上三间“房”里的人交谈起来很是热闹。“高佬”是我们的学长,平日不苟言笑,也不叫同学的外号,但别人叫他“高佬”他倒不介意。

百无聊赖地呆坐了一会,我看这天太阳不猛,还有些微的风,倒是个登山的好日子,于是拿起那个草绿色的小书包,把妈妈托人带回国的日本“标准牌”收音机放进去,斜挎在肩上就出了宿舍的门。那个收音机扁扁的像一块砖头,有中波,短波还有长波,接收功能非常好,陪我度过在农场的每一天。那个小书包不是后来流行的“军包”,是我下乡前,在学校里和我一起打羽毛球的双打搭档,一个从印尼回国的学长送的,里面还装着一本《农村实用手册》。这本手册有节气表,有农谚,还有一些民间验方。我到现在还能记得的就有什么“云行东,车马通;云行西,雨凄凄”,“天上鱼鳞斑,晒谷不用翻”等等。 民间验方之中最搞笑的一条讲的是治“中暑”,处方是:西瓜一个,切开随意吃。 记得当时翻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大家都笑得不可开交。

时间临近晌午,村子里没什么人走动,我向村后走去,过了一片大榕树林就是一条很细的溪流,沿着小溪向上走不到一百米有一个石台,是一个冲澡的地方。这个石台约有三平方米,很平整,据说是天然形成,未经人工斧凿,上方有溪水悬空而下,正适合淋浴。生产队为知青们盖了两间“浴室”,就在饭堂的外面,水井的旁边。这两间“浴室”很小,每次只能容纳两个人,还要打了水提进去,洗得不痛快,所以男知青比较喜欢到这里来洗澡。女知青当然不会那么野,只能乖乖地在那个“女浴室”里洗。可是那两个简陋的“浴室”只有一米七左右的高度而且没有上盖,由此曾经引发了一次偷窥事件。事情发生在我们刚到农场不久,有一天傍晚,一位女知青洗澡的时候偶然抬头,发现附近一棵大树的横枝上坐着一个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吓得她大叫。那男孩知道被发现,马上爬下树溜走了。队里调查了这件事,鉴于男孩只有八九岁,又是“红五类”的出身,由队长和家长一起训诫一番了事,同时把“浴室”附近有可能被用来作偷窥之用的枝丫都锯掉,事件就算处理完毕。

广东枫树品种不多,所以难得有漫山红遍的壮观,不过,初秋的山色还是五彩纷呈,满目佳趣。山径弯弯曲曲,没有行人,我把收音机开启,调到香港电台第四台,悦耳的音乐声从两个喇叭流淌而出。我们所在的农场离澳门不远,虽然中间隔着几个海岛,岛上还有山,天气晴朗的晚上,还是可以看到澳门上空的霞光,因此,在这里收听港澳电台很清晰。从城市来到农村,从学生变成农民有很多需要适应,调整的地方,补偿之一就是通过收听境外电台对外界有了一些新认识,开拓了自己的思路。但是,这感受只能自己领会,不能公诸于众。就如现在寂静的山路上,我也不敢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得太大,深怕万一弯道处走来一个人听见这类“靡靡之音”引起怀疑。

山溪在上山路的左侧时隐时现,山路不算宽,如果有人挑着一担柴草迎面而来,对面的人就要侧身相让。我们这个分场有山有水,自然条件算是比较好,吃用有溪水和井水,山上大树不多但满是灌木山草,我们日常所烧的柴草就都砍自山上。担柴草的挑杆与干农活时所用的扁担不一样,必须是杆身浑圆,两头尖的毛竹,担子上肩的方式也大不相同。干农活的时候是先把担子两头的绳子套上扁担两端,然后双膝微弯把扁担放到肩上,用双腿的力量和腰力把担子挑离地面。由于柴草挑子一般比较长,所以不能用这样的方式,除非你的个子特别高,否则无法在倾斜的山路上走。柴草砍得够了,就要把它们打捆,每把柴草捆上两道。把挑杆的一头插到其中一把柴草的中段,然后将这把柴草用肩扛起来,再将挑杆的另一头插到另一把柴草的中段,这时把肩膀与挑杆的接触点移到挑杆的中间就可以开步走了。为了防止柴草出溜,柴草一定要捆得很紧,下山的时候还要一手抓紧前头的柴捆。

这条山路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景观:十来个青年男女,每人挑着一捆柴草,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蜿蜒而下,那是我们的邻居“军垦农场”的“砍柴小组”。那个农场编制很小,只相当于我们的一个“分场”,而且被我们的几个分场团团围住。我们农场的领导一直想把它收编,人家死活不干,原因是他们一直隶属军队,虽然同样干的是农民的活,感觉上自己是个“军人”。一旦归到地方,又成了“老百姓”,感情上转不过弯,尤其是那些领导,忽然间从“营长”,“连长”变成“场长”,“队长”更是难以接受。这个星期天山路上除了我和我的影子,就只有山鸟,它们被我的脚步惊扰,呼啦啦地腾飞而起,却并不飞远,相继落在离我稍远的枝丫上观察着我,吱吱喳喳,议论纷纷。隔着一道山沟,我看到去年和村里几个小孩一起采摘过的野桔子树又挂满了果实,不过还没成熟,过得一阵又可以邀约他们一起来采收。

这座山不算高,也就海拔四五百米左右,但有一处算得上是“历史文物”的景点。在接近山顶的一处山坡上有一块大石,下宽上窄,偏偏在那窄窄的顶端上头顶着一块直径差不多两米的石块,上方平平展展。刚到农场不久,听村里人讲那石头上刻得有字,我们几个好事者急不及待就叫人带我们上山看。两块石头相叠比人高出许多,要踩着一个人的肩膀才能爬上石面,我们几个人轮流爬到石头上,看到密密麻麻凿刻了很多字。由于时日久长有些字已经风化,不过大体还是能看到是一篇剿灭海贼的文告。后来我们向队里要了几张写布告的白报纸,带上墨汁和棉团,再次上山把整篇文告拓了下来。半读半猜地弄明白是清朝光绪年间,此地海贼猖獗,居民苦不堪言,朝廷遂责令某副将领兵剿贼。由于朝廷威严,将士忠勇,历时若干,终于尽歼海寇,从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故刻石为记云云。

再往上走几十米就到了这座山的最高处,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没有什么树木,只在石头的间隙有一些顽强的野草探头探脑。我挑了一处比较平坦的石面,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到石上,乐声在这空旷的山顶显得单薄。我在大石的边缘坐下来,极目向南望去,那是南中国海,我所在位置东南方向几十公里处就是澳门。我从小包 里掏出好朋友“反斗”的一封信,是他年初抵达香港之后的“平安信”。“反斗”在广州话历史“反斗星”的缩语,意思就是“调皮鬼”。他是我们队里二十多个知青种目标最明确,决心最大的人,从下乡的第一天开始,他每时每刻都在为挣脱命运的摆布在努力。今年“春播”的前夜,分场召开“春耕动员大会” ,七个生产队的职工连家属把第一生产队的晒谷场挤得好热闹。晒谷场边上的粮仓高出地面,被布置成“主席台”,各级“领导”和各个积极分子轮番上台发言,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反斗”走到我的身边,轻声对我说:“我今晚就‘起锚’。”
我被吓了一跳,首先想到的是天气太冷,太危险了!那一年初春气温很低,我们在晒场上开会的人都穿得很厚,真不敢想象他如何能在海水中泡两个晚上。
“反斗”说:“不要紧的,我准备了花旗参,含在嘴里能抗冷。”
他说散会之前就去和他的朋友会合,请我回到宿舍之后帮他把蚊帐放下,为他打打掩护,我当然满口答应。头一次偷渡失败被抓回来,他没少吃苦,这是他的第二次尝试,看着他悄悄离开会场,心里有一丝怅惘和担忧。幸亏没过多久,他在广州的表弟就托人传话说他已经成功登陆,再过一阵又把他寄到广州的一封信给我转来。“反斗”信中没把偷渡的过程写得很详细,但是我知道从这边偷渡的路线一般都是头天晚上下水,随着退潮一直往南游,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一个海岛,上岛匿藏到晚上,还要注意避免被岛上的民兵抓到,第二天晚上再下水往澳门方向游去。我把“反斗”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重新收藏在收音机的皮套里。

秋天的天空很明朗,和煦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微微的山风不徐不疾带来些许睡意,我找了一块大石头的背阴处,双手交叠在脑后,仰望着蓝蓝的天空上缓缓流动的白云,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